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姥姥童子说逸事，贪缘爱苦几人悟？

“不知是何年何月，也不知是人间何处。总之那是一个人烟稀少，青山绿水的地方。而在这无有深山之中，有一个小伙子，在这结庐而居，除了耕种田地，每日就喜浇灌花草。而这其中，他最喜欢的，就是一颗人间少见的绛珠草。(音同：将)山中不知岁月，人间几度春秋，这少年变成了中年，绛珠草也愈发美丽。”

“突然有一天，这小伙子做了一个梦，梦中梦见了他养育的绛珠草突然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风姿绰绰，钟天地造化于一身的女子。

他微微一愣，就见这女子对他见礼，说自己便是这绛珠草，得他日日夜夜浇灌，自感成灵，已去蒙昧，化形而成，却因先天有缺，要入轮转自省真灵。这浇灌之恩，永世难忘，日后若有机缘，必将报答。

这女子说完，就化成一缕青烟，消失在了眼前。小伙子想要唤她，刚一开口，梦就醒来了。”

女郎听的入神，不由“啊”了一声，问道：“姥姥，那绛珠草真的变成人了吗？”

姥姥童子说道：“是啊。真的变成人了。那小伙子起了身，连忙去花圃中一看，果然不见了那绛珠草。一想到那梦里的女子，天香国色，倾城倾国都不为过，却是在心中生了爱慕之心，起了相思意，茶不思，饭不想，人反到萎靡了。成天就呆在花圃里，不吃不喝，就在那里等着那绛珠草回来。”

女郎掩嘴笑道：“这人可真傻。人家姑娘都说了，日后回来报恩。他怎么还这么执着啊。”

姥姥童子点点头说道：“可不是嘛，真是傻蛋。”

女郎说道：“姥姥，那后来呢？这傻蛋不会是相思而死吧。”

姥姥童子说道：“要是没人来开解他，恐怕真会相思成疾而死。不过这小伙子运气不错，眼看就要饿死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仙人御风而来，入山中采摘药材。正巧碰到看到这小伙子昏死在花圃中。

仙人一见这人要死了，哪能见死不救？就施法救活了他。等到他醒来了，就问道：‘你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何这么想不开，绝食自尽？’。

小伙子醒来，看这仙人，两袖清风，仙风道骨，手捧个拂尘，足不踏尘埃，便知遇到了真仙，立刻下拜道：‘原来是仙人下凡，请教仙人名号。’

仙人说道：‘我无名无性，自天地无生之时便自在而生，由无始而来便与道长存，你便唤我做无始仙吧。’

小伙子说道‘无始仙人啊，我爱上了一个女子，想的茶不思，饭不想，这可怎么办啊。’

仙人默算了前因后果，便笑道‘你真是个痴人。那绛珠草不是都说了吗？她要去轮转之中，以求自省，以全真灵，这是她欲证人身果位，也是她的一场机缘。等到机缘成了，她自然会回来报恩，与你做一世良缘。’

小伙子听了，非但没有欢喜，反倒是唉声叹气道：‘无始仙人啊，你说的容易。等她修行成了，我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那时我不是我，她来报恩，我也不知道啊。索性我还是死了吧，相思太苦了’。

说完，就向仙人讨要速死之法。

仙人哑然失笑，说道‘这可是为难我了。向来只有人求我传授长生之术，还第一次听人说求死……嗯，这样吧，你我相见，就是缘法。我救你一命，索性就好人做到底，送你也去轮转，用神通护你神识不失，也好了去了这一场缘恩，你看如何？’

小伙子一听，顿时大喜欢，连连同意，叩谢仙人大恩。

仙人笑道：‘不忙谢，我还有一个条件。’。

小伙子一听，连忙说道：‘您说，我一定答应。’

仙人说道：‘请你记得。每一世，等你行将就木，或是那绛珠草命尽归天时，请你重回此处，给我讲讲你这一世的感悟，也是印证我的修行，你可同意吗？’

小伙子一听，这无始仙人的意思是，自己与绛珠草还不止一世的缘分，哪还会不同意？立刻答应了下来。

仙人笑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入轮回去吧。那绛珠草既然发愿，因果之中，自然照见，不必追求，随缘自见。’

说完，就送这小伙子入了轮转。

一百年后，山还是那座山，苗圃还是那个苗圃，仙人在这里一坐就是百年。

这一天，一个满头花白，行将就木的老人，拄着扁拐，颤微微的上了山来。

仙人睁开眼，笑道：‘你来了，这一世过的如何？’

