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机老人，孙白发

“说书老人”，“小红”。

两个信息看起来毫无特点。

可这两个信息结合在一起出现，却是让顾少安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两个人。

旋即，顾少安视线轻挪，目光扫向老人。

乍一看，老人显得毫不起眼，面容清癯，身体消瘦，可本该年老之后浑浊的双眼，偏偏明亮无比。

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桌上那一根两尺长的旱烟枪时，顾少安的目光僵停了一瞬后，便无声无息的将目光收了回来。

挪到面前的孙小红身上。

面前的少女打扮如同一个普通的农家丫环，但五官精致，且俏丽，尤其是一双眼睛，仿佛两颗黑珍珠似的。

再过两三年，相貌上怕是也不会逊色周芷若与杨艳多少。

这样的相貌，换了寻常人家，不随意在外面行走也就罢了。

可顶着这一副面容，还敢四处说书卖艺，眼底还没有面对陌生人时的半点惧意，要说没点手段，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底气。

种种细节，已然让顾少安确定了这爷孙俩身份。

百晓生，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天机老人，孙白发以及他的孙女，孙小红。

“有趣！”

顾少安未曾想到，这一次随着灭绝师太等人前往恒山派观礼，竟然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竟然能够遇见江湖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兵器谱第一人，天机老人。

说起来，幸好百晓生的兵器谱只有一百人入榜，而且说是兵器谱，实则还会考虑入榜之人的实力以及内功造诣，并且不排女子，不排魔道中人。

除此之外，兵器谱上榜者内功修为至少都是达到了凝气成元的武者。

否则的话，若只论神兵利器，峨眉派的倚天剑必然也会入榜。

一旦上了这个榜单，峨眉派这些年也不会如现在这样安生了。

与此同时，孙小红被顾少安这过分俊朗的容颜晃了一下神，又被自家爷爷那声“小红”唤回了几分清明。

她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如同熟透的小苹果，连忙低头，长长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慌乱，声音带着几分细微的羞赥：“谢，谢谢公子赏！”

说话时，她捧紧手里的铜锣，那枚格外醒目的银锭似乎在发烫，几乎是小碎步般快速转过了身，快步回到孙白发身边，发丝随着动作在耳畔轻扬。

“怎么？被银子晃花了眼，还是被人迷了魂？”

孙白发将少女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哪里不明白孙女那一瞬间的失态为何？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孙女能听到的调子，带着几分揶揄和老人特有的感叹咕哝了一句：“唉，孙女大了喽。”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不着痕迹的向着顾少安看去。

看着顾少安那俊逸的面容以及卓越出众的气质，哪怕是孙白发，竟是也忍不住暗赞一声。

心中也明白了为何孙小红方才会如此失态了。

“这小娃娃的相貌气质，简直和老头子年轻时比也不遑多让了。”

就在孙白发这个略显不要脸的念头刚刚冒出时，却见远处坐着的顾少安视线忽然看向自己这边。

孙白发心中微微一凛，他脸上的皱纹瞬间堆迭起来，努力挤出最为常见的、带着几分市井小人物谄媚和感激的笑容，点头哈腰地朝着顾少安的方向连连拱手作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道谢声。

声音刻意带上些许沙哑：“多谢公子爷厚赏！多谢公子爷厚赏！公子爷真是菩萨心肠，贵人面相啊！”

那份姿态，那份表情，那份卑微讨好的语调，将一个偶然得了天大赏赐、惊喜又惶恐的底层老说书人演绎得淋漓尽致，足以骗过这酒楼里九成九的食客。

顾少安看着孙白发那堪称完美的伪装，心中不由轻轻一笑。

暗想着孙白发不愧是隐姓埋名、在江湖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这伪装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

若非他心中已经猜到了孙白发的，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看穿端倪。

然而，顾少安异乎寻常的注视终究引起了身边其他人的注意。

坐在他身旁的杨艳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顺着师兄的目光也看向那对寻常的爷孙俩，然后低声问道：“师兄，你怎么一直看着那位老丈和那个小姑娘？有什么不对吗？”

虽说刚刚那拿着铜锣过来讨赏钱的小姑娘也娇俏可爱，但与顾少安相处三年，她自然知晓顾少安绝非是这种急色之人。

无缘无故，绝不会这样失礼的盯着他人看个不停。

顾少安闻言，目光并未收回，只是声音很轻，平淡地说出足以让身边之人凝神思索的话语：

“师妹你看那位老丈，可有注意和寻常老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

杨艳微怔，目光再次投向正收起小桌案，仿佛喜滋滋要揣起银子的孙白发，随后回应道：“这老人家除了眼睛挺有神的，精气神也挺足。”

