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番外六

唐樱先是一愣, 接着是一喜，再是心里咯噔一声，满眼复杂, 忍不住问道：“什么人送的啊？你为什么是给我不是给别人？”

燕无咎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也怔了一下。旋即，他说：“是一个……朋友。至于为什么给你……”他斟酌道, “你平时给了我不少零食, 算是回报？”

唐樱这才喜滋滋接过蛋糕, 同时重点偏移道：“朋友？是我们学校的吗？没有看到过你和哪个男生走得比较近呀？难道……是女生？！”

“不是。”燕无咎否认后, 不再多说。

……

回到宿舍，好友一边拿盆准备去洗头, 一边凑过来问唐樱：“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哇塞，慕斯蛋糕，给我一口。”

往常两人之间分享零食都不会跟对方客气, 好友张着嘴等投喂, 唐樱却扭过身, 敷衍道：“我还有半包薯片在篮子里你去吃那个。这个不行！”

好友奇异地看了她一眼，委委屈屈：“好吧。”

唐樱小心翼翼拆开蛋糕, 放在桌上端详了很久，才下勺，舀一大口, 放进嘴里。

好甜。

二中管理不是太严格，偶尔溜出去吃个饭买个奶茶, 门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樱住校, 自觉一周都吃学校食堂是对自己的残忍, 但老溜出去吃外面的也不好, 被教导主任逮到会比较麻烦, 所以她一般一周只出去一次。

今天是周五，唐樱周二去吃过盖浇饭，今天却破戒，又出了一次校门。

她在学校对面的美食一条街逛来逛去，纠结买什么吃的给燕无咎。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太随意。

燕无咎会喜欢喝奶茶吗？他好像不爱喝甜的。也不喝运动饮料。体育课跑完步只喝矿泉水。

最后，唐樱拐进零食店，买了一大包牛肉干。

她老听班上男生嚎饿，燕无咎虽然平时不声不响，但现在是男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应该还是会饿。牛肉干，不错。

唐樱自己很满意，蹦蹦跳跳回学校。

四班在一楼走廊尽头，唐樱隔着老远，就看到那边挤了一堆人。人声鼎沸，隐约有人在叫：“别打了……哎呀你们……老师来了！”

唐樱抱着点好奇，慢慢走过，人群已经散开，三个老师，一个把围观同学赶回教室，一个拉住燕无咎和另一个男生，另一个呵斥了他们一顿。

燕无咎头发丝都没乱，倒是另一个男生，脸上一片青紫，淡灰色的校服上都是脚印。

唐樱呆了会儿，小声问：“怎么了？”

燕无咎一张冷若冰霜。

他没回答她，老师也没有回答，只一个劲催促、把她赶回教室，同时不忘狠狠剜了她一眼，指着她怀里的牛肉干道：“你又出校门了吧？”

唐樱讪讪一笑。

老师带着两位当事人走了，唐樱回到教室，到处问：“怎么了怎么了？刚刚发生什么事了？燕无咎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从同学们的叙述中，唐樱得知，是那男生先来挑衅，指着燕无咎鼻子骂人，燕无咎讽刺回去两句，那男生便开始动手。

然后被燕无咎打趴了。

“靠，燕哥那一下，”一个男生比划道，“帅炸了！”

唐樱表面平静，内心窃喜。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把牛肉干塞在自己的抽屉里，打算等燕无咎回来再亲手给他。

然而燕无咎迟迟没有回来。

下午最后一节结束，别的同学都去食堂吃饭了，唐樱跑去老师办公室旁敲侧击地问，得知燕无咎被命令回家思过了。

“为什么啊？”唐樱口气隐约质问，“是别人先来找茬的，燕无咎不是正当防卫吗？”

班主任看着唐樱，叹了口气：“是燕无咎先在校外打了人家哥哥。”

“有证据吗？！”

“……”班主任怒了，“唐樱！你少想些有的没的，这次月考成绩又掉了！来，你既然闲着，把你这次月考数学试卷拿出来。”