老人老态龙钟，脸上却都是幸福的模样，回忆起这一世美满，说道：‘这一世我投身在王府豪门，她是相府千金，我们一见投缘，成亲之后，举案齐眉，相亲相爱，而后子孙满堂，一生相守，过的很幸福啊。’

仙人含笑道：‘好啊。恭喜你了。这一世过的很美满，要不要我帮你了了这场恩缘？’

老人一听急了，连忙说道：‘无始仙人啊，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这就要了了缘分？我和她可是约定好了，来世还要做夫妻的。’

仙人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吧。记得百年之后，再来这里。’

说完，又送这人入轮回去了。

百年之后，这山川绿水不变，仙人于山中静坐，不动不移。

这一天，老人又来了。

仙人问道：‘转眼之间，又是百年了，真快啊。这一世过的怎么样？’

老人叹道：‘仙人啊，你不生不死，一坐就是一百年，当然快了。我可是个凡人，时间过的不是快，而是太漫长了。’

仙人惊讶道：‘咦？上一世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人说道：‘上一世我们出身富贵，一辈子不愁吃穿，平日游山玩水，老来弄孙享乐，这一辈子眨眼就过去了。可是这一世，她还是大家闺秀，我却是个穷书生，虽然还是走到了一起，却经历了许多波折。

最后她跟我私奔，舍弃了荣华富贵，我读书求功名，她就卖菜供我读书。后来我金榜题名做了官，她却因为多年的操劳，累的一身病症。卧床几十年，日夜痛苦，没有一日安好，我看在眼中，痛在心上，却不能代替她受苦，这一世过的真是漫长啊。’

仙人说道：‘凡有所生，皆有烦恼。凡有所生，皆有痛苦。我问你，这一世，你们有情吗？’

老人不假思索的说道：‘有，怎么没有？这一世我和她过的虽苦，快乐的时光短暂。但两颗心相依相惜，从未改变’

仙人说道：‘这么说来，这一世恩缘不了？’

老人坚定道：‘但求天长地久，此情不消。’

仙人点头说道：‘好，那你去吧。’

说完，又送他去了轮转。

又过了一百年，老人又来了。

仙人问道：‘你来了，这一世过的如何？’

老人诺诺不言，有几分不好意思。

仙人讶异道：‘怎么了？这一世过的很苦吗？’

老人叹道：‘不苦，不苦。只是我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仙人说道：‘哦？这是为何？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吗？’

老人说道：‘没有。这一世。我是个打柴的樵夫，她是养蝉的桑女，我们这一世，平平淡淡的，倒没上一世那么多的波折。’

仙人说道：‘这不是很好吗？平平淡淡，又有相爱之人作伴。结伴山水，不思苦恼。用人间的一句话说，不就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吗？’

老人无奈道：‘可是仙人啊，我这一世一事无成啊。我是大好男儿，怎能只在山中做一个打柴的樵夫？我想要出山去，若不能做官拜相，怎么也要参军做个将军，不然怎生为大丈夫？可是她一听我要出山去，就一直哭。我心一软，就没走成。这一辈子，却落了个一事无成，守着老婆孩子，过完了这一生。’

仙人听了，沉默了许久，说道：‘记得你说过，但有两颗心相依相惜，便足矣。这一世为何变了？如果她不阻你，你便要出去参军，征战沙场，那时只有她苦守家中，岂不是做了分离？’

老人也苦恼道：‘是啊。这就是我苦恼的地方。我想要守着她，又想要功成名就，不枉一生。仙人啊，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求你赐我一个双全法，行不行？’

仙人听了，不由笑了，说道：‘好啊。这样吧，我给你换一身鼎炉，让你这一世生而有神通，想逍遥自在，随你，想做一番事业，也随你。做你任何想做的事，你看如何？’

老人一听，顿时喜道：‘好，大好！仙人，多谢你了。’

仙人笑了笑，没说什么，又送他去了轮转，只是这一世，赐了他一个好鼎炉，天生就有神通。

可是这一世，并没有等到百年，只过了三十年，这人又回到了山中。

只见这人，骑着一匹骏马，腰挎长剑，一身铠甲，却是个领兵的将军。

仙人见了他，惊讶道：‘咦？你这一世才经历了一半都不到，你为何回来了？’

将军茫然道：‘仙人，我不回来，又能去哪？’

仙人奇怪道：‘你求双全法，我也应了。怎么见你不是欢喜，反倒是迷惘了？’

