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下山游历

却说此时黑云殿中，青烟袅袅，天花乱坠，恍若仙境。

大殿中央的是一尊七尺余高的丹炉，材质温润如玉，为一条栩栩如生的白蟒缠绕，丹炉孔眼之中隐隐可见紫色火焰跳动，火光明艳动人，犹如紫罗兰宝石一般，颜色十分纯净，没有半点杂质，也没有一丝一缕的烟火气，好像能将世界一切污秽都焚烧的干干净净，哪怕是心里的欲念也不例外，神妙无比，这正是修道人进入金丹境界，领悟不朽真意，燃烧自身纯阳元气而衍生出来三昧真火，乃是世间最为纯净之火，不仅威力无穷，也是极为适合炼丹。

当然少有人舍得这么做，因为三昧真火诞生的条件极为苛刻，而且衍生一缕三昧真火所需付出的代价极为高昂。

纯阳元气，至少要进入气行周天之境才可拥有，乃是自身命性之所聚，用来燃烧何等奢侈？

而且没有进入金丹境界，领悟不修真意，纯阳真气燃烧这个过程也是无法掌控的，妄自施展只有死路一条，除非迫不得已与人同归于尽，才会这么做。所以只有金丹境界才算是具备了运用三昧真火的手段，同样也是极为谨慎，不会轻易动用，因为一动此法必然伤及本源，难以弥补。而这黑云殿中的这尊白蟒丹炉，其中三昧真火已经生生不息烧了快两年时间了，恐怕就一个金丹巅峰之境人仙，如今也已经燃尽了自己的元气，寿命化为一空，可见所炼丹药珍贵。

便在丹炉一旁，杨继业犹如老僧入定一般，再此一坐便是一年，整日吸收丹炉之中散发出来的氤氲药气，体内纯阳真气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极为庞大的地步。

同样受三昧真火影响，如今肉身炉鼎之中杂质被真火炼化，浑身气息已是纯净无暇，犹如琉璃一般。

在旁人眼中，贯通经脉是一件万分艰难甚至要承受性命威胁的事情，而今在他的眼里，一切都显得毫不费力，完全就是水到渠成。入门三月便已渡过四次心魔，进入元精聚形之境，紧接着服下一枚高阶甲等灵丹，依仗自己屠神灭仙的强大道心，直接冲破所有艰难险阻，凝聚了混沌精胎，而后得师尊赐下一道碧落黄泉大真气，直接打通体内三条经脉，虽是痛苦，但终究是有惊无险。而后在这白蟒丹炉旁吸收五气调神大丹的散发出来的药气，体内所有经脉得以贯通。

区区两年，便从一个凡夫俗子，成了气行周天之境的大神通者，距成仙只有一步之遥。

这种恐怖的速度，不敢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绝对是极为罕有的。

然而杨继业却没有丝毫懈怠，脸上从未流露出类似于骄傲、得意之类的情绪，犹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石人，漠然无语，坐于丹炉旁，认真的运转着周天，体内纯阳真气沿着十二正经井然有序的运转，以紫府为中心，就像心肺运送气血一般，起起落落，井然有序，每运转一个周天，纯阳真气便壮大一分，足足运转了七个周天才停滞下来，所有真气流回紫府，似是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像是一片的寂静的海洋，只是其中萌动着一种强大至极的生机，犹如初春即将复苏的大地。

杨继业缓缓睁开双眼，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大殿之上有一座色泽碧绿的王座，通透如水，其中影像变幻，似是荒谬无稽的假象，但却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都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般，这王座乃是一件天地至宝，乃是用阴曹地府之中黄泉河畔的三生石雕琢而成，虽不是灵宝、仙器，但却有照见人前世今生的妙用，对领悟炼神反虚之境有极大的帮助。世间修行者在炼成元神之后，天人合一、法无界定，物质上的积累已经不像之前那般重要，而更加追求对大道的领悟与掌握，最后达到与道合一的地步，成为真人。