这天之后，关于燕无咎在校外的作风问题，就开始在学校流传。

有几位常在外头混的不良少年更是好几次佐证了同学们的猜测，说燕无咎在外面很狠。他们有时偶然碰见燕无咎，都立正叫声“燕哥”。

流言于是愈传愈烈。

唐樱那包牛肉干过了一个周末才送出去，燕无咎神情冷淡，没什么表示。之后，日子恢复到最初的模样，唐樱没有因为流言就对他敬而远之，而燕无咎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

但时不时的，他也会很突然的，给点甜的。

好友将一切看在眼里，劝唐樱说：“他这是吊你呢！故意的！他要喜欢你早和你在一起了！你别这么傻啊樱子！”

唐樱说：“啊？是吗？我觉得还好啊。”

好友痛心疾首：“你被那姓燕的蛊了吧？！”

“哎，”唐樱无知无觉，颇有点甜蜜地感叹，“我也觉得。怎么跟他说两句话我就这么快乐，他送点吃的给我我就飘成不知道什么样……”

好友：“……”

……

又一个晚上。

晚自习第一节结束后，大家会起来活动活动，打个水，吃点水果或零食。

唐樱伸了个懒腰，回头想找燕无咎问问题，却发现他不在。

张望一番，她看到燕无咎在走廊，登着抓起笔和试卷去逮人。

燕无咎在跟一个男生说话，那男生留着半长的发，也挺帅，但不像学生。

“哟，你就是唐樱？”

唐樱：？

燕无咎低咳了一声，说：“这是宋词。”

唐樱：“唐诗宋词？”

“是的，”宋词笑道，“你好啊，我们等会儿去上网，你去吗？”

“啊？？”

燕无咎瞥了宋词一眼。

唐樱小声问燕无咎：“你之前逃晚自习就是去网吧上网？”

燕无咎说：“有时。”

唐樱跃跃欲试：“我还没去过网吧呢！”

燕无咎淡淡道：“逃课，你爸妈那边能过得了关吗？”

唐樱说：“没事的，我爸妈很宠我的！”

她回教室丢下试卷和笔，收拾了个小背包，冲出去：“走走。”

燕无咎很无奈。

宋词看着好友的难得一见的表情，摸摸下巴，心中有数了。

俩人上网的地方距离二中居然不远，但是很隐蔽。

唐樱心中感慨，她从没发现这么一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有这么大一网吧。

里头还挺干净。没有唐樱想象中那种乌烟瘴气。

唐樱悄悄把自己的想法和燕无咎说了说，旁边宋词笑道：“这边分吸烟和无烟区，吸烟那边大概比较符合你的想象。”

唐樱乘机又问：“那怎么不查身份证呀。”

宋词微笑道：“因为这是我的店。”

唐樱哇了一声，景仰地看着活生生的富二代。

燕无咎冷淡道：“走不走啊。”

“走啊走，”宋词搂他肩膀，被打开，“上楼上楼。”

“不在下面吗？”唐樱问。

“上楼去包厢。”宋词说。

三人一起上去，宋词带人进了燕无咎固定的包间，里面有两台电脑，其中一台面前有完整高级的直播设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还有几件衣服，生活用品，像是有人在这过过夜。

宋词靠在门框上给唐樱介绍：“我最近在搞直播业务，燕无咎游戏打得好，声音好听，虽然不露脸，但也够吸引人的了。妹妹想玩么？我帮你把旁边机子开了，你俩组个队。”

唐樱呆道：“可我不会玩游戏。”

“可以学啊！”

唐樱求助地看向燕无咎，燕无咎破天荒带笑意地“嗯”了一声。然后他掀起眼皮，对宋词说：“我要开播了，你可以走了。”

宋词呵了一声：“行，你们小两口单独处。”

燕无咎：“滚。”

燕无咎登上直播软件，戴好耳机，调整了下麦的位置，低声说：“今天不带人，同学来玩，固定组她。”

“嗯？”唐樱迷茫道，“什么？”

弹幕唰唰一片“是妹子！”“妹子声音好好听！”“再来点！”

