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0 埋尽后手终出使

平戎驿外，晨雾未散。

赵朗身着玄铁战衣，腰间悬着一柄带鞘长刀，身后跟着十名同样披甲执锐的玄铁卫，整齐列于青石阶下。

见南奕负手而出，赵朗抱拳一礼：“上使，请。“

南奕青衫沾着晨露，于袖角轻扬间，目光扫过玄铁卫——身为边军精锐，不仅两名伍长乃是蜕凡小成，余下军卒亦已蜕凡入门，实力远胜离朝腹地的武安卒。

南奕微微颔首，翻身上了驿丞备好的青骢马。

队伍出了北幽城，沿着官道往青崖关而去。

行至巳时，晨雾散尽，官道两旁的景象逐渐清晰。

与离朝内地的稻田桑林不同，燕郡官道两侧无人耕田，多是灌木成林，偶有百姓前来砍柴拾禾。

但平行于官道的不远处，有许多劳工正在铺设铁轨，干得热火朝天。

见南奕凝视这一幕，赵朗主动驱马靠近：“上使可是在好奇那些铁轨？”

南奕点了点头：“据我所知，此等铁轨铺设开来，应是用于蒸汽列车行驶。如今看来，燕郡莫不是打算引入蒸汽列车？”

赵朗颔首应道：“上使果然博闻强记，此等铁轨，确为蒸汽列车而设。据悉，如今的蒸汽列车，已经能昼行五百里。”

“自年初朝廷有旨，彻底放开对蒸汽技术的引进限制后，郡守大人便下令各地铺设铁轨，准备于明年通行蒸汽列车，加快郡内货运流通。”

南奕闻言若有所思，接着问道：“县境之内，倒是好说。可荒原之上，如何确保铁轨不被破坏？”

他很早便考虑过这方面问题。

以大离国情，除路引限制外，凡人交通不便，主要在于荒原凶险。

与其担心铁轨被人盗挖，不如担心凶兽破坏铁轨，乃至袭击列车。

列车上，倒是可以考虑驻守修士以防备凶兽。可茫茫荒原，该如何确保铁轨安然无恙？

如果布置防护法阵，成本却是极大。毕竟，如欲防护法阵长期运行，不仅对阵法造诣要求颇高，所需材料也十分贵重。

然而，赵朗闻言，却是随口答曰：“在荒原上设立驿站，遣散修轮值守望便是。”

“只要五名散修编为一队巡轨驿卒，驻守驿站相互轮班，足够确保时刻有人主持监察法阵，察观四野。若有凶兽近轨，余下驿卒便可及时驱赶。”

“每队值守一旬，若有所需之物，提前报备，叫列车捎带上。如此，只要分出两批人马，便可保荒原之上铁轨无虞。”

南奕微怔：“荒原茫茫，所需巡轨驿卒非是小数。燕郡散修竟有如此之多？且甘领驿卒之职？再者，骤添职事，廪给俸银可足用？”

赵朗闻言微现异色，似觉南

奕所问有些不谙世事，顿了一下，方才接着答疑解惑：

“燕郡边陲之地，不少武夫游走边关，多有拾得传承可称散修者，是以散修甚众，远胜内地。”

“至于俸银，区区散修，本就好打发。且俸银只算添头，主要还是看计功。”

“彼辈散修传承芜杂，修为寻常，又常伴奇诡禁忌。为攒功勋，兑换堂皇正法以改换根基，愿充驿卒者自然趋之若鹜。”

南奕终于恍然。

他把散修当人看，故觉人力靡费。

但燕郡将散修视作人材，以无本功勋为饵，根本没打算给多少俸银，自是视若寻常。

观此一幕，南奕已然心明：燕郡上至郡守、下至世家，早已习惯蒸汽技术，不仅大力引进，更是已然结成利势合流，定下种种规划。

也正因此，他在燕郡，才会觉得世家眼目众多，有无形阻力充斥于暗中。

然暗流汹涌处，南奕也十分确定，使真气武道突破无形阻力，能够成功扎根燕郡的破局玄机，正是在于民风悍勇的市井武夫，与出身草根的散修之流。

郡官与世家修士，轻视散修，从未将散修放在心上不说，甚至认为巡轨驿卒一职，足以令散修感激涕零。

赵朗今日之语，非是单纯好心替南奕答疑解惑，而是暗藏敲打，希冀南奕能识趣地知难而退，莫要在燕地强推真气武道。

有句话，叫做“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赵朗眼中的己方，不仅是郡官与世家，还包括燕郡各地理应对他们感恩戴德的巡轨驿卒，皆当戮力维系并继续推进蒸汽大势。

