第四章 斩心魔

“云沧哥哥，你在发什么呆啊！”</p>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起，陆云沧陡然转身，双目怔怔地盯着眼前娇俏可爱的陆玲儿，而陆玲儿似是被陆云沧的神情吓到了，缩了缩脖子，小手轻轻扯了扯陆云沧的袖口。</p>

“云沧哥哥？你不是说陪我来抓蝴蝶的嘛，干嘛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不理我。”</p>

“陪你……抓蝴蝶？”</p>

陆云沧低声重复着陆玲儿的话。</p>

“是啊，白天你跟娘亲走之前还跟我拉过勾勾呢，云沧哥哥你是不是睡晕头啦，羞羞！”</p>

陆玲儿调皮地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指刮了刮陆云沧的下巴--即使踮起脚，她也够不到陆云沧的脸。</p>

“拉钩……”</p>

陆云沧还是喃喃地重复着陆玲儿的话，“是呢，我答应过你的，回来就陪你……”</p>

“陪你抓蝴蝶……”</p>

轻轻握住陆玲儿小小的手，陆云沧蹲下身子半跪在陆玲儿身前，把陆玲儿紧紧抱进怀里--“我答应过你的……玲儿……”</p>

一股清凉之气自百汇穴倏地出现，眼前什么后山，什么花海，都开始扭曲变幻，惟有怀中小小女娃还在天真笑着，陆云沧眼中登时流出两行血泪！不管周边幻境已然开始崩塌，仍旧紧紧抱着不肯撒手！</p>

“不！我不要清醒！我不要失去你们！玲儿！娘亲！老祖！”</p>

最终，怀中的妹妹也瞬间化作一片蓝色的蝴蝶幻影四散消失，周边还是一片黑暗，陆云沧血泪满脸仰天长啸！</p>

“啊！”</p>

“师弟！不可沉溺心魔幻境！快快醒来运转功法！”</p>

一声断喝彻底将陆云沧自心魔幻境中唤醒，摆脱心魔幻境的陆云沧立刻再次运转两种口诀，之前感受到经脉都已经碎裂，谁知连那也是心魔幻境中的幻觉。</p>

这一次运功，心魔没有再次袭来，直到运转完四十九个大周天，陆云沧才慢慢睁开眼。</p>

脸上，泪水已干，泪痕犹存。</p>

陆云沧一时默然。</p>

一个沾湿了的布巾递过来，正是方才为他护法将他自心魔幻境中唤醒的大师兄景程。</p>

接过布巾擦了把脸，陆云沧说道：“方才……多谢师兄。”</p>

景程拍了拍陆云沧的肩膀，“你我师兄弟之间不必言谢，只是方才着实危险，师弟今日的修炼已经完成，先随我一起去回禀师父吧。”</p>

“好。”</p>

说罢，两人一起向着悟道室走去。</p>

在悟道室听完景程的禀报后，战天一叫景程先下去准备今天的晚饭，独留下陆云沧一人在跟前。</p>

“云沧。”</p>

沉默许久，战天一方开口唤道。</p>

“弟子在。”</p>

“你心魔太重，今日若非你师兄及时发现，你难脱心魔之扰，若是你不能斩断心魔，今后不止修为无法精进，恐是连性命都保不住。”</p>

战天一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原本风姿俊秀的年少天才，如今神情间已然烙印上难以磨灭的一抹郁郁之色，战天一不由得长叹一口气。</p>

“为师知道你初逢家变，心里难过，可你也要记住，你母亲以命换命将你救出，不是为了叫你自此沉溺心魔自寻死路，甚至也不是为了叫你报仇，而是为了让你好好的活下去。”</p>

“只有活下去，你才能变强，才能亲手斩杀仇人，才能重建陆家！”</p>

战天一自怀中拿出一枚碧玉扳指，正是容霏将陆云沧推入空间裂缝前塞到他怀里的那枚储物戒指。</p>

“逝者已矣，这枚扳指，本就是你陆家之物，我原本怕你睹物思人，打算再过一段时间给你，现在想想，还是放到你那里吧，为师只希望你在看到扳指时能想一想，在你身上，究竟寄托了你家人多少希望。”</p>

