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幻阵

陈此夜在某位不懂事的师弟捅出少年囧事之后, 心虚地消失了。

众学生从八卦中回过神，先是和身旁同窗兴奋地探讨两句，然后才恍惚有人问：“方才是不是敲过钟了？”

“是呀, 已经过了上课的时辰, 先生怎的还没有来？”

余看霜说：“说不定跟我们一样在看陈师兄天南海北地谈天。”

“怎会！宫先生分明如出水芙蕖般清绝，不染世俗尘埃……”

“不不，我觉得余看霜有道理，宫先生的确是有幽玄玉的，还在载道论坛留过言！”

各持观点的两方争论不休, 宫意欢姗姗来迟。

斋室内静了下来。

修真界的少年翘楚们眼睛闪着探究的光芒, 望向宫意欢, 想要从她身上得到答案。

宫意欢轻轻一摆手, 整个斋室便在倏然间起了一阵浓雾。

“先、先生！”

整个斋室内响起学子的惊呼。

“啊啊啊啊有魔物！”

“不是，是崩山熊啊！”

“别过来——！！！”

“先生，救命啊！”

桌椅碰撞摔在地上的声音。

宫意欢清澈的嗓音传进每个人的耳中：“上次教过诸位，如何走出这最普通、最简易的迷阵。今日，我在此之上叠加了幻阵。”

兰摇风问：“都是幻象吗？”

他的声音有些抖。

宫意欢笑道：“是幻象，你就不怕了么？它们是如此真实, 甚至当你去触碰的时候——”

“啊！救命啊娘！它咬我！我手断了！救——等等，好像, 我手还是好的。”

宫意欢说：“想办法, 抵抗幻象，走出这我曾教过你们的，最简单的迷阵。”

容樊的嗓音从迷雾中传出来：“所以, 先生, 你方才迟迟未进斋室, 是因为在布置迷阵和幻阵吗？”

宫意欢停顿了一下, 轻描淡写地回之一字：“是。”

迷阵中的迷雾，会扰乱人对时间和空间的感官。

因此，唐樱从椅子上站起来之后，须臾之间，桌椅仿佛都离她远去了。

她眼前暂时还未出现什么恐怖的幻象。

——按照同学们的反应来看，幻象给他们看的应该是每个人惧怕的活物。

唐樱没有什么特别害怕……

等一下。

她猛然想到在春乡客栈的那夜，那只巨型蜘蛛上长着张扭曲人脸的恐怖感。

象随心动。

迷雾中隐约显露出黑色轮廓时，唐樱猛然闭上了眼睛。

她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与此同时，唐樱脑海疯狂回想，上节讲迷阵的课里，这个迷雾阵的破解之法。

有三种，一是通过灵气加强感官在迷阵中找出出路，一是暴力破解，一是用脑子破，后者即找到阵眼。

按道理，小型迷阵，布阵者和破阵者实力在同一境界，是可以暴力破的，但面对实力超出他们好几个境界的宫意欢，学生们不存在这样的选项。

同样的理由，找阵眼也不可取。

他们只能选择第一条，也是宫意欢教过的，通过灵气加强感官在迷阵中找出出路。

调动丹田中的灵气，让其集中在五感，仔细分辨手边真实的物体、距离。

斋室是他们非常熟悉的场所，一桌一椅，门朝哪开窗从哪开，在这里上了几个月的课，按道理闭着眼睛都是能走出去的。

只要，灵气集中，剥离被迷阵扭曲的虚幻，感受到真实的世界！

唐樱确认自己感受到的时候，朝前走了一步。

耳边响起沉重的呼吸声。

有细长尖锐的东西抵在脖颈。

唐樱吞咽口水，意识到那很有可能是蜘蛛魔的幻想。

似乎她集中的灵气只能令她五感突破迷阵，而没有办法打散幻阵。

蜘蛛的足刺一寸一寸刺进唐樱的脖颈。

因为闭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反倒滋生了更恐怖的想象。

唐樱终于忍不住，踉跄后退，蹲下抱头大叫：“啊！”

其他学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一时间，斋室内可谓鸡飞狗跳。

……

这节恐怖的阵法课终结于符课先生宋离忧的到来。

“敲钟了，宫先生。”宋离忧道。

宫意欢挥挥手撤了阵，笑道：“实在抱歉，只是有几个不争气的学生，始终没走出来。”

