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远交结

成邦很了解自己的手下们正在做些什么，因为他差不多也在做着一样的事情。

其实，这并不算是他的风格，而是越国的军中一直有的传统。成为一个军官、士官，自然而然地要为自己统领的人负责，而以各种方法来提振士气，算得上是最惠而不费，最立竿见影的提升战斗力的手段了。或许这种手段并不强固，对于那些刚刚加入到麾下，对于胜利、团队等等还没有信心的部下们来说，充其量只是驱散了一些恐惧，让他们能够直面即将到来的苦战，哪怕只是在他们遭受伤痛乃至死亡前的短短的时间里有效，士气的提升，甚至不能保证在遭遇苦战的时候，队伍会不会崩溃。但是，这是传统，并且，这也是极为有效的手段，大家自然而然地会在每个可能的时间里去做到最好。成邦和他的部下们，正是在一次次追求这些细节上的完美，才能在十方大山里茁壮的生存和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做同样的事情，成邦自然也不会和手下人那样一个个去费心和大家聊什么。井井有条地布置好了各种防御措施之后，成邦打发了叶依晨和龙囡等人回到寨子里好好休息，而他自己，则找了根粗壮的树枝，高高在上地打起了盹。

他选的地方是那么巧妙，在有人指点的情况下，来来往往的寨众们都能看得到头顶上这个安之若素，静待来敌的年少的老大，而且这地方也很方便迅速投入战斗。不过，要是不知道头顶上有人，想要在层层叠叠的荫翳中发现成邦。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金档头，这位老大虽然年纪小，可还真是有几分静气。风行商会这种庞然大物都快要打到面前了，还是那么稳得住啊。”

“呵呵，人家可是在十方大山里混出来的。没看人家带着的那些家伙。一个个都不差，修为境界哪怕低了点，战力可不差。人家可真的是山里面杀出来的，妖兽神出鬼没的可不兴和你来玩打埋伏。人家遭遇战里都杀过多少咱们不敢碰的妖兽了？现在精心准备，的确是不怕什么呢。”金戈悠然道：“你去吩咐一圈，大家都加把劲。别被人家瞧扁了。以后能在这位老大手底下过什么样的日子，还是得看大家的本事啊。”

金戈冲着凑上前来的老寨众说。老寨众嘿嘿一笑，说：“放心吧，大家心里明白着呢。”

寨众们私下里也有着串联，并不是对这些新来的老大们有什么意见，只是本能地想要联合起来。想方设法地寻找一条更有利于自己的道路而已。现在，大家觉得这些老大们挺靠谱，那么，想要过好日子，自然最低限度自己不要拖了后腿。

就在成邦等人为风行商会精心准备着一个大大的惊喜的同时，送到永安城杜家的一封信却让四小姐踌躇了好一阵。

彭泽并没有专门派人送信给杜月如。他们这一行匆匆来到永安又匆匆撤走，还没认到杜家的门。更没有自信送去的信不会被杜家的门子给拒了。彭泽亲自跑了一次行会，将信送到了木恩手里。作为行会大佬，木恩第一时间就将信送到了杜家四小姐的手里。

从成邦手里拿到枞树心，救下了祖母，让杜月如在杜家的地位有了陡然的提高。她从叔伯们的手里接下了一整块的生意，以及不少得力的老家人。这些可以看做是对她的褒奖，也可以看成是一次试探：试探杜小姐到底有多大的心，又有多大的能力。杜家并不拒绝女子在家族中占居高位，只要她真的有能力支撑起家业来，她可以和疼爱她的祖母一样成为杜家的支柱。不过。这个能够大方地将枞树心让了给她的家伙，在这个当口送来这么一封信，到底算是什么意思呢？

杜月如斟酌着信里的每个字，她明白了过来：对方在一日之内就拿下了黑风寨，虽然有着内应。但这仍然是个了不得的成绩。只是，他们在拿下了黑风寨之后才发现要对上风行商会了……

风行商会？杜家对这个名字很熟悉。风行商会在楚国，说不上是如日中天，但也算是一方豪强。杜家不会担心这种朝中重臣扔在外面敛财的工具，不管是比财力、人力还是比朝野内外的关系，风行商会都没办法和在楚国屹立不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杜家相比，但是，杜家也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人，和风行商会对上啊。如果是别人，肯定会把成邦的求助当作是个笑话，可杜月如不会这么想……她想的是：这也许是个机会。如果这个少年值得，那自己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援手，将会是最为重大最为有利的投资，如果他不行，那么，她可以说是为了报答恩情有些冲动了，家中的长辈看在老祖母的面子上，只会对她温言安慰而不会有什么处罚……虽然她不免要低调一阵子，但想想这里面的投资和收益，不由得杜月如不动心。

“康叔，麻烦你把秦无意叫来，让他来我这里之前，先召集他的人，准备一下。”杜月如站起身来，冲着一直坐在边上抱着双手好像是睡着了一样的一个老者吩咐道。奶奶让康叔跟着她做事，是她之前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康叔年纪虽然大了，可在杜家的家将中，他还是不折不扣的创奇，而秦无意则是康叔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一辈的家将，实力不俗。

