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天地俱寂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

这是王辰初中学过的故事，而在上学期，他也曾细细地给周小若讲过。但是现在，在心里重新地回味着这个故事，王辰才发现，当时，这个故事，他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其实不懂。

在水滴一滴一滴地把石头滴穿的过程中，依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伟力，而只是那么微不足道地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的作文不好，是真的学不好，还是其实压根就没有去学好的心思？是不是在心底认为，当前的成绩，已经足够？甚至，在别人提到他的作文不太好的时候，他心底甚至隐隐还有一种骄傲——我作文那么差，成绩还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啊。要是我的作文也好，嘿。

他嘿个什么呢？

因为身上有别的优点存在，那缺点就也变成优点了吗？

宋茗的表现让他认识到了，缺点终始就是缺点。也许这缺点一时半时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不会暴露，或者暴露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这并改变不了它是缺点的事实。

当他一枝独秀的时候，连这缺点都是让别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但是当另外一枝奇葩在他身边开出的时候，他就忽然间变成了小丑——当然，事情其实没有这么严重。

这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1号并没有再跟他说什么，而只是由他自己在心里，将许多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咀嚼。而第二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样跑步的时候，忽然就发觉，今天和往常不一样了。

自从开始早上跑步的第二天起，每次跑步，他都是想着跑到什么地方就算跑完了，而在后来早上加练了太极之后，更当这跑步只是一个过渡，跑到前面的松林边，好开始太极。

而现在，跑步的时候，他忘了终点，忘了太极。

跑步就是跑步。

心神关注的，就是眼下这一步。

没有以后，没有将来，甚至没有下一秒，有的就只是现在。就在现在的这一步，让心神整个贯彻起来。于是第一次，在跑步的时候，王辰开始慢慢地内外俱忘，进入空灵的静中状态。

然后直到1号的提醒，他才知道，往常的终点到了。

往常时候，从跑完步到练太极，中间还需要慢慢将气息缓缓的。但是现在，王辰发现，已经不用。身上虽然气息振荡，但是这振荡之中，有着一种不摇不动的绵延与和缓。

就好像时光的背影被无限拉长，此时此刻，正有着一个叫做愚公的老头推着小车蹒跚地在他身边走过，又有着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滴，秉承着亘古以来永远不变的姿态，任沧海桑田地变幻，也只是不紧不慢地那么一滴、一滴、又一滴。

于是王辰忽觉，头顶只有天，脚下只有地，而中间，也只有他自己。

世间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步入松林，拉开太极的架式，举手，抬足，与水滴一起滴下，与愚公一起蹒跚。

不需要考虑什么力的贯彻，因为天地之间最伟大的力，已在其间；不需要考虑什么意的圆转，绵绵亘亘，伴随着时间一起前行的姿态，又需要什么意的圆转？

天地俱寂，我独缓缓，行在其间。

天大地大。这天，这地，第一次对王辰，展开了它们的浩瀚。而就在这漫无边际的浩瀚中，王辰缓缓地举手，缓缓地抬足。

而就在他的举手抬足之间，他的身边，地上那些疏疏落落的松针，缓缓地变幻着一个又一个圆。

不知练习了多久，然后在太阳的光线穿过松林，照到他脸上的时候，王辰“醒”了过来。

这次，身心的感觉，是真的通透。而这通透之中，有着一种绵绵，又有着一种浩荡。王辰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无限高，高到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太阳。

这当然又是错觉。

不过王辰现在对身体的种种错觉已经习惯了，由开始的一惊一诧，开始专心地享受起来。

往回走的时候，王辰感觉自己就走在太阳的身边，他们一起在散步。

而时光，就在他们脚下，悠悠地流淌。

然后他的脑海中忽然莫名其妙地浮现了一首与此时情景似乎是一点也不搭调的小词，“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再然后，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极其意外地与宋茗不期而遇。

王辰扬起手，向她远远打了个招呼。

而宋茗，看着背对着太阳走过来的王辰，忽然间，就醉了。

在她眼中，那天边的朝阳，这一刻，似乎只为他一个人而照耀。七彩的阳光，温柔地披洒在他的身上，悠悠然地，就成了一幅极其动人心魄的璀璨。

而这璀璨，在她猝不及防间，便一下子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