在这三生石雕刻的王座上，作者一个面容温润，犹如古玉的中年男子，虽然相比于正常人的肤色显得有些泛黄，但丝毫不影响那种气度。

双肩平稳，腰系一根普普通通的蚕丝玉带，胸膛前后绣着一条明黄色的长河，却非泥沙浑浊，本身就是这般颜色，有些碜人，散发着一种幽冥般气息。

之前在天禄峰一番话喝退杨归化的自然也是此人，乃是小沩山黑云殿三大魔尊之一，人称黄泉魔尊。

修行者成就地仙业位，在人间世界之中便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无不是名声显赫之辈，都有相应尊称，魔门之中称作魔尊，旁门左道规矩不多，这称号确立倒也比较随意，道门之中称作真君，则就复杂至极，甚至有些德高望重之辈由天庭亲自册封，例如三清宫宫主东华道君，其名号便是复杂至极，让人记住都要花费一番功夫，全名为东华紫府辅元立极大道君王玄甫，当然因其修为高深、地位特殊，称号又比真君高出一个档次，被称作道君，乃是如今人间世界之主。

便是皇帝即为，也要由此人发下道谕确认，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而这黄泉魔尊论身份仅仅只比对方低了一线，由此可见他是何等人物！

见杨继业自定境中醒来，黄泉魔尊微微捋须，问道：“如今境界如何了？”

“堪堪七个小周天，尚且不足。”杨继业如实回答道。

黄泉魔尊轻轻点头，而后说道：“倒也不错了，你如今才刚刚进入气行周天之境而已，便能直接运转七个周天，已经胜过老夫当年，而且体内纯阳元气运转还受碧落黄泉大真气的影响，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不错，虽然我帮你不少，但你能吃下也算本事，没必要妄自菲薄了，你暂且收功，我有些事情与你交代。”

“师尊请讲。”杨继业按剑起身，扶正衣冠，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黄泉魔尊思虑片刻，道：“你如今修为到了这般境界，单纯靠我之力已是有限，还需一番磨砺才能打破眼下僵局，七杀道心也只有从杀戮之中才能逐渐成长，只要不断杀戮，神魂便会不断的壮大，比任何观想法门都要简单有效，如今天下局势动荡，封印妖族大圣九尾天狐的禁制已经松动，正道势力云集于蜀州，正是磨砺自身的绝好机会，我想让你出去闯荡一番，说不定另有机缘。”杨继业闻言颇有不解，也觉得他这提议有些不靠谱，世人性命在他眼中虽然尘埃草芥一般卑微，但杀人总要有目的才行，总不能为杀而杀，这又与疯子何异，与他的价值取向不相吻合，不觉得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哪怕是黄泉魔尊提出，也忍不住心生质疑。

“只为屠杀正道，便卷进这潭浑水之中，实在不是明智之选，也显得毫无意义，我更提不起丝毫兴趣。”杨继业皱眉说道，却是直言不讳。

黄泉魔尊并不因他这番话而动怒，继续道：“这其中隐秘，你是不知，我慢慢与你细说，此行若是顺利，便是你逆天改命之机遇。”

听着逆天改命四字，杨继业目光立即迎着黄泉魔尊看了过去，眼中绽放出绿油油的光芒，他一心所求，无非永生不灭，而入魔道，不为天道走狗，想得永生，必然只有逆天改命一道，这种目光，便是不顾一切，执着追求超脱的目光，有朝一日，能够主宰天地万物之命运，而不是让自己的命运受着天道摆布，为这理想，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杀进一切阻我之物，心中明知此时去人间行走乃是万分凶险，依旧没有一丝迟疑与畏惧，勇猛精进，犹如利剑！

这阴冷贪婪的目光直逼黄泉魔尊而去，竟也不收敛分毫，面对这位轻轻一动指头，便能在天下修真界掀起狂风暴雨的魔道尊者，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黄泉魔尊微微一笑，并未将这一丝不敬放在心上，反而有些欣赏他这种无所畏惧心意。

