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坊市、风波与、温婉医仙

石室内，灵泉氤氲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凝神草燃烧后特有的清苦气息。李郁盘膝坐在蒲团上，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时，眸中一缕精芒乍现即隐，如同惊蛰的刀锋藏于鞘内，气息比之乱葬岗之行前，愈发沉凝内敛。

与刀柄邪灵的那场凶险搏杀，虽几近油尽灯枯，却也极大地锤炼了他的精神与内力。加之苏院主赐下的丹药和此地灵脉的滋养，不过短短数日，他不仅伤势尽复，《藏锋诀》第二重的境界也彻底稳固下来，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第二重中期的门槛。丹田内的内力溪流壮大了不少，对那丝星辰庚金之气的感应也更为清晰、驯服。如今再施展“星煞一击”，虽仍只能作为搏命的底牌，但准备时间更短，反噬亦减轻了些许。

「啧，总算有点人模狗样了，不像前几天，跟个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似的。」惊蛰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是那副刻薄腔调，但灵体传来的波动平稳有力，显然在灵脉和星辰铁碎片的滋养下恢复得不错。「不过别得意，区区凝气境中期都没到，放在这北凉城，也就是个刚学会抡王八拳的档次，随便来个像点样的护卫队长都能把你收拾喽。」

李郁早已习惯这刀灵的“鼓励”方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关节发出噼啪轻响，充满力量感。“惊蛰大爷，您就放心吧，我有自知之明。接下来，还是得想办法赚取灵石，购买丹药，同时打探其他碎片和‘沉水玉’的消息。”

如今他虽是弈心堂记名弟子，享有灵脉密室的使用权，但修炼所需的丹药、更好的兵刃、以及日后重铸惊蛰的海量资源，都不能指望弈心堂白给。苏院主提供的庇护和基础资源已是难得，更多的，需要他自己去争取。

这日清晨，李郁向苏院主禀明欲前往北凉城坊市见识一番，顺便购置些日常修炼用物。苏院主并未阻拦，只是淡淡叮嘱了一句“坊市龙蛇混杂，谨言慎行”，并让石刚给了他一份北凉城的简易地图，标注了几家信誉尚可的店铺和需要警惕的区域。

李郁感激接过，他知道，这已是苏院主额外的关照。

再次走在北凉城繁华的街道上，李郁的心境与初来时已截然不同。少了那份茫然与惶恐，多了几分沉稳与目标。他按照地图指引，穿过熙攘人流，直奔位于城西的“散修坊市”。

与城中主营丹药、符箓、神兵的大商铺不同，散修坊市更显杂乱喧嚣。道路两旁摆满了地摊，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年份不明的药材、锈迹斑斑的古旧兵器、残缺不全的功法秘籍、乃至一些奇形怪状的矿石兽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药香、土腥、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江湖气。

李郁收敛气息，如同一个寻常的低阶修士，在人群中慢慢穿行，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主要留意与金属矿物、奇异玉石相关的物品，同时竖起耳朵，收集着零碎信息。

「左边第三个摊子，那块黑不溜秋的‘铁精’杂质太多，炼废的渣滓，白送都不要。」

「啧，前面那老头吹得天花乱坠的‘百年血参’，根须都没长齐，顶多十年份，骗傻子呢。」

「嗯？右边巷口那个卖兽皮的，他包袱里夹带的那块皮毛有点意思，隐隐有微弱的雷电气息，怕是取自某种变异的雷属性妖兽，可惜鞣制手法太糙，灵性流失大半了。」

惊蛰如同一个最挑剔的鉴赏家，在李郁脑中不断点评，省却了他许多眼力功夫。李郁依言观察，果然发现不少门道，对修仙界的物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李郁并未发现与星辰铁或沉水玉相关的线索，倒是用几块下品灵石购买了一些品质尚可的“金疮药”和“回气散”，以备不时之需。正当他准备离开，去地图上标注的“百炼坊”看看能否接些锻造相关的零活时，前方一阵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一个摊位前围了不少人，一个衣着华贵、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哥，正带着两名恶仆，围着一个摆摊的少女厉声呵斥。那少女身着朴素的月白裙衫，身前摊子上摆放的并非丹药符箓，而是一些新鲜的、还带着泥土的草药，品相看起来颇为不错。