她转头对斋室内剩下的几人道：“回去仔细琢磨，下节课会单独给你们开个阵法，直到走出来为止。”

宫意欢款款离去。

徒留斋室内的唐樱、兰摇风、应观潮等人相视一眼，表情绝望极了。

由于阵法课过于搞人心态，平时觉得痛苦不堪的画符作业，今天竟然给予了唐樱内心十成的满足和平静。

生活有时就需要这样，平平淡淡，简简单单。

然后符课一下课，唐樱出门就被一堆先生堵了。

唐樱：？

同行的乐九萤、兰摇风、应观潮：？

先生们瞥了后三者一眼，不发一言，只招手让唐樱随他们过去。

找了处隐蔽的地方。

唐樱战战兢兢。

上次被这么多老师堵，还是当年她上高中逃课给校霸送奶茶，翻墙回来的时候和班主任、教导主任、副校长、校长面面相觑。那一幕唐樱此生难忘。

“先生们下午好，”唐樱规规矩矩行礼，“不知找学生何事？”

几位先生似也是有些难以开口。

教数学的韦照先生被其他先生推了出来。

唐樱其他学科都一塌糊涂，只有数课还不错，上课时时还能提出新思，韦照先生便比较喜欢她，和她关系也较好，不是其他先生动不动就恨铁不成钢地吼“你真是我带过最榆木脑袋的学生”那种……

韦照顶着一张娃娃脸——可见金丹时年纪还小，露出一丝羞赧：“唐樱，我们来向你求购幽玄玉。”

唐樱愣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只默默从乾坤袋里掏幽玄玉：“是要……五块是么？”

正好五位先生。

韦照摇头。

唐樱：嗯？

韦照低声道：“三十块。”

唐樱：“啊？”

韦照便说：“是有什么困难么？一时拿不出来？”

“不不不，只是……”唐樱心中一动，现在每个斋上课要学十一门课，四个斋，有些先生会教不止一门课，比如韦照，即是飞泉斋的数课先生，也是朝霞斋的数课先生，又比如宫意欢，既教他们阵法，亦教他们历史。这样的话，估算一下，整个云山教正阳朝霞飞泉沆瀣四斋的先生，大约是在三十名上下。

看来眼前这五位，是代表团。

唐樱心中了然，继续努力地掏幽玄玉。

几位先生对视一眼，似乎暗中传了音，韦照开口道：“唐樱，若你手上有足够的幽玄玉，那我们想多要一些……”

韦照回头看了眼其他先生，似乎在确认那个数字。

唐樱真诚道：“您说。”

韦照说：“九十块。”

他解释道：“我们从宫意欢先生那儿了解了此物，发觉它确有过人之处。我有个侄女，年方九岁，暂不通修炼之道，很是粘我，这次夏假结束我回云山，抱着我的腿哭了好久，我想，若是有幽玄玉，不需灵气催动便能相隔千里而对话，加上其中可玩的‘游戏’多，想来能让她高兴一些……其他先生们，也或多或少与我情况相似，故而想多备几块。”

唐樱爽快道：“没问题。”

韦照身后的一位先生瓮声瓮气道：“那么价格……”

唐樱从乾坤袋先拿了十块给韦照，然后抬眼一看，发觉说话的是他们体课与术课的先生，叫鲁醉游，人高马大，为人粗犷豪放，由于唐樱在此两节课上表现之差，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体术课从体力上来说，比剑课稍轻一些，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也让唐樱感到痛苦。

好吧……唐樱除了数课和历史课，基本没有课是觉得轻松的。

她就像误入少年天才班的普通人，非常努力，但还是追不上天才们的脚步。

说多了都是泪。

但看着鲁醉游先生此时此刻脸上的别扭和小心，唐樱还是有种翻身做主人的爽感。她微微一笑，矜持道：“幽玄玉的价格，外面目前是十块中品灵石一块……”

她话没说完，韦照便迫不及待地打断她：“好！”

唐樱：？

她犹豫了一下：“我是说，虽然在外面是十块中品灵石，但在云山……”

“不必多说，”鲁醉游沉声道，“先生们怎会占你便宜，十块中品罢了，都是小钱。”

唐樱愣了愣，说：“那、那好吧。”

