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善与火

继续。

这次唐樱尽量让自己信任景泓, 克服恐惧，睁开眼好好看了看前后上下左右，感受了一下双脚悬空在天上飞的刺激。

太刺激了。

再次落地时, 唐樱摸着胸口想，还是别有下次了。之前唐樱一直觉得乘坐骑的舒适度大于御剑，惠虚御剑好于蛮霓御刀, 蛮霓御刀那种御法她还有些受不了，现在她觉得……蛮霓上君刀御得真不错。

景泓道：“这里是蓑衣古道中段，雾气很重, 凡人肉眼, 三步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唐樱张望了一下, 她眼前虽也有厚厚的雾气, 但看得挺远的。

景泓说：“看见没有，那里两个人, 就是善魔和火魔。”

唐樱的确看到那里有隐约两个人影, 距离还是有些远，因此探测值上没有反应。

“我们过去？”

真到了跟前，唐樱生出两分忐忑来。

若州的镇魔地点离万和楼不算近, 她和景泓还不熟悉, 不知他靠不靠谱。扭头望去，景泓正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唐樱：“……怎么了？”

景泓笑道：“你倒也不怕我心中另有打算？”

唐樱：“比如？”

景泓说：“比如我与天魔沆瀣一气, 知晓你是正派修士除魔关键, 因此故意将你引来, 稍后便将你喂给天魔。”

唐樱：……！！

景泓这么一说，她立刻觉得浑身发毛起来, 因为浓雾, 她的衣服已经有点湿了。景泓周身倒是干爽利落, 唐樱也试过课上教的用灵气烘干衣服，但太麻烦，索性不管，尽快搞定完天魔回去换衣服得了。

唐樱摸了摸自己发冷的胳膊，结巴道：“你、你是吗？”

救命啊天道老大！你的优秀员工好像要死了！

景泓倏然一笑，说：“不是。”

唐樱：“……吓死我了。”

她拍拍胸口。

景泓又说：“我说不是你就信？”

唐樱：“……”

不远处，那两道身影动了动。

唐樱反而冷静下来：“你若真的是，何必这么跟我废话。”

景泓道：“说的不错。”

唐樱说：“他们来了。”

景泓问：“你的办法是什么？”

“要带去特定的地点。”

“最近的是？”

唐樱怀疑地瞅了眼景泓：“你能制服两个天魔？”

“我能把他们拖去该去的战场。”

唐樱顿了顿，说：“一州只有一个。”

“那就先对付一个。”景泓写意道，“过来了。”

他回身，衣袂在雾中涌动，仙气飘飘，颇具侠士风范。

“两位，”景泓拱手道，“古道千里，在此相遇，是缘。不知能否赏光，去万和楼一同吃道酒？”

唐樱看清了来人，一黑发一红发，一男一女，想必红发是火，黑发是善。

善魔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说：“我们要去秘境，没空喝酒。”

景泓从善如流：“好巧，我们也去秘境。”

善魔舔了舔唇，说：“好巧。”

四人居然就这么同行，往蓑衣古道尽头的秘境前去。

一路上，多是善魔在和景泓说话，言辞间，唐樱听出，他们以为景泓只有洞虚期修为，而她唐樱……更是个修为低微不值一提的小喽啰。

唐樱默默吸收幽玄之气。

幽玄之气越多越好，毕竟幽玄玉和耳机并不能凭空出现，她之前为了新年购物节，已然花了很多铺货，这一路正好补回来。

盯着幽玄之气的数字往上涨，唐樱有些走神，景泓和善魔原本就在聊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寒暄，她便下意识分了一部分神思在金海上，打开商场面板翻看。

正想还有什么好卖，唐樱忽然回忆起来，自己的重任不是赚钱，是为了推广幽玄玉！

她小幅度甩了甩脑袋，眼角余光忽而看到一抹艳红闪过去。

……？

出什么事了吗？

唐樱定睛一看，方才发现不知何时景泓和善魔已经打起来了。

火魔被一张网禁锢在原地，火焰从她身上腾起来，她面色狰狞挣扎，却怎么挣不开网的束缚。发现唐樱在看她，火魔那双猩红的双眼直直得等过来，一串热焰喷到唐樱脸前，将她颊边的发丝烧焦些许。

唐樱缓缓后退两步。

景泓的嗓音在她耳边冷静响起：“地点。”

唐樱说：“虎头丘。”

天空之上，交手的一人一魔，倏忽不见。

唐樱：……不是吧大哥！你这就自己走了留我和这天魔一对一？？

那张网在逐渐崩裂。

唐樱又后退一步，喃喃道：“朋友，我说我其实不认识刚才那位对你们动手的人你信吗？”

回答她的是火魔咧开的尖牙。

唐樱往身后看了一眼，蓑衣古道这一段在山腰，浓雾笼罩，往下看时除了模糊青色什么也看不见，心理上，觉得好像那是无底深渊。她努力思考，火魔攻击过来时，自己要是跳下去，能不能保住小命，

“在这里！”

“对对对就是这里！是个，浑身着火的那个！”

雾陡然散开些许。

一座吊桥摇摇晃晃，在山腰与右边的那座山相连起来——不如说是它本来就在，只是先前有雾，唐樱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除了从吊桥来的，还有从唐樱身后来的。

统共七八人的样子，人人手中都有一块幽玄玉，抬起来朝着火魔，一时间，唐樱听到连续的、短促的、耳熟的“叮”“叮”“叮”声，伴随着“恭喜你，获取净化值五万点，感谢您为除魔事业做出贡献，扫描之后请尽快离开。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上君会很快到达”。

是谁啊——怎么把这个默认关闭只有文字的提示音开了？

这不是赤/裸/裸的挑衅吗？

“啊啊啊我五万点！”

