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 市井喧阗朝堂议

卯正时分，晨雾方消，离京各坊早市，皆已炊烟袅袅而起。

米老三匆忙赶至茶坊，购得胡饼，忽见七八个食客聚于一处，不及啖饼啜茶汤，便急忙凑身过去。

但见人群中央，有一自称张老野的汉子，压低嗓音，以指蘸茶汤，于桌板之上勾画，口中絮絮而言，称其表弟在武安司巡城监当差，先言及南奕为民请命、闯宫死谏之事，后又说起脉楼之主东凌天，仗义助拳，堵门为界，于皇宫门前独战百官之壮举。

有人追问道，那百丈之高的光之巨人，可是“天启大爆炸”？

张老野故作不悦之色道：“天子脚下，莫说些浑话。”

此时，张老野见先前被他支使出去的茶坊伙计归来，遂努嘴示意众人看向伙计，说道：“今日，倒是有一新话本，可与诸位讲上一段。”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茶坊伙计踏梯而上，于檐下悬一布幌。

伙计松手，那墨渍未干之布幌，上书「武破虚空，独孤求败」八个大字，登时扑簌簌展开半幅。

张老野清嗓一声，自袖中滑出半份最新刊印之《明报》，旋即啪地一下抖开报纸。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报纸头版，一幅墨色淋漓之插画跃然眼前：一虬髯剑客负手踏空，身外万千剑气化作龙形，直贯云霄，仿若将天穹强行劈开一道门户。

“众所周知，在《大离双龙传》中，五绝之首乃全真祖师，号曰‘中神通’。而杨康于剑冢获独孤求败剑道传承，又有碑文称独孤大侠打遍天下，难逢敌手。”

“此二人，究竟谁强谁弱，向来众说纷纭，未有定论。然今日《明报》新刊，载有一本《真武侠侣》，乃全真祖师前传，却是终于有了定论。”

“原来，这独孤大侠成名甚早，乃世间罕有之武道天骄。即便全真祖师，亦是在组织义军失败之后，于机缘巧合下，方才有幸得见独孤大侠破碎虚空、白日飞升之景象。”

“彼时，独孤大侠显化百丈法相，卓然立于天地之间，光耀一方。他抬手挥剑，便有万千剑光汇聚成龙形，直贯云霄，破碎虚空，洞开天门。”

“只见独孤大侠放声大笑三声，留下‘武之道，窃阴阳，夺造化；武之极，破苍穹，动乾坤’之语，而后便化作一道光柱，没入被斩开的苍穹天门，就此飞升而去，消失不见。”

言至此处，张老野适时敲响醒木，惊得茶坊众人瞠目结舌，惊呼此事不可思议。

而昨夜所见仍历历在目，一众食客旋即热议起离皇化身光之巨人，是否即为破碎虚空之事。

忽然，长街之上，响起清脆童谣。有两个总角小儿举着糖画，相互追逐而过，那金灿灿的糖丝在朝阳映照下，折射出奇异光彩。

年长些的边跑边唱：“天降光，地生芒，乾坤清朗换新皇——“稚嫩的尾音被南风卷着掠过长街，惊起众多鸟雀。

而此时，离宫太和殿内，南奕面对朝堂百官，正侃侃而谈道：“俗话说得好，堵不如疏，与其设法愚弄百姓、清洗其记忆，不如引导舆论，令民间自行圆说。”

“此间，真气武道虽非超凡之道，却颇具神异，早已为民众所熟知。若言武道之极致为破碎虚空，必能令百姓心向往之。待百姓熟知武道异象，对于一些神诡异事，或许亦不会过于疑神疑诡。”

闻得南奕如此说法，不少官员都在心中暗自鄙夷。

固然，南奕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在不正面解释的情形下，适度引导百姓联想，使其自行想象，自以为是地自圆其说，亦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定局势。

然南奕所提引导百姓联想之思路，分明是为自身宣扬，炒作名望之举。

此策虽有效，然其脸皮之厚，实难令人将其视作青年书生，反倒似久浸官场的老油条。

只能说，南奕此世一心修行，固然是无意于官场，然其前世于基层任职多年，思维习惯难免留有痕迹。

众人继续商议后续之事。

在确实无法及时修改百姓记忆的情形下，又有苏光提前告知打点，百官只得采纳南奕提议，默许真气武道及“破碎虚空”之说，以小道消息的形式于离京城传播，且作试点观察。

只是这时，武安司司长伍长安，忍不住问道：“南奕

参知如此宣扬真气武道，几近人尽皆知。我武安司上下，是否亦需兼修武艺，方能使真气武道如此盛名，名副其实？”

他这般发言，倒不算刻意针对南奕。

主要是真气武道于民间盛行，已然蚕食大离九部分润的散逸灵性份额。若后续不再清洗百姓记忆，更是会令武安司修士少了一份修行资粮，难免心生不满。

伍长安开口发问，与其说是针对南奕，不如说是表达不满，索要好处。

南奕对此心中有数，却笑道：“诸位道友何须真的兼修，只需有个说辞，假以练武之名引导舆论即可。”

伍长安脸色一沉，正欲骂南奕揣着明白装糊涂——正是假以练武之名作为说辞，才会少了他们分润的散逸灵性。

却见南奕紧接着说道：“依在下之见，引导舆论不过小事，作试点观察便可。当务之急，是以真气为基，请诸位同仁研制秘方，共辟新道，统筹利用民间真气储备。”

百官闻言，一时之间，皆默不作声。

研制秘方，共辟新道，说白了就是基于真气开发新技术、新产品，革新百业，乃至于革新军备。

然，凭何如此？

凭何要为南奕打工效力？

若真如南奕所言那般行事，无异于开辟真气时代，以真气引领时代潮流。

届时，身为真气武道之主的南奕，即便无所作为，亦将成为真气时代的最大赢家。

百官对此，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只想问一句——凭何如此？就凭尚未实封的大离国师之名？

南奕言辞恳切地说：“诚然，若以真气为基共辟新道，于在下而言，好处颇多。”

“但诸位想必也明白，即便不如此，仅凭真气武道于大离传武，乃至传武四国，相应道行积累，亦足以使在下筑基有成。”

“换言之，是否以真气为基共辟新道，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虽可充实在下底蕴，却并非紧要之事。”

“然有一点，不知诸位可曾想过。”

“先帝生前，缘何急于北伐坎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