燕无咎面无表情地关了麦，花了半个小时指导唐樱注册登录、讲解基本规则。

“不难，”最后，燕无咎说，“你跟紧我就行。”

唐樱充满新奇：“嗯嗯！”

时间悄然流逝。

唐樱在最后翻墙回学校，卡着点奔进宿舍楼。

窗外黑夜月亮浑圆，唐樱捂着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躺在床上，宿管查完房后熄灯了，一片黑暗。

好友悄声问：“你哪去了？”

唐樱喃喃：“我好像跌进兔子洞的爱丽丝。”

好友：？？？

唐樱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恋爱脑的女人。”好友叹气。

之后，唐樱和燕无咎就像有了彼此的小秘密。

她没法跟燕无咎一样想逃课就逃课，但时不时还是会翻出去和燕无咎他们会合。他们有时候打游戏、直播，有时候去看电影。有时候宋词会开车带他们去郊外烧烤，或是去游乐场。

越到后来，宋词越是会到达目的地后突然消失，直到接近尾声，才会不知从哪冒出来，说是时候送他们回学校了。

……

这天，唐樱告别了那位想让自己帮她好友送信的同学，在校门口和燕无咎碰了面。

今天宋词约了他们，要带着他的女友，和燕无咎、唐樱去KTV唱歌，点了洋酒。

唐樱不清楚那琥珀色的酒液蕴含着怎样的力量，猛地喝了小半杯。

再醒来，是在宋词酒吧的那间燕无咎专属包间。

燕无咎的毛衣被她当了枕头，燕无咎的羽绒服被她当了被子，她回想起自己半夜不清醒时哼哼唧唧要水喝，燕无咎拧了矿泉水喂到她唇边。

她的记忆不连续，一段一段。

“这就是断片吗……”唐樱坐起身，满脸通红，头痛欲裂，不敢想象自己昨晚都有可能做了些什么。

唐樱出门时，正撞见宋词。

宋词啧了一声：“燕无咎马上回来，我在隔壁宾馆给你开了个钟点房，你去洗个澡，先把里面的衣服换掉，把一身酒气洗掉。他马上送新校服过来。”

唐樱懵道：“怎么了？”

“你一晚上没回去，你班主任叫你家长了，你爸妈最多二十分钟就到学校，你得赶紧回去。”

唐樱：！！！

……

心虚地回了学校。

唐樱和燕无咎一起被叫去了办公室。

燕无咎淡定无比，唐樱满手是汗。

班主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来，转过去。

没过多久，不光唐樱父母来了，燕无咎父母也来了。

两方家长一碰面，看向对方，都若有所悟。

双方气场都有点低沉，但还是维持了表面上的和谐，客气地打了招呼。

进办公室。

看到低着头的小姑娘，皮肤瓷一样白，晕着淡淡的红，睫毛长，眼瞳润，抬眼时惊慌失措的小鹿一样，下意识往燕无咎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才有安全感似的。燕无咎父母突然之间郁气全消。

同样的，唐樱父母看到办公室站在唐樱旁边身形颀长、干净俊朗的少年，想起期中考试那次家长会，这男孩代表班级讲了话，是班上第一，年级第二——不比第一差几分，顿时也没那么火气大了。

班主任一无所知，先招呼两边家长坐下，然后将两人罪行数落了个遍，并着重说了两人昨晚彻夜未归！

唐樱父亲颤抖道：“闺女，你……”

“我们什么都没干！”唐樱喊了出来。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燕无咎：“……”

唐樱见眼前五双长辈的眼中都写满不信，她虚弱补充：“真的。”

燕无咎顿了顿，沉声说：“真的。”

然后他就看到他爸眼中传递出生动的一句话“臭小子，你要是真不老实看我打断你的腿”！

“……”燕无咎没有看唐樱，掷地有声道，“是这样的，唐樱最近成绩有所下滑，所以请我给她补课。在校外一家自习室，方便我给她讲题，你们可以去查，我们最近都有登记。”