“一千多年前，天下妖道、人道、仙道三足鼎立，也尚未有天庭，人间并非道门一家独大，其中妖道秉承天性，弱肉强食，与人道、仙道都有冲突，而人道讲圣贤之道，追求肉身成圣，如今道门之中许多炼体之法都是源于当初人道的武学，只是与道门理念背道而驰，道门敬奉天道，便是我们魔宗也不例外，而人道修行却是讲求粉碎虚空、超越彼岸，凌驾于大道之上，自己便是天，便是道，便是我魔宗功法与之相必，也显得温柔谦逊的很，这种道理自然存留不得，若人人都怀着这种想法，这大千世界早已被毁灭了无数次了，所以道门几位真人决意开创一个新的时代，用新的秩序来治理人间，便有了灭妖之战。”黄泉魔尊双眼微阖，忆起当年往事也是一副心存敬畏的模样，在那场可以称作天地劫难的大战中，无数圣贤、妖仙陨落，血染山河，天地为之色变，而他放置其中，也不过沧海一粟罢了，尤其是如今天庭几大仙王，在那场天地大劫中所显露出来的境界与手段，都让他敬佩万分，经历千年，也已看透，说道：“说是灭妖，其实是肃清人道。”

“肃清人道。”杨继业嘴中细细咀嚼，也是被黄泉魔尊所言往事触动了心神。

“说来也简单，但陷入局中，犹如乱流，谁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先是人道、仙道结成同盟，合力伐妖，待到人道与妖道之间拼的两败俱伤，而后仙庭反戈相向，诬指人道之中几位圣贤有妖族血脉，太古时期，人、妖混居，谁人体内有没有妖族之血呢？以此为借口对人道势力进行清洗，还用的是驱虎吞狼之计，不费一兵一卒就使得人道之中最为善战的牧云一氏尽遭屠尽，仙庭从此一家独大，也就成了如今这种格局。”黄泉魔尊将当年往事诉说一番，而后提及重点，“而我之前与你所说的九尾天狐，就是妖祖之中的一位大圣，全盛之时，实力不逊色与天庭几位仙王，当初被承天效法后土仙王击伤之后，元神遭玉皇仙王封印于无间地狱之中，而其本体妖身被分裂成九尾，分别镇压与大千世界各处险地之中，其中一尾便在蜀州，乃是用青城大洞天的龙脉镇压。”

杨继业听的稀里糊涂，不解问道：“为何不直接讲其抹杀，只是封印，岂不是后患无穷？另外，弟子有几处疑问，世间何曾有过青城大洞天这么一处存在？如今天庭四大仙王，昊天金阙、勾陈上宫、北极紫微、东极青华，也未听说过承天效法后土仙王之名。”

“九尾天狐当年已渡过四重生灭雷劫，近乎合道，又岂是那么容易抹杀？仅是封印也是用尽了手段。”黄泉魔尊说道，“至于接下来这些，你不知晓也在情理之中，这些都是上古秘闻，天庭对此忌讳深重，禁止提起，也只有我们这些经历了上古大劫的老匹夫也才知道一些，那承天效法后土仙王实际是人道圣贤，兼修仙道，后来因与其他四大仙王意见不合，叛出了天庭，这些对你来说都无意义，我也不与你细说，我且讲关于这青城山洞天的一些事情，当年大千世界之中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可惜后来多半毁于大劫，不复存在，如今世上只有一处大洞天，便是罗浮山三清宫，王屋、委羽、西城被几大仙王合力送入太虚之中，成了如今的天庭，余下几处则在大劫中全部毁灭，有的甚至连废墟都不知飘向了何处，连天庭都寻找不到，而青城山洞天龙脉被截断，元气枯竭，也无法再做修行道场，便被当作容器，封印了九尾天狐的三道断尾，你应该知道我如今让你前去参与是为什么了吧？”