……

回到刚才的路上，乐九萤兰摇风和应观潮还在等她，见她回来，乐九萤关切地问先生找她何事。唐樱恍惚地说：“找我买幽玄玉。”

然后，很突然的，她就发了一笔横财。

因为骤然暴富，唐樱心情很好。

其实，她的幽玄玉能看到她在采星驰账户中的余额情况，并不比今天先生们给她的灵石少，但一串虚拟的数字，怎么能得上那些晶莹剔透、灵气浓郁得四溢的灵石真的给到她手中时沉甸甸的分量？

心情愉快，唐樱就多吃了两碗饭。

吃着吃着，对面应观潮叹了一声。

唐樱愉快地问：“怎么啦？”

应观潮说：“我还是怕。”

“怕什么？”唐樱继续很愉快地问，准备安慰他。

应观潮说：“怕魔族。唉。”

唐樱：“……”

她想到迷雾中的蜘蛛魔，饭突然不香了。

应观潮望着唐樱：“幸好燕无咎平日在辰院不怎么出现，不然恐怕我也受不了，他虽现下没什么问题，但我总是怕……”

过往是跗骨之疽般的噩梦，即使那天在黑山亲眼见证唐樱消灭了蜘蛛魔，他也无法抑制年少时深入骨髓的恐惧。

想到唐樱当日壮举，应观潮不由地有些崇拜和急切地问：“唐樱，你是如何做到无所畏惧的？能否，给我一些心得？”

唐樱木然道：“我……无所畏惧吗？”

“显而易见。”应观潮说。

唐樱说：“不，我其实怕得要死。”

“那你竟能在如此恐惧的情况下直直冲向蜘蛛魔，更应该有克制害怕的心得啊！”

唐樱：“……我闭着眼睛冲的。”

兰摇风听不下去：“潮啊，你应当问一问，今日唐樱没能走出迷幻阵，是什么阻碍了她的步伐。”

应观潮复述了一遍兰摇风的话。

唐樱诚恳道：“因为蜘蛛魔。”

应观潮泪流满面，同她握手：“我也是！”

两人正欲抱头痛哭，啃肉的乐九萤含糊不清地朝唐樱后方打了个招呼：“燕无咎，坐下来吃饭啊。”

唐樱猝然回头。

燕无咎端着饭菜，面无表情。

应观潮僵了须臾，猛然松开唐樱的手，正襟危坐，假装无事发生，埋头扒饭。

唐樱：？

她愣了两秒钟，乐九萤还在热情招呼燕无咎坐下来。

唐樱怕她惹得燕无咎不高兴，想让她别说了，燕无咎有自己的想法。

还没开口，燕无咎就坐下了。

坐在唐樱旁边。

慢条斯理地摆好碗筷，慢条斯理地吃肉吃菜。

唐樱看向他的眼眸中，有一种亮晶晶的期待，燕无咎想，所以，他愿意坐在她身旁，他愿意为此忍耐同桌的有那样一个恐惧他讨厌他的人。

唐樱低头，也慢慢吃饭。

吃着吃着，她抬起袖子擦擦眼角，刚才和应观潮一互相诉苦，再回想起在迷阵中漫长的恐惧，差点真的委屈得哭出来。

但燕无咎坐下来的刹那，唐樱忽然镇定了。

餐桌气氛沉寂。

突然，几人的幽玄玉几乎同时响了一声。

唐樱拿起来看。

余看霜拉了个快信群。

群功能其实上线很久了，只是之前大家好像没有摸到它的玩法。

余看霜发了一张照片。

看周围设施，应该是在云山游苑。

以前刚入云山师兄给他们介绍的时候，唐樱就总结过，游苑地如其名，就是云山给他们休闲娱乐的地方，环境干净轻松，夏有水池冬有温泉……唐樱命名它为云山度假山庄。进入一次要花不菲的菱石。

照片中角落里有个穿着亵衣亵裤不修边幅的男人。

甘琥天：怎的了？

余看霜：这是陈此夜啊！！！陈此夜！！陈此夜竟然就在我们身边！

燕无咎微微偏头，凑到唐樱身边，看到消息。

唐樱一边震惊一边迷茫，抬头看着燕无咎，说：“你拿你自己的看呀。”

燕无咎给唐樱看他的幽玄玉，快信界面干净得仿佛一个全新账号。燕无咎语气微软，像是隐约有几分可怜巴巴：“他没有邀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