“不错。”顾少安轻轻笑了笑。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只是平常说话时的语调。

但却足以清晰传入身边几位师姐妹和前排的绝尘师太等人耳中。

“这几年你与师姐跟我学医，自然也该知晓寻常耄耋老人即便身体尚算硬朗，也因气血衰败，双眼难复清明，看东西时多少会带着一层薄翳似的暗淡或浑浊。”

“但你看这位老人，双眼清明透亮，如点漆寒星，光芒内蕴，哪有半分老态龙钟之态？”

此言一出，不仅杨艳和周芷若，连坐在前排品茶的灭绝师太和绝尘师太都下意识地抬眼，锐利的目光如无形的探针扫向孙白发，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顾少安的话还在继续，如同剖析一件有趣的事物。

“还有这位老人方才说书、呼唤孙女时，洪亮清晰，穿透满堂喧嚣而不费力。”

“寻常老人到这个年纪，即便声音还能保持洪亮，也难免带上几分嘶哑和干涩。可这位老丈的声音，却是中气十足，圆润饱满，听不出丝毫衰败之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白发那根放在桌案上看似普通的两尺长旱烟枪，最后落回孙白发那佝偻讨好的身影上，语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玩味对着两女告诫。

“一个本该行将就木的老人，却有着远胜青壮的眼睛和喉咙，步履轻盈，气息沉凝。”

“以后行走江湖，遇见这样的人，可记得小心一些，因为一般这种情况，对方要么是易容后心怀叵测之辈，要么，就是个深藏不露，大隐于市的高人。”

顾少安的这番分析声音不高，却如冰珠坠玉盘，字字清晰地敲在杨艳以及周芷若心上。

引得两人不禁按照顾少安所说向着孙白发再次看去。

越看，两人越是感觉到不对劲。

几乎在顾少安话音刚落的一刹那，正弯腰收拾东西的孙白发，那佝偻的背影微微僵滞了一下，就连手中捏着的旱烟杆都微微抖了抖。

他心中警兆陡升，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块巨石。

“嘶~好一个眼毒心细的小娃娃！”

孙白发没想到，自己精心维持了几十年无人察觉的伪装，这少年人仅仅是隔着几张桌子看了几眼，听了片刻，竟然就能从他的眼睛和声音这种极易被忽视的细节里察觉到不对劲。

这份洞察力，简直可怕。

兴许是心中太过于好奇，使得已经起身的孙白发本能地抬起头，再次看向了顾少安所在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却发现顾少安的目光一直放在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

顾少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却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一个极为标准的、友好而礼貌的微笑。

这笑容礼貌至极，却也自信坦荡至极。

孙白发的心头猛地一跳，后颈的汗毛几乎要炸起。

“这小家伙，不对劲。”

同一时间，灭绝师太、绝尘师太等人的目光，此刻已如实质般锁定了孙白发。

她们本就是江湖经验丰富的高手，方才或许被市井表象所惑并未特别留心。

但经顾少安如此一点明，再结合孙白发此刻那难以完全掩饰的惊疑眼神和一瞬间泄露出的气机，哪还能不明白，这看似普通的老头，绝非寻常人物！

绝尘师太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脑中思绪翻涌，似是想要从脑中已知的江湖高手信息推敲出视线中那老人的身份。

灭绝师太的手指则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如寒潭深水，看不出喜怒，但那份审视的重量，孙白发已然清晰地感觉到了。

不过，不等孙白发拉着孙小红离开，顾少安忽然开口招来小二。

待到店小二闻声小跑而来，顾少安再次掏出一块银子丢给店小二开口道：“劳烦小二哥去楼上开个单独的雅阁，再重新上一些好酒好菜。”

紧接着，一道声音悄然而突兀的钻入了孙白发的耳中。

“晚辈峨眉弟子顾少安，不知前辈可愿移步同饮几杯？”

那股精准凝聚、不显山露水却清晰传入耳中的传音入密之力，使得孙白发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苍老却明亮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真气传音，这个年纪竟是已经后返先天的境界了？”

作为兵器谱上排名第一，且成名数十年的天机老人，本就阅历不浅。

这些年来假扮说书先生，见过的人数不胜数，孙白发的眼光何等毒辣。

几乎是在看到顾少安的时候，一眼便已经从顾少安脸上那股明显的稚气判断出顾少安的年龄，不过是与她孙女相仿。

也从顾少安几人衣服上的徽纹认出了顾少安几人峨眉派弟子的身份。

可如此年纪，却已经能够达到后返先天之境也就算了。

竟然还是出自于峨眉派这么一个二流宗门，这就让孙白发多了几分兴趣。

下一秒，只见孙白发脸上那刻意堆砌的、卑微讨好的笑容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褪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平静如深潭的坦然。

那点刻意营造的“老态”和“市侩”瞬间无影无踪，挺直的脊背虽然幅度不大，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渊渟岳峙的内敛气度。

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勘破世情、身怀惊世之力却不需任何外物点缀的从容自若。

“呵……”