“为谋求青城遗宝？”杨继业立即明白过来。

“便是此意。”黄泉魔尊点了点头，道：“那青城山洞当年是大劫一处战场，不知遗留了多少远古灵宝，而青城山本身也是十大洞天之一，蕴藏极为丰富，惨遭毁灭而沉入地下，虽被玉皇仙王以大法力摄出，根本无暇清扫，直接封入了九尾天狐的断尾，然后重新打入了地心，如今禁止松动，很可能会重新开启。”

“弟子明白了。”杨继业点了点头。

“我如今让你先行，也是有所考虑，前些日子我让无极师兄替你推衍命格，照见未来，你气运深重，必然会有所得。”黄泉魔尊说道，而后似想起了什么，“当然此行也是有任务交给你，那禁制封印如今虽是松动，但彻底破去至少还须两三年光景，我小沩山不得不争，将来肯定要出手，如今让你先行，便是探探虚实。”

“弟子定不负师尊以及两位师伯众望。”杨继业神色恭敬了几分。

他却是知道，黄泉魔尊先前口中提到的“无极师兄”乃是不折不扣的绝世大魔，只差半步便可进入炼神反虚之境，如今都已经看见众妙之门，可以推算过去未来。

这种人物才是将命运都半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小沩山也是因为有他存在，才存于世间，否则早被正道灭去。

纵然他心高气傲，视众生如蝼蚁，也对此人心生敬畏。

“让你独自一人前去也是有所苦衷，如今你无极师伯正处于打破众妙之门的关键时刻，我与紫炎不得离开半步，不过也是做了万全考虑，不会让你送死。”黄泉魔尊一挥手，一道碧落黄泉大真气滚滚涌出，在虚空之中衍化出无数幻影，呈众生百态之象，仿佛生死轮回一般，杨继业目光轻轻扫过，便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两人如今境界相差极大，犹如云泥之别，纵是七杀道心如何坚韧，但这种源自神魂本质上的压迫，也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那些变幻不定的虚影犹如实质，透过双眼瞳孔，狠狠轰击在内心深处，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震撼。

仿佛这短短瞬间，就经历了年百次轮回，见惯了生老病死，也做了畜生牛马，甚至还当了人间帝王，每一世都精彩纷呈，刻骨铭心。

杨继业只觉脑袋快要炸开了一般，无数记忆涌入心间，将自己的意识都掩埋了起来。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紧守一缕杀戮之念，要将这些外来记忆中的人与事都统统抹杀，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否则最后一缕意识一旦消亡，那便永远不会醒来，成为一个不再是自己的自己。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虚影才渐渐消褪，整个世界一片安静，像失去了色彩与声音，杨继业浑浑噩噩，渐渐定住心神，只觉得自己脑海之中似乎多了许多东西，整个人的阅历一下子变得丰富起来，多了一种莫名的沧桑，还有智慧。他看了看黄泉魔尊，也没开口去问，只是暗自琢磨。

“我将千尊魂魄用黄泉之水洗练，除去了自身所带的业障，只留下了最为纯净的本源，如今融入了你的神魂之中，只要你能以自身意志将其降服，立即可修成阴神，待来日纯阳元气修炼到三十六大周天的圆满境界，直接可以抽坎填离，凝聚金丹。而且碧落黄泉大真气可收入灵台之中，只要你不动用，没人看得出来你修炼过魔宗功法，此行蜀州，你便伪装正道中人，行事必然方便许多。”黄泉魔尊说道，而后见他眼中似有隐忧，也知他多疑的性格，便道：“放心，此举对你有益无害，你乃七杀道心，无物不破，降服千尊魂魄对你而言并非难事，而碧落黄泉大真气与神魂也并不冲突，还可洗去业障，杀人不遭业报。”

“我所说的便是这些，此去人间也是考验你之时，莫让为师失望。”

说罢这些，便也觉得所有事情已经交代清楚，拂袖一挥，一道碧落黄泉大真气将其卷起，直接撕裂了洞天屏障，将其送了出去，瞬息便是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