“小娘皮，敢拿次货糊弄本少爷？你这‘凝露草’分明是水沟边长的杂草冒充的！害得本少爷炼丹失败，浪费了一炉好材料！你说，怎么赔？”那公子哥语气嚣张，伸手就要去掀少女的摊子。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她看起来约莫二八年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

，清澈如水，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灵气。此刻她秀眉微蹙，脸上并无惧色，只有一丝无奈和坚持，声音清脆悦耳：“这位公子，小女子这些草药皆是亲自上山采摘，断无虚假。凝露草喜阴湿，生长于灵泉之畔，与水边杂草形态相似，但叶脉有银线，香气清冽，绝非冒充。公子炼丹失败，或与火候、其他辅料有关，岂能怪罪于草药？”

她的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令人信服。周围有人低声附和：“是啊，这姑娘的草药我买过，品质一向很好。”

但那公子哥显然不听，反而觉得被拂了面子，怒道：“还敢狡辩！本少爷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给我砸了！”

两名恶仆闻言，狞笑着上前就要动手。

李郁本不欲多管闲事，北凉城水深，这公子哥看似有些来头。但见那少女孤身一人，面对强权不卑不亢，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恻隐。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扫过少女摊位上的一株不起眼的、叶片呈淡蓝色的伴生小草时，怀中的惊蛰突然轻轻悸动了一下！

「咦？那株‘蓝萤草’……气息有点特别，似乎长在极阴之地，而且……沾染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沉水玉’的阴寒之气！」惊蛰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沉水玉？李郁心中一动！这正是他苦寻不到的线索之一！

就在恶仆的手即将碰到摊位的瞬间，李郁脚步一错，如同游鱼般挤进人群，挡在了少女身前，对着那公子哥拱了拱手，语气平静：“这位兄台，坊市有坊市的规矩，何必为难一个卖药的姑娘？你说草药是假，总得拿出证据来。”

那公子哥见有人出头，还是个衣着普通的少年，更是恼怒：“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本少爷的闲事？滚开！”说着，竟直接一掌向李郁推来，掌风凌厉，竟有凝气境初期的修为！

李郁眼神一凝，不闪不避，运转《藏锋诀》，内力隐而不发，只是微微侧身，用肩膀迎了上去。他如今已是凝气境二重，内力凝练，远非普通初入凝气者可比。

“嘭！”一声闷响，那公子哥只觉一股沉稳的力量反震回来，整条手臂酸麻，蹬蹬蹬连退三步，险些摔倒，脸上满是惊愕之色。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竟有如此实力！

“你……你敢动手？”公子哥又惊又怒。

“兄台先动的手，在下只是自保。”李郁淡然道，目光扫过两名蠢蠢欲动的恶仆，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丝经过生死搏杀磨砺出的煞气，那两名恶仆竟被这眼神所慑，一时不敢上前。

周围一片哗然，没想到这少年竟能击退那看起来颇有来历的公子哥。

那公子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知今日讨不了好，恶狠狠地瞪了李郁和那少女一眼，摞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的狠话，便带着仆从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风波暂平，人群渐渐散去。李郁转身，看向那白衣少女，微微一礼：“姑娘没事吧？”

少女起身，盈盈还了一礼，声音温软动听：“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姓苏，名雨柔，乃是一名游方医者。方才若非公子，只怕小女子今日难以善了了。”

苏雨柔？李郁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目光落在她清丽温婉的脸上，近距离看，更觉其气质出尘，如同空谷幽兰，与这喧嚣的坊市格格不入。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指了指那株蓝萤草，问道：“苏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在下李郁。冒昧一问，姑娘这株蓝色小草，是从何处采得？似乎颇为奇特。”

苏雨柔顺着李郁所指看去，微微一怔，随即浅笑道：“李公子好眼力。此草名为蓝萤草，通常生于阴湿之地，并不算罕见。但这株……确实有些不同，是小女子前几日在北郊‘落风山’的一处寒潭边采得，那里寒气颇重，这株蓝萤草也因此带上了一丝独特的阴寒之气，用于炼制一些祛除火毒、宁神静心的丹药有奇效。”

落风山？寒潭？李郁记下这个地点，这或许与“沉水玉”或极阴之地有关。他压下心中激动，故作随意道：“原来如此。在下对药材也有些兴趣，不知姑娘这株蓝萤草如何售卖？”

苏雨柔轻轻摇头，将那株蓝萤草拿起，递给李郁，嫣然一笑：“公子方才仗义相助，这株草药便送与公子，聊表谢意。”