“是！弟子惭愧。”</p>

陆云沧接过戒指，心中又是一恸。</p>

他何尝不知逝者已矣，当时在心魔幻境中，从见到陆玲儿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那不是真的，只是心魔入侵识海变出的假象而已。</p>

可他就是放不开，舍不下，哪怕知道沉溺幻象中的后果，也不管不顾地贪恋那一丝丝亲人或许在世，灭门只是一场噩梦的错觉。</p>

本来无情诀让他自幼亲情缘浅，可他内心深处一直都对亲情存着一丝强烈的渴望，这是人之天性，不是一部法诀能轻易磨灭的，现在记忆全部恢复，更是让陆云沧多了一抹沉重的遗憾。</p>

因为，在终于知道自己拥有什么的时候，曾经拥有的，却已经全部都失去了。</p>

这失去的东西，是再也找寻不回的，即使将来大仇得报，逝去的亲人也永远不会再活回来。</p>

回到自己房间的陆云沧躺在床上，那枚扳指被他用一根精金细链栓起挂在脖子上，此时他正用手指挑着那根细链，目光凄然地看着链子上微微晃动的扳指。</p>

这根细链，本来是挂着一个长命锁的，此刻那长命锁被陆云沧取下，也收进了扳指中。</p>

直到听到门外传来咚咚咚的跑动声，陆云沧才收敛心神，将扳指放回衣服内贴身戴好坐起身来。</p>

“陆师兄快吃饭，我给你端来啦。”</p>

江璐双拎着竹篮钻进来，圆圆的小脸蛋儿上漾着一贯清甜的微笑。</p>

“有劳江师妹了，下山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p>

对于这个活泼好动的小师妹，或许是出于陆玲儿的移情作用，陆云沧总是下意识地将她当做妹妹来看待。</p>

“嗯，都收拾好了，陆师兄有没有什么想要买的东西啊，我下山后帮你买回来？”</p>

江璐双利落地帮着陆云沧把竹篮内的饭菜端出来在方桌上摆好。</p>

“没什么需要带的，你下山后不要乱跑，要跟好四师叔。”</p>

陆云沧随口叮嘱了一句，手里拿起筷子，抬头看到还在眼巴巴看着桌子上饭菜的江璐双，“江师妹也没用饭吧？”</p>

“不不，我吃过了。”</p>

江璐双被陆云沧一句话问的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直勾勾盯着桌上饭看的目光真是有点像肚子饿极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低下头又想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把小手抚上陆云沧的脸，神情很认真地看着他说：“陆师兄，我家人也都没有了，都被山贼杀死了，如果那时候不是我娘把我紧紧护在怀里，我恐怕也会死的。”</p>

“娘死前跟我说，要我好好活着。”</p>

说到此处，江璐双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满布了泪水，但小姑娘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流下来，就连嘴角都颤抖着，努力地往上弯着，“以前我每天都会哭，每天都会梦到我娘亲难过地看着我，可是从被师父捡回来后，我哭的少了，每天都能开开心心没心没肺地过着，就再也没梦到过娘亲了，她一定是看我过得好了，才安心走了，再也不来我梦里了。”</p>

“陆师兄你也要努力，你活得好好的，你娘亲才不会难过。”</p>

看着眼前明明哭成了泪人却还在笑着安慰自己的小女娃，陆云沧心口一涩，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闭上双眼，不让眼中之泪流下来，半晌才睁开已经满是血丝的双眼，把江璐双抱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想哭就哭吧，没人会说你。还有……谢谢。”</p>

被陆云沧抱进怀里的江璐双闻言再也坚持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p>

“师兄！我想娘亲！我想我家人！我好想他们！”</p>

“嗯，我也是。”</p>

听着屋里一下子爆发起来的哭声，站在屋外半天却没找到机会进去的典秋黎轻轻叹了口气。</p>

说到底，陆云沧也好，江璐双也好，都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可叹命运弄人，让他们年纪小小就遭逢家变，一个束发之岁就要强装老成，一个髫年之龄就要强颜欢笑。</p>

抬眼看着同样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景程，典秋黎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先行离去。</p>

