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封印破碎

山巅之上，乌云尚未散尽。

狂风卷着潮湿的气息，自西面绝壁之间不断掠过，将泥菩萨宽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四周山石冰冷，草木低伏，天地间原本因顾少安收功而稍稍平复下来的气机，也随着泥菩萨这一句「天机有变」，再次变得凝滞起来。

顾少安立於崖边，目光落在泥菩萨身上，神色并未有太多波澜，只是平静的看着泥菩萨。

迎着顾少安的视线，泥菩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之後，方才缓缓开口。

「昨日夜间，属下忽然心血来潮，只觉神思不宁，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缕气机横贯天幕，自神州方向坠入九州。」

「那种感觉来得极其突兀，却又真实无比，像是原本平稳运行的命盘之中，忽然多出了一道裂痕。」「属下不敢大意，便连夜重新卜算了一番。」

说到这里，泥菩萨面色愈发沉凝。

「这一卦，与此前完全不同。」

「原本九州封印之局，为地水师转山雷颐，乃困中藏生，破而後立之象。」

「可昨夜这一卦，起卦之时却先见干位崩裂，坎宫染血，继而龙星西沉，帝气南折，最终卦成天泽履变泽火革。」

「履卦在前，革卦在後。」

「履者，如履薄冰。革者，骤变突生。」

「而最关键的是，这一卦中，九五爻位竞现黑纹侵蚀，隐有龙骨断鸣之象。」

泥菩萨说到这里，目中也多了一抹极少见的惊疑。

「大夏皇朝那边，龙气动荡，龙骨有异。」

「而九州大地的封印，本就与大夏龙脉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夏以九州为局，不只是为了封锁此界，更是在借九州之势温养自身龙脉。」

「如今龙气既乱，龙骨既异，九州这边的封印自然也不可能再稳。」

山风呼啸。

那由罡元凝成的卦象在泥菩萨掌间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散。

顾少安静静听完，目光微敛，随後开口。

「能推算出具体时间吗。」

泥菩萨闻言，神色更沉了几分。

「大夏皇朝封印九州，为的就是通过九州大地蕴养其皇朝龙脉。」

「二者气运相系，命数相连。」

「如今大夏那边既然龙气动荡，便说明根源处已经出了大问题。」

「按照属下看来，距离九州封印真正生变，绝不会太长。」

说到这里，泥菩萨擡起头，一字一句道：「三日之内，必然有变。」

泥菩萨话音才落，天地之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那震动并不剧烈，甚至若换作寻常人，或许只会以为是山中某处落石滚动所发出的闷响。可到了顾少安与泥菩萨这等境界，却在这一瞬间同时察觉到了不对。

那并非来自山石，也非来自脚下。

而像是整片天地，在某一个极深极远之处，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刻，一股股劲风忽然自东方疯狂吹来。

那风来得毫无徵兆，亦不似寻常山风那般杂乱，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与压迫，仿佛有某种庞然无形之物

，正从极远处撕开界壁，向着整片九州席卷而至。

顾少安与泥菩萨几乎同时擡头，看向东方天际。

泥菩萨脸色骤变，双手瞬间擡起，体内罡元奔涌而出。

顷刻间，一道罗盘虚影在他身前迅速凝聚。

那罗盘通体流光交织，纹路繁复，八卦、天干、地支与星位层层嵌套，其间符文流转，随着泥菩萨双手掐动而飞快旋转。

丝丝缕缕的天机气息被强行摄来，化作如烟似雾的光线，缠绕於罗盘边缘。

而另外一边，顾少安则是体内罡元一转，连同自身精气神一并运转开来。

他所走的，赫然正是《天子望气术》的行功路线。

只是这一次，随着那门秘术运转，他双眸之中所泛起的，却不再是此前的金色。

而是紫色。

那紫意并不浓烈霸道，反而恍若两缕紫烟，自瞳孔深处徐徐升起，缭绕流转，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显得深不可测，宛如一尊立於天穹之下，俯瞰气运沉浮的帝王。

