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三九四九冰上走

围攻宗师高手的景象，武林中多年难得一见，十分稀罕。

正因为是难遇之事，虎丘寺里正在论经说法的各家禅林寺院的高僧，也全都坐不住蒲团，尽数来到寺内的高塔上，伸长了脖子观看山门外的激烈一战。

宝塔上最高的一层，只有两人坐在其中，却占据了这最好的位置。这两人便是南少林监寺的玄德大师，和那位“照见灵台”的十三四岁小女孩。

小女孩见玄德看得入神，问道，“大和尚出了方丈室，不主持说经，也有兴致来看打架？”

玄德正色道，“如今外面几乎都是我少林一脉的外门流派，观看他们各家对于武学的演进发扬，也是武道上的大事。”

千里长蛇、四相金刚的外功皆有少林源头，而虎拳豹拳狮拳也皆是有名的少林外家功夫。

小女孩点头道，“说的是，天下武功出少林嘛。”

她笑了一笑，“我们姬家先祖的拳法根底，也是源自少林呢。”

玄德知道龙峰先生曾入少林寺居住十年，参照当时盛行于少林寺的龙虎豹蛇鹤五拳创立了心意六合拳。当下也笑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小女孩望着外面说道，“只有那雁荡之人与少林无关了，他们是内家门派哦。”

天下武功出少林这句话之外，还有一句话叫做天下内家出武当。后面这句话，隐含的意思的就是在说少林寺流传出来的都是外家功夫。

武当认为自己是内家之源，少林只有外门功夫。少林却认为自己外家和内家同样都有巅峰武功。所以少林武当两家，向来不怎么融洽。

玄德愤愤道，“我少林自然有高深内家心法，这世间又不是只有丹道内功一条途径。”

小女孩道，“既然大和尚和我们是一家人，外面又大多是少林枝叶，怎么不劝和一下呢？”

玄德面有难色，“先前圣典小姐你已经说了，佛门清静之地，不宜卷入俗务。”

小女孩一笑道，“大和尚不必在意，继续看吧，以后这种场面也常常会有。”

玄德不解道，“怎会常有？围攻宗师高手之事要是常常发生，这武林就要大乱了。”

小女孩道，“就连这整个天下，都要大乱了，武林之乱又算得了什么？”

她指着外面道，“我家小雪，想打造比朝廷水师还强的海上船队，这就犯了朝廷忌讳，朝廷自然要诛灭她。”

大明掌管天下，岂能容许有私人武力超越朝廷军力。以龙魂帮的实力，如果有裂土分疆、割据一方的打算，轻易即可做到，是必须要铲除的对象。

玄德叹气说，“玉雪小姐何苦要把船队带到那个地步，难道不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

小女孩微笑道，“她的灵台之缘，就在海上。”

随后又道，“当今寰宇遍布海上强国，炮舰威力无匹，一旦来到中国，天下必然大乱。”

玄德问道，“难道会重演当年蒙元满清入关，神州陆沉那一幕？”

小女孩道，“这次还要严重得多。元清本自野蛮愚昧，入我中原，反被华夏教化，未能动摇中华文化根本。但当今西洋诸强，礼仪制度不在我们之下，只在我们之上，如是沦落到他们手上，华夏人文根基便要就此灭绝。”

玄德惊疑得瞧了她数眼，“圣典小姐不是故作惊人之语吧？”

小女孩淡淡道，“玄德大师信亦可，不信亦可。只是在这场大变局之中，天下任何门派都会卷入，任何宗师高人都难以独善其身。今日你我还能对向谈禅，日后或许就会兵刃相见。”

玄德尴尬笑道，“哪里哪里，老衲不是圣典小姐的对手，如何会与你为敌？”

小女孩道，“大和尚，我初照灵台后变成这副模样，若是动起手来，还不如我家小雪，也不如你。”

玄德咳嗽道，“哪有这回事？”

小女孩道，“龙象罗汉，你看我的分量，可有你一半的一半？”

玄德体型高大魁梧，外功极为深湛，有拔鼎扛钟之力，年轻时被称为“龙象金刚”，后来心性到了明镜止水的境界，成就宗师，改叫“龙象罗汉”。

他也有宗师心境，观物量度眼光精准，“圣典小姐的玉身，比老衲这副粗躯一半的一半是要轻一些。”

小女孩道，“以我这点分量，和你发劲对拳，难道你觉得我有可能赢过你么？”