唐樱忍住了疑问，没吭声。

燕无咎继续说：“这几天唐樱学习很认真，而且学得有点晚，昨天可能太困了，我写了张卷子的功夫，她就睡着了。当时也太晚了，她困迷糊了，就没回学校。当时除了她还有另一个女生，隔壁学校的，他们一起住的自习室。”

“你呢？”班主任问。

燕无咎说：“我去网吧过夜的。”

……

唐樱至今不知道，当初几位家长是真的相信了燕无咎那鬼扯的说辞，还是出于别的原因，没有追究。反正她被爸妈领回家教训了一顿，走读两周，天天回家还要被压榨拖地洗碗。

班主任则意味深长地说：“你们既然在‘补课’，那马上到来的期末考试，我可要看到你的进步啊，唐樱。”

所以在学校，就变成了，她稍有松懈想趴桌上小憩，燕无咎就会在后面敲她椅子。

他们还是会偶尔逃晚自习，但燕无咎不再带她去网吧，而是真的去了他之前口中的自习室，给她讲课。

那里的确有他们过去的登记，有隔壁学校的女孩——宋词的表妹。

唐樱问：“你的直播怎么办？”听说他是和宋词签了合约的。

燕无咎说：“放假补吧，不要紧。”

唐樱就这么度过了昏天黑地的一个多月。

期末考试结束后，还要继续补课，成绩很快出来，试卷下发讲解。唐樱取得了比她为了争取换座位时更好的成绩——全班第二，挨着燕无咎。年级第六。是唐樱想都没想过的。

她美滋滋：“我还有考年级前十的这天。”

好友也惊了：“你这天天逃课还能考这么好吗？被燕无咎传染了什么神奇异能？”

唐樱嘿嘿一笑：“你不懂。”

好友酸了：“我不懂，我也想，呜呜。”

唐樱安慰地道出真相：“表面上，我是逃课了，实际上，我学到每晚十二点。这就是我的‘神奇异能’。”

好友：“……谢谢，我不想了。”

寒假补课的最后一天，唐樱抱着学校准备的盒饭午餐，食不知味。

她蔫蔫地想，放假要小半个月见不到燕无咎了。

也不知道燕无咎是怎么想的。他喜欢她吗？

沉下心一想，唐樱才发现，她摸不清楚燕无咎的心思，他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太冷淡了。

额头在桌子上抵了一会儿，唐樱深吸一口气，心想，正好，趁着寒假，让她降降温，冷静冷静。也许燕无咎就是个渣男，带她出去玩，却不说喜欢她，就像好友说的，这是吊着她，说不定燕无咎是个海王，她就是他鱼塘里的一条鱼，在她没有跟着他逃课的日子里，他有许多别的女伴。

唐樱把自己给想抑郁了，饭没吃几口就盖上，叹气。

没低落多久，燕无咎就带着两瓶矿泉水过来，递了一瓶给唐樱，问：“下午课还上吗？”

“啊？”

“宋词弄了几张演唱会的票。”

“谁的啊？”

“不知道，好像是个小众乐队，去看吗？”

唐樱把刚才的漫想抛之脑后，兴奋道：“去！”

燕无咎头微微一歪：“那走？”

“走！”

班上的同学看着两人潇洒离去的背影，异常羡慕。

同学甲说：“下午的课我也不想上了呜呜。”

同学乙说：“学习好果然可以为所欲为。”

同学丙道：“女神果然只会和男神在一起。”

同学丁道：“不对啊，唐樱说她没追上燕无咎呢，还没在一起吧。”

同学丙震惊：“都这样了还没在一起，那在一起得啥样啊？？”

小众乐队的演出在一处地下室，地方不大，但人很多。

灯光绚烂，每个人手上都戴着荧光手环。

入口供应鸡尾酒。

燕无咎问唐樱要不要一杯，唐樱犹记上次醉酒窘态，至今不知道那一晚的全貌，便坚决摇了头。

灯光闪烁，唐樱没看到燕无咎眸中一闪而过的遗憾。

宋词这次也是带着女友来的。他对唐樱说：“不要拘束，来这里，就是解放天性！”