康叔点了点头，默默起身退出了书房去布置了，而杜月如继续考虑起黑风寨，以及成邦的问题。自己出手帮助，够吗？这家伙一定会领情，但是，如果是这样单纯的你来我往的交换，恐怕会让自己错过许多东西。年轻到了成邦那个地步，未来的可能性无比巨大，而他周围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部属也都不俗，绝对可以帮助到这个少年成长起来。从一开始，杜月如就没有考虑过要收编之类的事情。而是希望自己能够遵循杜家一直以来最擅长做的事情：和能够成长起来的人交好，大家共同发展茁壮，到了对方不再依赖杜家的时候，杜家也会是一个可靠的盟友……这一招，杜家用了几百年了。还是那么好用。而这一招，让杜家明里暗里的朋友不可胜数，当初要不是朝野各种朋友的支持帮助，杜家也不会那么快地就在永安城落地生根，发展到今天这样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的的地步。

“小青，你拿我的条子。到内塾去，把王家姐妹带来。等下，让秦无意把人给我送去黑风寨……”

“王家姐妹？二少爷会发疯的啊。”侍女小青咕哝着：“而且，她们两个一个是账房一个是工坊的……当不了内应吧？”

“呵呵，小青你别胡说。她们两个就是送去黑风寨帮忙的，当然了。要是被看中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可不需要她们当什么内应。跟了成邦那帮人，说不定反而是她们的造化。”

“那倒是的……总比落到二少爷手里强。我这就去找他们。”小青琢磨了一下，立刻开心了起来。她的心思没有自家小姐那么复杂，平时足不出户的她，对杜家大宅子外面的一切都很陌生，但和在内塾学本事的各种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女生们了如指掌。王家姐妹君意。君若两人，和小青的关系就很不错。这一对姐妹一门心思扑在学东西上，平时显得有点邋遢，蓬头垢面的……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一种自保。杜家虽然不肖子弟不算太多，却也没能完全禁绝，王家姐妹偶尔一次露出靓丽容颜，就被二少爷看上了，一直说等她们学成了就要带她们走，要好好经营培养……天晓得，二少爷自己手里唯一一间绸缎庄生意还一塌糊涂着呢。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大家都明白。以前，杜月如可没兴趣招惹这个麻烦的哥哥，现在，她却完全不必担心二少爷敢则怎么样了。她从内塾要走两个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除了奶奶和叔叔伯伯拨给她的一些老人，本来这次她就有权限从内塾再挑十个人的，这是无比正当的权力。将这两个女孩子交给成邦，越想她越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过也得看看啊，这成邦要是一下子被风行商会给灭了，那可就不好玩了。别是我送过去的人还没到，他们就被撵走了，那我可要丢个大脸啊。”杜月如笑着说。

“啊？那怎么办？”青青还没走到门口，一听杜月如这么说，连忙回转身来焦急地问：“要不再缓几天？”

“不能缓。”杜月如说：“他们要帮忙，我不能直接送能打的人去，只能让秦无意去帮忙骚扰阻拦一下风行商会，给他们多些时间。我支援他们的人手，即可就到，那是对他们有信心，不被任何事情干扰。他们只要能站稳脚跟，这个人情才欠得够大。不然，站稳了脚跟再送两个小姑娘去，那是什么意思？送去和亲么？吃到嘴里也不带对我们有好心的，只当做是个甜糕了。……嗯，不过这意思也别太明显了，顺便送他们点营建的工匠什么的吧？小青，我记得之前有说过，永安北边的那个庄子造完了之后，那些工匠正在永安城里休息是吧？”

“是啊。”小青想了想说：“前几天他们的管事的还上门来求，说是希望能再跟着杜家干，希望有什么活发给他们去做。他们还是很能干的，庄子造得非常好。不过，三房的几个管事说，他们造庄子太费料了，那不是照着山庄来造的，那是照着堡垒来造的……小姐，你该不会是……”

“你打发个人去问管事的，工钱我这边发，让他们去黑风寨帮忙。之后的事情……再说了……”杜月如笑了笑说：“恐怕黑风寨那边，没个一年半载的，别想折腾完，有的是活计可以做呢。”

小青想了想，有些担心地问：“小姐，这样一来，王家姐妹直接可以当管事的派过去，不过……我们这么派人，连工坊设计、账目带着营建，这么一套人一起的，会不会他们觉得我们插手太深了呢？”

“如果是别人我倒是不会这么来，但成邦这小家伙，恐怕这样反而会对我放心。其实，他对自己更放心……一年半载之后，我想他有绝对的信心，这些人会更向着他。”杜月如笑着说：“我就是需要有这么一批从杜家过去，还能向着他的人。他们多少能惦记着杜家的好吧？反正我对他们还是很不错的。”

小青还没完全明白，她懵懂地点了点头，照着杜月如的吩咐去做了……

“别让我失望啊。”杜月如自言自语地说。

杜月如对秦无意的吩咐很简单：阻滞一下风行商会即可。至于怎么做，要做到什么程度，她一点都没说，只是稍稍解释了一下自己这么做的缘由。杜月如还当着康叔的面，表示无论秦无意做到什么程度，她都会在家族里为秦无意的行为背书的。这种信任，秦无意可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杜家的管事那边获得过。纵然他是杜家着力培养的康叔这一系的家将，但毕竟他是后起，大家对他的行事并没有太多的信心，总是要过问很多细节，然后，越发对他乖张凌厉的行事风格不满了……

杜月如却不这样。她解释了为什么，其实也就是告诉了秦无意，行动的底线在哪里。只要秦无意真的如康叔所说的那样，其实很有分寸，那他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至于行事凌厉乖张一点……他们这就是去欺负人的，就算客气点，对方还能记得自己的好？强硬一点的态度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至少让对方能牢牢记住，在永安城，杜家才是说一不二的头号豪强。

秦无意领命而出的时候，胸中已经满是要把事情给做漂亮了，别让小姐失望的心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