毕竟，若不是他们设立驿站及巡轨驿卒的大恩大德，散修哪来的门路积攒功勋以换取转修功法？

然南奕心中，别有丘壑。转修功法改换根基，又何必拘泥于仙道？

诚然，对于已经入道的散修而言，真气武道还有些上不得台面。

即便伴有各种奇诡禁忌，乃至于变得有些不人不鬼，多数散修亦不愿自贬道行，因转投真气武道而重新沦为凡人。

但真气不行，不代表真炁不行。

真炁神异可达法力之十一，已无本质之悬殊。

此时改换门庭，虽仍旧难免实力折损，亦不致跌落太多，相当于牺牲一定强度以换取平安无咎之坦途，绝除隐患。

虽难令所有散修动心，却已具足抗衡之资，足以拉拢吸引散修来投。

恰好，执掌次脉浮屠的郭来，本就散修出身，深知散修心念。

由其主持燕郡传武大局，南奕十分放心。

纵使坎朝细作，燕郡世家，乃至其他各方势力，都能清楚查知，获悉郭来与燕青云作为护法，业已凭真气武道于不久前拔

升位阶至黄阶上品。

但外人万难料及：当执掌法脉的源武者修成真炁、蜕凡入道之际，南奕便有把握使其麾下法脉的真武者，跟着实现由武入道。

八月廿日，郭来曾传送至齐郡崂山福地，替九脉如意孙不悟送去武德令与灵犀蝶虫蛹。

正如同青玉福地擅长炼丹、君山福地擅长炼器一般，崂山福地，亦有一门经营产业的特殊技艺，唤作法箓。

法箓者，介乎于法器与符箓之间，只需供应法力，持之即可借使特定神通。

相较于符箓之威的死板固定，动用法箓施展的神通，各方面都更为灵活，能如臂使指。

除去有使用次数限制外，法箓神通与自身修持神通，施展起来几无区别。

是以，崂山道的修士，因相互间互赠法箓，斗法之时个个都是手段繁杂。

而路过崂山福地的修士，只要肯花钱，也能为自己购置法箓。

南奕便让郭来买有法箓。

他借武灵界蔓延感知，参详崂山法箓，结合燕青云之前的真气纹身，推演完善并加以印证后，早已暗中确定了仿照法箓，以此为范，便可打造出属于真气武道的授箓体系。

只要为真武者授箓，即可使其化真气为真炁，彻底由武入道。

所以，坎朝将真气武道定性为一方道统，其实并非妄言。只是南奕一直藏着授箓这一招，隐而不发罢了。

当下，真气武道已经完善了三个层次：

第一步，赐武种，可修内力，称作奕武者，仍属凡人；

第二步，观想法脉之源，接引真气，可称真武者，归于黄阶下品，但位阶实质处于凡阶与黄阶之间的模糊界限上；

第三步，授真箓，升华真炁，由武入道，彻底拔升位阶至黄阶中品，可以直接对标仙道体系下的养气修士。

只要祭出授箓这一底牌，根本不愁拉拢不到散修改换门庭。

但此事，不急于一时。

借武灵界之便，南奕早已对郭来、燕青云有过吩咐安排，明授机宜。

短期内，只需要借助纪若尘等真武之子，使真气武道得以扎根燕郡，宣扬开来即可。

至于何时对外公开授箓体系，却是要看南奕在坎朝经历，须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

故而，在赵朗护送着南奕出使坎朝，沿途叙说燕郡现状与后续宏图规划之际，南奕亦于不动声色之中，将真武之子、真武宝库、真武授箓诸般后手，尽数埋下。

他勒马回望。

北幽城垣，已融进地平线尽头薄霭，渺不可见。

可凛冽朔风之中，那股边郡独有的孤烈尚武气息，依旧如无形烽烟，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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