唐樱下意识点了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放天性。

和燕无咎站到人群之中，等待正式开场。音响中突然流泻出一首情歌。

是讲暗恋的。

唐樱听得动了情。她仰头看燕无咎。因为周围都是人，将她挤得离他特别近，几乎贴在他身上。他似乎全然没有反应，那张脸在霓虹色彩下愈发显得俊美逼人，唐樱能感觉到周围很多人在看他。

有人撞了她一下，唐樱一个趔趄，撞到燕无咎怀里。

燕无咎扶了她一把，皱眉看向撞她那人。

那人挥手道：“不好意思。”

很奇异，在一片嘈杂中，唐樱能听到燕无咎的心跳。她分不清他的心跳是平稳还是略快，被她自己扑通乱跳的心跳声干扰了。但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温暖、还有他独特的气息。

“唐樱？”燕无咎担忧道，“你没事吧？”

“没事！”

唐樱叫了一声，仓皇与他拉开距离。

燕无咎注视她：“怎么了？”

唐樱咬了咬唇，许久，才下定决心：“燕无咎，我们谈恋爱吧？”

燕无咎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还有凝重。

唐樱看着那毫无欣喜可言的表情，心顿时凉了，眼眶也霎时红了。她慌乱吸气：“当我什么都没说！看表演吧，快开始了，不是说两点吗？”

她扭头看舞台，却被燕无咎抓住了胳膊，一把被带到他身前。

漫长的等待，乐队终于上台，吉他的声音最先开始。

燕无咎认真看着唐樱，说了一句话。

主唱的嗓音清澈、空灵。

“……坏台灯忽明忽暗，你气息若即若离，玫瑰氧化凋零，娜塔莉，我必须吻你……”

燕无咎低头，吻住唐樱的唇。

他那句话，在唐樱耳畔久久回荡。

“我们不是早就在谈了吗？”

那模糊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她喝醉了酒，抱着燕无咎不撒手，说喜欢他。燕无咎问她，是什么样的喜欢。她说，是想和他谈恋爱的喜欢。燕无咎便笑，说：“我答应了。”

唐樱闭上眼，整个人软在燕无咎怀里，抬头迎他的吻。

燕无咎臂弯收紧，搂住她的腰。

“……雨落阶一点一滴，你细腰摇摇晃晃，星星坠进眼里，娜塔莉，我必须吻你……”

135、番外七

华韵最近总是做噩梦。

醒来头疼,但想不起具体梦到了什么。

比噩梦更恐怖的是甲方。

华韵睡到中午，起床点了个外卖，微信一直在弹消息,点进去，是宋词催她。

宋词搞了个直播网站,最近要做活动，所以跟她订了一批画。

距离交稿日很近了,她才画了不到一半。

“最近头疼,”华韵咬着颗糖,慢悠悠地回,“打算去浮山寺吃斋念佛、小住几日。没网,勿念。”

回完消息，顺手将手机扔在床上，把棒棒糖嚼了。

“当——”

钟声幽远古朴，震得人心中一动。

华韵望着窗外，她这里离浮山寺挺近,但她还一次都没去过。

原本说去浮山寺小住,只是借口。现在，华韵倒真的有点想去了。

说干就干。

华韵把蒙尘已久的行李箱拖出来,往里头塞衣服。

她带了纸、笔、墨。没带其他电子设备。去休假，灵感来了，也还是要画画的。

这阵子不年不节，刚刚开春，浮山寺景好，人不多。

华韵拎着行李箱上山，一路跟扫地的小和尚笑眯眯地打招呼。

到了寺里，她找人问了小住套餐——浮山寺是提供这样服务的。听完报价,华韵一边心疼自己的钱，一边从钱包里数出钞票付款。

小师父收好钱，把华韵请到后山女院。

院子里有水缸，缸中盛放着莲花。

华韵收拾好做自己的东西，把浮山寺给她安排的作息表贴在了墙上。

本想彻底放松休息两天，然而，没过多久，华韵就觉得手痒。

不论是院落里外，还是整个山寺，恬淡美景数不胜数。

在佛香梵音中，令人觉得宁静。

华韵终于还是把画画用具都拿了出来，溜达出去写生。

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雨，山里空气相当清新。

华韵走了半天，找到一处很满意的地方，架好画架，摆好颜料。

她画得很投入。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投入过了，全心全意地沉浸其中，所有的喧嚣都远去。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鸟鸣，虫鸣。