将军苦笑道：‘是啊。果真是双全法。这一世，我生下来，就是天生神力，刀枪不入，天下哪里都能去得。十八岁时，我参了军，凭着一身神通，上战场杀敌，立下军功无数。而她是个商贾之女，我们喜结良缘，又做了一世夫妻。可是，可是……’

他吞吞吐吐，却说不出来。

仙人问道：‘在我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将军叹道：‘我感觉到，她似乎不爱我了。’

仙人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不爱你了？’

将军说道：‘第一世，我们不需要说话，甚至看都不需要看彼此一眼，都能晓得对方心思。说是心有灵犀，一点都不为过。

第二世，我们几经波折，过的虽苦，但两颗心紧紧相依，不做分离。

到了第三世，我们虽有分歧，但一世相守，也深爱彼此。

可是到了这一世，我征战在外，回来一趟不容易，可她见到我，也没欢喜，也没埋怨，只是帮我卸了甲，缝补衣裳，做好饭菜，却不和我说话。

我问过她，她也不隐瞒，对我说道‘郎君啊，你日夜不归，我独守空房，见不得你，心思早就淡了，你对于我来说，已如同路过的陌生人，相见已如不见。你要我如何对你？强作欢颜吗？’

说完，将军苦笑连连。

仙人闻言，说道：‘那后来呢？’

将军说道：‘我听了，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对她的一颗真心，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她为何要负我？我盛怒之下，失手打了她。而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承受。后来，她就生了病，就在不久前，郁郁而终。’

将军跪在地上，说道：‘仙人，求你指点我，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我做错了吗？’

仙人想了想，说道：‘你没有做错，那绛珠草也没有错。只是你们两人都有所求，在轮转之中求证不同，又在数世轮转之中，生出了孽怨爱嗔。’

将军若有所思，又听仙人说道：‘那绛珠草入轮转，是要受人世六欲七情，修成自性为人。第一世，她得富贵，修得福德身，一世无灾无劫，有恩爱郎君陪伴，有孝子贤孙在旁，安享天年。

第二世，她得疾苦，受病痛折磨，这是求证人世苦痛之相，一世艰忍。

第三世，她还归平淡，做桑女守在郎君身边，不能为人主，不能为家主，不能为己身主，知得女身之苦。

第四世，也是今世。你自以为爱她敬她之心没变，却不知她独守空房，相思成疾，就如同那时你思她念她一样。那种漫长等待，求而不得，是多么的痛苦。我不说，你自己也知晓。

这四世说来，她为你生儿育女，孝顺父母，因你所乐而乐，因你之苦而苦，为你所喜，为你所忧，用这些来偿还你昔日浇灌之恩，还不够吗？

将军闻言，便如当头棒喝，猛的惊悟过来。

便听他喃喃自语道：‘是啊。她这四世，已经偿还尽了恩情，早就够了，却是因为我的痴念，连累了她的修行。’

仙人闻言，便说道：‘轮回一入，因果缠身，你与她四世纠缠，已经是难了的夫妻之缘。请问你啊，下一世，你想要求些什么？’

将军沉默许久，跪在仙人身前，恳求道：‘下一世，不求其他，只求让我一生一世都不要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放她自由。’”

姥姥讲完这个故事，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而那女郎，却早已泪流满面，喃喃自语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已有心爱之人，我由何必坏他的姻缘，强求进入他的生命之中？”

这女郎大彻大悟，跪在地上，恭敬的磕了三个头，说道：“姥姥，多谢你了，我明白了。”

姥姥童子挠了挠头，说道：“女娃儿，你谢我什么？我只不过是讲了一个故事啊。”

女郎说道：“这个故事，对于我来说，千金不换。姥姥，我走了，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这女郎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姥姥童子笑呵呵的目送女郎离开，也对围观的大伙儿说道：“走了，走了，今天的故事讲完了，想听新段子，请明天赶早。”

众人哄笑一声，慢慢的散去了。

姥姥童子转身正欲离开，却见一道人上了前，恭敬执礼道：“这位仙家，还请留步，贫道见礼了。”

姥姥童子抬头好奇的看着师子玄，莫名其妙的说道：“小道士，你称呼姥姥做什么？我只是个老太婆，可不是什么仙家。”

师子玄笑道：“老人家，不是仙家，怎知仙家逸事？况且这个故事才讲了一半，听到有趣的地方却断了，这可有些不地道啊。”

姥姥童子听了师子玄的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支支吾吾的说道：“你这后生，胡言乱语，听不懂你说什么，姥姥我岁数大了，记忆不好，后面的故事，忘记了，忘记了。”

师子玄三人面面相觑，这老人家，刚才讲故事讲的顺溜，怎么现在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