李郁推辞不过，只得接过，触手只觉一片温凉，那丝阴寒之气极为内敛。他心中对这位苏姑娘的好感又增几分，不仅人美心善，而且行事大方得体。

“如此，便多谢苏姑

娘了。”李郁收起蓝萤草，想了想，又道，“方才那几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苏姑娘一人在此摆摊，还需小心为上。”

苏雨柔轻轻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多谢公子提醒。小女子也正准备收摊了。今日之事，多谢公子了。”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李郁便告辞离去。他走出几步，回头望去，只见苏雨柔正弯腰小心地收拾着摊位上的草药，侧影窈窕，动作轻柔，在嘈杂的坊市中，自成一道宁静的风景。

「嘿，小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惊蛰的调侃声在脑中响起，「怎么？春天到了，万物复苏，你小子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李郁脸上一热，在心中啐道：“惊蛰大爷，您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位苏姑娘不像寻常人，而且她那株蓝萤草……”

「得了吧，老子还不了解你？」惊蛰嗤笑，「不过话说回来，这女娃子确实有点意思。年纪轻轻，已是凝气境修为，虽然刻意隐藏，但那股子药香和灵秀之气瞒不过老子。游方医者？嘿嘿，怕是没那么简单。而且她姓苏……跟弈心堂那老狐狸一个姓，是巧合吗？」

李郁心中一凛，惊蛰的怀疑不无道理。北凉城局势复杂，突然出现这样一位气质不凡又恰好拥有“沉水玉”线索的女子，确实值得警惕。但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却不愿将苏雨柔与那些阴谋算计联系在一起。

「行啦，别瞎琢磨了。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惊蛰打断他的思绪，「当务之急，是搞钱和打探消息。你去那个‘百炼坊’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活计。说不定还能接触到一些稀罕材料。」

李郁点点头，收起杂念，按照地图向百炼坊走去。

百炼坊是北凉城有名的兵器铺之一，据说背后有将军府的影子，不仅售卖成品兵器，也承接定制和修复业务，需要大量的学徒和零工。李郁在王铁匠那里打下了一些锻造基础，虽然粗浅，但应付些杂活应该没问题。

来到百炼坊，只见门面高大，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热气扑面。李郁说明来意，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打量了他几眼，见他年纪虽小，但手脚粗大，眼神沉稳，便丢给他一块凡铁，让他现场锻打一番看看火候。

李郁沉心静气，回忆起王铁匠的教导，抡起铁锤，一下一下地锻打起来。他力量不小，对力道的控制更是得益于《藏锋诀》的修炼和惊蛰的“毒打”，远超常人，虽手法略显生疏，但每一锤都落点精准，力度均匀。

那管事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了点头：“嗯，底子还行，留下吧。工钱按件计算，锻造精铁胚，十块下品灵石；帮忙淬火、打磨，五块下品灵石。损坏材料照价赔偿。干不干？”

这工钱对于低阶修士来说还算公道。李郁正需灵石，便点头应下：“干。”

于是，李郁便在百炼坊暂时安顿下来。白天，他在灼热的火炉旁挥汗如雨，锤炼着铁胚，也将这锻打当作一种对肉身和内力控制的磨练。晚上，则回到弈心堂灵脉密室刻苦修炼。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数日后，李郁正在坊内干活，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却见之前坊市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慕容先生，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了百炼坊。掌柜连忙亲自迎上，态度恭敬。

慕容远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坊，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正在角落默默锻打的李郁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对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

掌柜连连点头，随后走到李郁面前，脸上堆起笑容：“李郁小兄弟，慕容先生有个私活，点名要你帮忙，报酬丰厚，你看……”

李郁心中警铃大作，慕容远怎么会特意找他？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但就在这时，惊蛰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和……兴奋？

「小子，答应他！」

“为什么？”李郁不解。

「他刚才跟掌柜说的，是去城北‘黑风涧’采集一种罕见的‘墨铁矿’！那地方阴气重，常有邪祟出没，正是‘沉水玉’最可能出现的极阴之地之一！而且，老子的另一块碎片……似乎也对那个方向有微弱的感应！这是个机会！」

黑风涧？墨铁矿？极阴之地？碎片感应？

李郁的心猛地一跳。这慕容远，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但惊蛰的判断很少出错，这确实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探查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对掌柜点了点头：“好，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