天光灿烂。

然后太阳一点一点滑下山，日暮时分的天像打翻了橘红染料，美不胜收。

华韵欣赏完自己的画作，收东西，趁着天黑之前回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华韵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原地转了一圈，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她，迷路了。

天光越来越暗淡，山里的气温也越来越低。只穿了件薄风衣的华韵开始觉得冷了。她很冷静，没有再乱走，而是原地站着，耐心等待。

每晚浮山寺的人都会“查房”，确认来此小住的施主都回了院子。到时候发现她不在，肯定会来找的。

华韵往手掌心呵了口暖气，搂着胳膊，靠在一棵树上，仰头看天。

星光透过树叶罅隙洒落地面，夜虫鸣声更响。

华韵脚尖踩着枯叶，一下一下打着节拍，百无聊赖、自娱自乐地哼起了歌。

远远的，似乎有人声和呼喊声。

还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光亮。

近一点的，有脚步声。

华韵缓缓站直，掸了掸风衣上的细叶尘土，循着声音方向望去。

一个男人的身影渐渐于黑暗中显露。

借着星月的淡淡光芒，华韵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他个子很高，留着很短的头发，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穿着松垮的黑色外套，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桀骜不驯。

“帅哥。”华韵冲他招了下手。

“华韵？”他手电筒的灯光在她身上晃了一下。

“是我。”

“跟我走。”

“嗯。”华韵自己抬起画架，眼见帅哥没有帮忙的意思，她也就没说话。

两人很快和大部队汇合，当初接待华韵的那个小和尚哎呀一声，絮絮叨叨，叮嘱半天安全知识。

华韵每一句都点头应了。

“哎，”下山的路不好走，小和尚注意到华韵手里的画架，说，“华韵施主，我帮你拿吧。”

华韵笑道：“不用了。”

一只手从她斜后方插过来，不容置喙地拿走画架：“我来吧。”

华韵回头看了一眼。

小和尚客气道：“那就麻烦空成师兄了。”

华韵咦了一声，笑眯眯地问小和尚：“他也是和尚么？”

“嗯，啊，算是吧。”

“我之前怎么没见到过他？”

在这小住，是要每天跟着和尚吃斋念佛的。空成这样的出色容貌，若是见过，她不可能没有印象。

小和尚说：“空成师兄是今天才从外面回来的。”

华韵点了点头。

一行人把她送到院子门口，华韵朝他们道了谢，最后看了眼空成。

月色皎洁，他眼眸深邃。

华韵对着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吃完饭、念完经，华韵又上山了。

天黑后不久，空成找了上来。

他望着华韵，沉声说：“你一点都不长记性的么？”

华韵笑：“只是林深处的景色更美，我追着美跑，就忘了周遭，忘了警告。”

她踮着脚尖，探了探脑袋：“小和尚他们呢？”

“在前面，”空成不欲多说，“回去吧。”

华韵站着没动，笑意盈盈：“今天也不主动帮我拿东西吗？”

空成顿了顿：“我想，你能一个人拿上来，那么一个人拿下去也不会是问题。”

华韵点点头：“这样。”

小和尚再次见到华韵，就差呼天抢地喊姑奶奶了。他整张脸都皱着：“施主，我们这边山里还是有些危险的，您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华韵认真点头。

第三天。

空成脚步沉重地踩断了一截枝桠，看着在黑暗密林中不慌不乱，悠然自得的华韵：“你故意的？”

“小和尚他们呢？”

“没来。”

华韵这才对着空成一笑，点头说：“是的。”

空成愣了愣，才意识到她是回答他第一个问题。她是故意的！

华韵自己拿起画架：“回去吧。”

空成皱眉：“你什么意思？”

华韵撩了下头发：“佛门清净，太清净了，有些没趣，所以我给自己找点事做。”