《天子望气术》，天下各色，以紫为贵。

既以「天子」为名，其最高境界，自然不可能只是双眸泛金。

而是眸生紫烟。

这一刻，在顾少安的视线之中，天地间的一切都像是褪去了原本的表象，转而显露出最本质的气机流向。

山川有气。

草木有气。

风云有气。

就连整片九州大地本身，也像是一头沉睡了无数年的巨兽，正在某种外力冲击之下，一点点睁开它封闭已久的眼睛。

而最为清晰的，还是天地之力的变化。

若说以往九州大地内的天地之力，只是如淅淅沥沥的小雨，虽然存在，却终究稀薄，散落於天地之间，难成大势。

那麽此时此刻，在顾少安的感知中，九州大地中的天地之力，已然如同山中清晨的雾气。

而且那雾气并非静止。

它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得浓郁，变得厚重，变得充盈。

仿佛在九州之外，有一座无比浩瀚的天地元海，正在顺着某一道被撕开的口子，向着这方被封锁了无数岁月的天地中疯狂倒灌。

天地元气翻滚，气机紊乱，四野之间无形潮汐层层叠起。

便是连脚下山石之中沉寂已久的微弱灵韵，也在这股大势冲刷下被重新唤醒，开始一丝丝地向外逸散。然而，就在这时。

「噗~」

一旁的泥菩萨忽然身体一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口血殷红之中夹杂着几缕诡异黑色，才刚刚落地，便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嗤响，像是其中混杂着某种被天机反噬後的污秽之力。

顾少安见状，眼中紫光顿时收敛。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擡手按在泥菩萨胸口之上。

掌心落下的刹那，顾少安五指微屈，骤然成抓。

霎时间，一缕缕漆黑如墨的天地之力，竟是被他自泥菩萨体内硬生生抓了出来。

那些力量阴冷、污浊、带着极强的侵蚀意味，显然正是泥菩萨强行推算天机後，被紊乱天象反噬所侵入体内的异力。

可在顾

少安掌中，这些黑气才刚刚被抽离，便被他随手一握，瞬间绞碎成虚无。

紧接着，顾少安翻手之间，一枚药丸已出现在指间。

那药丸通体莹润，隐带芬芳，赫然正是以天香豆蔻炼制而成的保命灵药。

他将药丸递给泥菩萨。

泥菩萨也不迟疑，当即接过药丸吞服入腹。

丹药入体之後，不过短短数息，他原本灰败的脸色便恢复了几分血色，连气息也重新平稳了一些。待到胸中翻腾之意稍稍平复下来，泥菩萨方才擡起头，声音低沉而凝重。

「九州大地封印，破碎了。」

这一句话落下，四周天地像是陡然静了一瞬。

乌云低垂。

劲风横流。

可顾少安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

因为就在方才，以《天子望气术》观天地之势时，他其实已经看出了端倪。

如今听泥菩萨亲口说出，也不过是将那最後一层确认彻底落定罢了。

顾少安沉吟少许，随後开口。

「既然封印已经破了，现在你能推算出，大夏皇朝何时能够进入九州大地吗？」

泥菩萨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此前九州大地因为封印的原因，天地之力虽然算不上稀薄，但也远不如神州大地内充盈，如今九州大地封印刚刚破碎，没有了封印的隔绝，九州大地和神州大地重新相连，神州大地内的天地之力正在疯狂倒灌进来。」

「整个九州之内，天地之力絮乱如潮，天机也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在九州大地内的天地之力彻底平稳下来之前，属下都无法再动用《天机无极大法》进行卜算。」听到这话，顾少安神色依旧平静。

「无妨。」

「九州大地封印也才刚刚破碎，大夏皇朝那边没这麽快动手，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他人或许不知道这其中的真正因果。

可顾少安却清楚。

九州大地的封印，本就与大夏皇朝皇陵相连。

如今封印骤然破碎，便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个因魔刀入魔的聂风，已经到了大夏皇朝皇陵，并将大夏皇朝供於皇陵深处、维系龙脉根基的龙骨夺走了。

龙骨一失，大夏皇朝自身必然大乱。

如今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必然都放在龙骨之上，根本无暇立刻顾及九州这边。

也正因如此，这虽然是最坏的开端，却也未尝不是他们最後的一段缓冲时间。

念及於此，顾少安目光一转，看向泥菩萨。

「唐门那边，你安排好了吗。」

泥菩萨点头道：「已经将人手安排好了。」

「只要唐门那边当真有人与大夏皇朝联系，消息一旦传出，我们的人便能在第一时间截下来。」顾少安闻言，轻轻颔首。

四年的布局，在孙白发人手配合之下，百晓阁内外如今都已经被孙家的眼线盯着。

以此盯住唐门，倒也足够。

随後，顾少安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东方。

下一刻，他淡淡开口。

「走吧，该通知一下张真人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