玄德呵呵一笑，“话不是这么说的，灵台大居士神通广大，圣典小姐虽然尚在脱胎换骨，但各种大能手段岂是老衲可以忖度。”

他心中想，老衲又不是千里长蛇那个蠢货，以为纠集了一群高手就能稳稳吃下宗师。就算我觉得对付你十拿九稳，还有这虎丘寺那么多内家高僧相助，我也不会轻易出手，万一有变故就不可收拾了。

联手围攻宗师就已经有些异想天开了，联手对付大宗师，现下又不是门派生死存亡的关头，更是不可想象。

这玄德大师刚刚年过五十，内功又十分深厚，望上去仍是一副中年人模样，“老衲”一词用在他身上略显过早。他之所以急急自称老衲，乃是为了给人感觉自己到了心思深沉的境界，不再是年轻时那个莽和尚。

就算眼前这个小女孩正处于脱胎换骨的衰弱之时，他也决定把她当正式的大宗师看待。

宗师高手，练气化罡，以罡气洗刷筋髓，可以将肉身功力从十二重楼练到十八天梯。

大宗师复返先天，产生天人感应，以先天灵气脱胎换骨后，就能从十八天梯往前再走。传说大宗师将肉身练到能辟谷不食的时候，就到了白日飞升之境。

而进入大宗师的年岁越早，脱胎换骨的效果就越显著，男子四八之前，女子四七之前，复返先天，光照灵台，甚至可以恢复青春，有如二次再生。

道家以人身精元周期算度修炼门槛，男子有四八、五八、六八之期的限制。即必须至迟三十二岁之前达成三象归元，四十岁前成就阴阳罡气，才能在四十八岁的体质绝壁前复返先天。

而女子是四七、五七、六七之数，即必须在二十八岁前练成小三元，三十五岁前成就阴阳罡，才有望抢在四十二岁的绝境前头成就大宗师。

即使各人的体质资质有所差异，自古也罕闻在五十岁之后成就的大宗师。要成为大宗师，毅力、心境、天分，一样也不能缺少。

而如果男子能早到在三十二岁之前，女子在二十八之前就能复返先天，便如同有了第二条生命，躯体能倒退一段青春时光，重新生长，脱胎换骨后的成就，更是上品。

玄德大师眼前的“圣典小姐”，已然退到了十三四岁，可见是二十八岁之前照见灵台无疑了。

听闻她的大姐，也不是在四七之前复返先天，这“圣典小姐”的天分之高，说不定就是姬家第一人。就算她现下身量不足，能降得住她的也只有其他大宗师，玄德可不敢有动她的念头。

小女孩见他态度始终和气，目光转向塔外说道，“雁荡剑派的云雾意境，还有点意思。”

玄德瞧了过去，见到海上玉龙被两团如云似雾的剑光困住，心下微微称奇。

他以武理推算，觉得姬玉雪强行冲出剑阵，必然就会受伤，接下来形势更加险恶。

小女孩道，“大和尚，你觉得我家小雪这次能全数灭掉他们吗？”

玄德心道，你家小雪能从眼前这剑阵冲出来就不错了。

小女孩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淡淡道，“小雪既然孤身跟他们来了，我就相信她能扫清眼前这帮家伙。就如她相信我能吓得住你们一样。”

玄德呵呵笑道，“圣典小姐又来了，你这怎么是吓唬老衲呢？”

小女孩一本正经道，“我就是吓唬你的呀，其实我连你都打不过，更别说这塔下还有那么多厉害的大和尚。”

玄德心道，你要挑逗老衲动手，把我这东南禅林的高手扫荡一片，老衲怎能称你的意。

不过，想到这位“圣典小姐”正处于返老还童状态的脱胎换骨，按少林典籍记载，这个时刻的功力确实无法超出外表年龄的极限。

等她渡过脱胎换骨阶段，这姬家就有了三位大宗师战力，确实有点过分，我们南北少林加起来也只有两位大宗师，明面上还只有一位。

玄德想着武林势力格局的变化，心神不定。但说到动手，还是没有把握，如果南少林方丈师兄玄光也在此地就好了，那说不定就可以吃掉这位最有天分的新晋大宗师。

小女孩逗了两句，见龙象罗汉沉得住气，转过话头说道，“要对付雁荡的云雾意境也很简单。自古对宗师高手有言道，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玄德想，这明明是民间计算过冬的九九口诀，怎么成了自古以来的武林说法？