空成气笑了：“你这分明是给别人找事。”

华韵说：“怎么会，今天小和尚他们不是没来吗？”

“但我来了——”空成的声音蓦然没了。

华韵只看着他笑。

空成嗓音哑了哑，他说：“回去吧。”

把人送到院门口，空成要走，却被华韵叫住了。她说：“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明天就不进林子了。”

空成明知她故意的，但还是问：“什么要求？”

“午饭后来这里，给我当模特。”

空成有些错愕。

华韵笑道：“我画人比画景更好。”

半晌，空成说：“好。”

……

空成被华韵安排倚在那水缸旁边，他手侧就是那朵盛开的红莲。莲的红与他手的白皙相映成趣，化作华韵笔下一抹对比强烈的色彩。

她一边画画，一边和空成闲聊。

她说：“你看起来不像和尚。”

“那像什么？”

“电影里的黑帮反派，”说着，华韵抬眼，“你也不穿僧衣，一身黑，更像了。”

空成：“……”

华韵端着颜料盘调颜色。

空成看着她，有那么些许时刻，完全走神了。

华韵又挑起另一个话题：“当和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空成回神，淡淡道：“我不知道。我和那些正式的僧人不同。”

“不同在哪？”

“隐私。”

“好吧。”

顿了顿，空成问：“你呢？”

“嗯？”

“当画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华韵认真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这就是我的生活，想来和别人的生活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安静片刻。

华韵状似无意：“你有女朋友吗？”

空成：“……”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我是和尚。”

华韵笑：“可你不是说你和正式的僧人不同么？大抵酒肉情欲不在你戒的范围。”

空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

华韵接着问：“那你能交女朋友吗？”

空成：“……你还画吗？”

华韵顿了一会儿，笑道：“当然。”

直到天黑，这幅画也没画完。

华韵自然道：“明天再来。”

空成：“……”

到了次日下午，他还是来了。

……

“一周了，你想好了吗？”浮山寺的住持看着空成。

空成为眼前这位亦师亦父的老人斟了杯茶，低声说：“我想好了，师父。”

他这次回浮山寺，就是为了这件事。

只是还有留恋、不舍、犹豫。便决定再住一周。

住持吹着杯中漂浮的细小茶叶，感慨：“当年那个小而瘦弱的婴儿，长大了。”

空成郑重道：“师父，即便我还俗了，您也永远是我的师，是我的父。我会常来寺里看您的。”

……

华韵又上山进林子了。

这次她仍然带齐了画具，想最后画几幅浮山景色，以作纪念。

天还没黑，空成就找过来了。

华韵垂着眼睫，不辨神色：“画像已经画完了，不用你做模特，你来做什么？”

“你不认识路。”

华韵倏而一笑，语气缥缈：“我不认识路？”

空成一怔，旋即意识到，她的意思是，她认识路。

见到眼中清晰的不可置信，华韵好心道：“第一个晚上确实是迷路了。”

空成：“……”

太阳一旦下山，天色便飞快地暗下去。

只剩下薄薄的霞光，支撑着天地间的亮度。

华韵嗤笑一声，起身说：“没什么意思，回去吧。”

空成突然开口：“我看到了你登记的信息。”

华韵没什么表情：“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是你住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所以？”

空成斟酌道：“我……”

华韵耐心等待。

空成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大步向华韵走过去，低下了头。

华韵不闪不避。

两人的呼吸极近。

空成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闭着眼睛，轻轻吻了她一下。

两人蜻蜓点水的吻一触即分，空成近乎呢喃地说：“我是……可以交女朋友的。”

他终于回答了好几天前那个问题。

华韵笑了笑：“那以后请多指教，男朋友。”

空成唇边漾出几分笑意：“嗯。”

华韵退后一步，将身侧的画架拿起来，送到空成面前，抬着下巴道：“男朋友，动一动你尊贵的双手，帮帮女朋友的忙。”

空成唇边的笑意凝固了。

夕阳最后一线光湮灭在群山与天际。

山林之间，两个人并肩而行，身披月华星辉，与无边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