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三分感慨七分玩味，从孙白发口中吐出，几乎微不可闻。

他抬眼，这一次目光不再躲闪，不再伪装，而是平静地迎向了顾少安那双深邃含笑的眸子，以及峨眉派诸人审视探究的目光。

“爷爷？”

一旁的孙小红感受到了爷爷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变化，当即有些紧张的拉住孙白发的衣袖，小声问道。

“无妨。”

孙白发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安抚。

他目光在峨眉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顾少安身上，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里，漾起一丝欣赏，还有对一个“有趣后辈”的浓厚兴致。

下一秒，孙白发嘴唇轻动，但声音却是在顾少安以及灭绝师太等人的耳边响起。

“既然如此，老头子就厚着脸讨杯水酒喝了。”

孙白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褪去了之前刻意为之的沙哑，恢复了原本的清越平和。

耳边浮现的声音，也让灭绝师太，绝尘师太与杨艳，周芷若神色彻底变了。

显然，就这一手传音入密的功夫以及老者神情气度的变化，已经足以说明老者确实如顾少安所言，赫然是一个大隐隐于市的高人。

见孙白发同意，顾少安转头看向灭绝师太与绝尘师太道：“师父，弟子先上去与这位前辈聊聊。”

言下之意，竟是想要独自前往，而非是与灭绝师太几人一起。

心中虽是对顾少安这番举动不解，但灭绝师太依旧点了点头示意。

“若是有任何事情，为师便在下面。”

一句话，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绝尘师太亦是对着顾少安笑了笑。

杨艳愕然道：“师兄，我们也不能跟着吗？”

周芷若也是盯着顾少安，显然也想要与顾少安一起。

顾少安摇头道：“那位前辈既然隐姓埋名乔装成说书先生，显然是不想被太多人知晓，还是我一人去好些。”

话音入耳，杨艳眼神顿时变得幽怨了起来。

整个人显得恹恹的，看着顾少安开口道：“师兄大抵是变了，以前遇事都会带上我与周师姐，现如今，却是将我们二人放在一边。”

语气恹恹，眼神幽幽，竟是有了几分幽怨的味道。

面对杨艳这幅样子，顾少安没好气的轻轻拍了拍杨艳的脑袋。

“好好伺候师父和绝尘师叔，一会儿谈好了我便下来。”

安抚住身边师姐和师妹后，顾少安在店小二的带路下转身向着二楼的位置走去。

孙白发和孙小红则是不疾不徐的跟在后面。

步履从容，每一步踏出都无声无息，仿佛与脚下的地板融为一体，整个人走在喧嚣的大堂里，却像是走在另一个时空，那股内敛到极致的气势，将周围推杯换盏的嘈杂都自然而然地隔开了一段无形的距离。

随着几人登上二楼，杨艳一只手托着香腮，另外一只手捏着的筷子戳着碗里的白饭，像是忽然没了胃口。

见此，绝尘师太开说道：“行啦！少安为人以及行事风格你还不放心吗？既然有这样的安排，自是有他的衡量，具体的事情，等事后我们再问便是。”

杨艳点了点头示意，但视线却依旧时不时的往二楼瞟去。

不只是杨艳，就连其他几人此刻也顿觉刚刚还显得可口的饭菜，忽然有些如同嚼蜡。

上了二楼，喧嚣瞬间被阻隔了不少。

进入到店小二安排的一间雅阁后，顾少安与孙白发皆没有开口。

只是静静等着。

孙小红则是看了看孙白发，然后看向顾少安，几息后，再继续看顾少安，如此反复，竟是也一点不觉得烦闷。

这一幕，引得孙白发眼皮不禁跳了跳，暗骂一声“小没良心的”。

片刻后，待到店小二将瓜果点心，菜肴皆端了上来离开后，顾少安方才抬手。

“前辈，请。”

说着，顾少安将倒好的茶水递到孙小红面前。

近距离看着顾少安这温和的笑容，孙小红耳根微红轻轻点头示意。

“谢谢公子。”

看着自家孙女这样，孙白发翻了个白眼，拿起酒杯习惯性的啄了一口。

但酒水入口后，忽然反应过来现在是有人请客，然后一口就将酒水饮尽后给自己杯子里续上酒水然后斜眼瞥着顾少安。

“一个峨眉派，竟然能够出一个十几岁的后返先天，也是奇了。”

点评完这一句后，孙白发直言道：“说吧！你找老夫有何事？”

顾少安将手中茶杯放下，目光定格在孙白发的身上。

“晚辈想要知晓，前辈的内功造诣，已经达到何种境界了。”

孙白发抬眼扫了顾少安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眸，随手拿起旱烟杆，砸吧砸吧两口后徐徐呼出白雾。

霎时间，雅阁内就被刺鼻的烟叶味道充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