“圣典小姐，老衲实在不明白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道，“普通武林人物，都不出九转气血，算是一九。一流高手的功力在二九气血之中，宗师功力在三九之中。”

玄德点点头道，“不错。”

小女孩道，“一九二九不出手的意思是，到了宗师之境，轻易不会对寻常武林人物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是说武道宗师可以化气为罡，使地面如冰。”

玄德呆了一呆，从塔上定神看去，果然见到了三九四九冰上走。

云山雾海两名雁荡长老高手，剑法越使越顺，以意境推演下来，觉得不出百招，就能拿下海上玉龙。

但他们忽然觉得脚下收不住力，好似踩上了一层滑油，急忙运劲站住桩位。

这云雾意境的剑法，要求身法轻灵盘旋，在地上一沾就走。脚下重了，身法立受影响。

在姬玉雪的宗师心神中，如何会放过他们的半点停顿，察觉出对手的身法微滞，玉掌一翻，便从他们剑式的空隙中递了过去。

啪啪两声传过，两位雁荡长老和他们的掌门一样，像断线风筝飞了出去。

姬玉雪脚步一旋，如同在滑溜的冰面上打转一般，轻轻后荡出一丈之地，单掌立在胸前，再次冷冷地看着众人。

她的脚下果然有一层寒冰，在阳光之下，正反射出闪亮的光芒。

海上玉龙刚才在剑光云雾里打转，看似全处下风，但丝丝寒气却不断从她脚下冒了出来。

现下是入冬时节，气候本就冰凉，姬玉雪的阴气罡力发散到地面，渐渐就将这方圆数丈之地凝上了一层薄冰。

宗师高手手段之奇妙，真是不可忖度。

千里长蛇喝道，“她既然这般耗费罡气，还能剩下多少力气？”

舞起三节钢棍，脚下重重踏出，将冰面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脚印。

青龙剑和白虎刀随他左右抄上，脚底也在重重踩冰。

姬玉雪在冰上滑行飘转，一掌击出就顺力移开，瞬息间又攻上了另一人。三大高手各使兵刃，非但困不住她，反倒是被她倏忽而来，飘然而去，似乎是一人在围攻三人。

千里长蛇还能略微挡住，周龙和郑虎即使是全力只守不攻，也挡不住她神出鬼没的掌法，眼看撑不住两三招就要栽倒在海上玉龙手上。

呼地一声，又是一柄气势威猛的长刀自外劈来，九头狮子陈虹喝道，“大家一起上，这丫头撑不了多久。”

他手中的这柄长刀称为狮子降魔刀，使的是少林自古流传下来的正宗刀法，不仅势大力猛，而且形象庄严，有如佛前护法。

姬玉雪脚下一折，从他刀侧闪过，肘尖反撞上来，正正顶中他的面门，击碎了鼻梁骨，立时鲜血长流，原本威猛的相貌变成了一张花脸。

这在冰上溜滑，固然让姬玉雪身法更是变化莫测，难被围攻，但脚下不能生根发力，出手的劲道却不如之前。

另外三位掌门随着陈虹这一动，也纷纷加入了战圈。

五虎门掌门彭海手一挥，断魂刀飞出一道刀光斩向滑行倒退的海上玉龙。

单论刀法，彭海只怕是众人当中最好的，五虎断魂刀在江湖上可是家喻户晓，盛名之下，自有独到之处。

五虎门的断魂之意，虽然是以伤心哀愁情绪来爆发气血，不是正路，极难练成小三元。但如果心神真能融合哀伤之意，也能与内家摹仿出的死意境相当。

姬玉雪身形一扭一转，躲开了刀光，脚下已滑到五虎掌门的身后，反手一掌拍中他的后背，彭海立时感到痛彻心肺，一口鲜血几乎喷出喉咙。

她目光之中又看到一把刀当头砍来，只见广东黑虎门掌门苏吉用的也是刀，而风雷豹门掌门谭庆德甩动着一根九节鞭从后加入战圈。

姬玉雪在冰层上滑行如风，于众人身间来往穿插，时不时地便拍掌得手，只是脚下无从发力，出劲不足，也只能对他们略微造成一点轻伤。

不过，这种周旋打法，众人捕捉不到她的身法，她却能屡屡攻击得手，乃是有利局面。

但这些一流高手个个身重脚沉，全身更是热气蒸腾。进退没有多时，七个人就将海上玉龙凝出的数丈冰面全部踩消粉碎，挥发一干，断了她滑冰身法之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