“师弟师妹那边，不必去劝慰一下吗？”</p>

等到离陆云沧的房间有一段距离了，景程开口问道。</p>

“不必了，他们的伤痛，你不懂。”</p>

典秋黎看着景程眼底的忧虑，微微一笑，“你能关心师弟师妹，是好事，但有时让他们痛快地哭一场，说不定比任何劝慰都有效。”</p>

“有些伤痛，是只能自己扛过去的。”</p>

说完这句话，典秋黎的目光飘远，看向隐约可见的点云宗后山，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微笑着开口：“少年人要有个少年人的样子，该哭就哭想笑就笑其实也是少年心性，像你这般爱操心的可不多见。”</p>

“弟子在家时，也是长兄，底下一堆弟妹都要弟子照顾，时间久了就变成这性子，倒是改不了了。”</p>

被这问话勾起了在家时的回忆，景程笑了笑回答道。</p>

“我记得你家离这里并不远，这次我下山，你可有什么要捎带回家的？”</p>

典秋黎问。</p>

“弟子每隔三个月都会带些东西回家探视一趟的，有劳师叔挂牵，不过不用了。”</p>

“嗯，那此间无事，你先去休息吧。”</p>

典秋黎摆了摆手，景程就行了礼离开了，只余下她一人站在原地，继续目光遥遥地看向点云宗后山。</p>

那里，埋葬着一个对她来说，像父亲一样的人，当初，那个人也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p>

想哭就哭，想哭的时候还非得笑，结果就是笑得比哭还难看！</p>

有些伤总要你自己捱过去，丫头。</p>

回眼向陆云沧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典秋黎又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远。</p>

江璐双在陆云沧那里哭了大半个时辰才抽抽噎噎地止了哭声，从怀里摸出棉布巾匆匆擦了几把脸后才发现陆云沧的晚饭早就凉透了。</p>

“都赖我，师兄我去把饭给你热一热啊。”</p>

江璐双懊恼地一拍脑袋，就要把饭菜收拾回篮子里。</p>

“不必麻烦了，我也不饿。”</p>

陆云沧制止了江璐双的动作，目光在江璐双那肿的核桃般的双眼和花猫脸上扫了扫，“师妹还是先去洗洗脸吧。”</p>

“啊……很明显吗？”</p>

江璐双拍了拍自己的脸蛋，“那完了，要是明天眼睛还不能消肿师父问起来我要怎么说啊！师兄我先走啦我要回去洗脸，等我下山带好吃的回来啊！”</p>

看着江璐双一阵风似地跑出去，陆云沧莞尔一笑，把桌上凉了的饭菜收拾进竹篮后就回床上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无情诀……</p>

一阵斯远又近的蝉鸣声响起，将浅眠中的陆云沧唤醒。</p>

陆云沧在自家后院的老槐树下睁开眼，目光刚好落在一个悬挂枝头的蝉蜕上。</p>

夏天到了吗？蝉鸣怎么会这么吵……</p>

怔忪地站起身，衣袍上落下些许被风吹落的细碎花瓣。</p>

“沧儿，你又在这儿睡着了？”</p>

一声慈爱的轻唤，陆云沧回过头去，正看到穿了一身藕荷色云纹长裙的容霏携着陆玲儿自抄手游廊的台阶上走下来。</p>

“娘。”</p>

陆云沧讪讪一笑，“又叫娘见到孩儿失态了。”</p>

“你是我的儿子，叫娘见到又能怎的？娘是怕你常在外面睡惹了风寒，唉，要不是你生来体弱，你祖母非要把你送到庙里去养到十二岁才回来，你我母子又怎会这般生疏。”</p>

“娘，孩儿怎么会跟娘生疏，孩儿知道娘是为我担心，所以才惭愧自己又叫娘操心了。”</p>

陆云沧对着自个儿的娘亲说完，目光就看向缩在娘亲身后一直拿一双大大的圆眼睛看着他的陆玲儿，这个与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是在他九岁那年出生的，现在也就三岁大，正是软绵绵一团，最可爱的时候。</p>

“玲儿，喊声哥哥，哥哥给你捉个萤火蝶可好？”</p>

“萤火蝶是什么？”</p>

三岁的陆玲儿轻轻咬着一只肥嫩嫩的小手指好奇地偏着脑袋问。</p>

“呃……”</p>

对啊，萤火蝶是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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