“我也五万点！”

“我掉碎片了！！是新的小尸魔，叫小桃！啊我已经能想象去除魔气后的小桃有多可爱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我也有碎片了！叫征歌……怎么是男孩？呜呜，我想要女孩子。”

不是，各位，唐樱扫视这一群不知从哪出现的人，忍不住说：“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其中一名少年中气十足，一指火魔，道，“这是个魔族。”

还有人关心唐樱：“这位姐姐，你扫出碎片了吗？”

转头和自己的伙伴说：“我觉得豢养的设置不太合理，碎片掉落率太低，遇到魔族的几率就更低了……这样我们哪年哪月能集齐碎片，再把他们养到满级呢？”

“对了，”其中一人摸着身上口袋说，“赵师姐钱师姐孙师姐李师姐周师妹吴师妹王师妹……托我帮忙扫，哎呀太多了我给大家分一分，快快，她好像要挣破这网，回头跑掉了我们哪找去。”

几人便忙着开始扫。

“叮”“叮”“叮”……

不仅唐樱绝望了，火魔都绝望了。

这群修士什么情况，还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啊？！

虽然她不太懂这群人行为的意义，但感受到了明显的蔑视和侮辱。以前她分明是一出现就令人闻风丧胆的！

“你们——”火魔咬牙切齿道，“我定要一个个将你们烧成灰烬！做我藤兄养料！”

唐樱愣了一下，下意识说：“藤魔死了，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火魔霍然看向她，“信口雌黄！我们天魔是不死之身！小丫头片子，你师父没有教你这一常识么？”

热热闹闹扫净化值的动作这才停了。

一时间，蓑衣古道安静的只剩下景泓留下的束缚网被火烧得噼啪作响，慢慢裂开的声音。

“天魔？”刚才那位念了一串师姐师妹的青年有些发愣。

火魔猖狂大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天魔。”

“真的是天魔？”

“天魔里有属火的？”

“师父遇到过浑身如寒冰的。”

“那有火的也不稀奇了。”

“看来是真的。”

“那太好了！”

火魔：？

火魔一边继续挣脱束缚，一边问：“你们在说什么？！太好了？这么想自寻死路吗？”

那些人完全没在怕的。

“既然这样，把她拖去我们烟州？”

“怎么拖？”

“师祖赏你的金刚钵你带没？”

“带了带了。”

“把她装进去。金刚钵能承受天魔多大的攻击来着？”

“师祖说，若遇到天魔我们躲进去，能坚持到他们来。”

“妥了！那把她装进去肯定也能坚持到烟州！”

火魔：“……可笑！太可笑了！你们以为那小小钵体能够困住我？！就算到了烟州又怎样！你师父师祖哪怕是十个大乘，也不能奈我何！你们是哪个门派的？竟有这样异想天开的勇气，不错，无谋之勇也是勇，我愿意赞你们一声，好叫你们死个痛快！”

她大吼一声，双臂撑起，火焰烧得愈发得高，那像是钉在地面上的网寸寸崩裂，终成灰飞——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青年低低吟诵，金刚钵飞旋至火魔头顶，将所有的火焰吸入其中，火魔大叫，青年继续诵念，“……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一切复归平静。

金刚钵安静地回到青年手上。

“哎我艹，”青年猛地撒手，钵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嘶嘶甩手道，“烫死我了！”

他的同伴们都笑起来。

方才关心唐樱并吐槽豢养不合理的少女道：“这位姐姐，你接下来怎么走？”

“我……”唐樱觉得自己在梦游，“我得等人。”

“谁？红衣落尽么？”

“你们知道他？”

“是啊，”少女说，“我们在烟州看到互助专栏的消息，便来了若州，在蓑衣古道徘徊许久，但一直没找到魔族在哪儿。正踌躇之际，有人传音与我们，说魔族在蓑衣古道中段，我们问他是谁，他说他便是红衣落尽，我们就来了。”

那青年从袖中抽出一块长帕，把金刚钵包起来，忍着灼痛托在手上。

少女说：“姐姐，要不我们在这儿陪你等一会儿？红衣落尽能那样传音给我们，肯定至少渡劫期修为了，若他能跟我们回烟州，岂不是更好？”

青年一脸痛苦：“还等？我这手啊，它是人手，人是什么呢，是万物生灵，与动物无异，这手细皮嫩肉的……你们有没有闻到烤肉的味道？再等下去说不定还能开顿荤……”

他身后一女子拍他脑袋上：“少说这些无稽之语！”

“唐樱，”景泓身影凭空出现，“搭上我的手，随我去虎头丘。”

“你制住善魔了？”

“嗯，但速度要快，长久不了。”

“唐樱？？？”

“唐樱？！！”

“樱姐！！！”

唐樱：“……”

景泓等得不耐烦，下来拽住唐樱手腕。

青年伸着手，万般挽留：“樱姐——你等下还回来吗？”

少女说：“唐樱姐姐！太巧了！和我们一起回烟州，不是省了好多事！我们就在这蓑衣古道等你？！”

女子怔道：“传言是真的？幽玄网与天魔之间的关系……”

景泓施舍地对他们说：“等着。”

唐樱又双脚悬空了。

但这次不是飞行，也不是瞬移，而是——某种跳跃。跃迁？缩地成寸？唐樱脑子里涌出各种乱糟糟的名词。总之，景泓带着她在空中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速度之快，唐樱只觉得周边景色产生了奇异的扭曲。

“到了。”景泓说。

竟比从万和楼到蓑衣古道还快。

也难怪之前只要拎着她的衣领，这次却要握她手腕。以这速度这强度，若还是只拎衣领，那景泓抵达目的地时说不定会发现手上只剩下一套衣服了。

唐樱扶着一棵树吐了。

景泓：“……”

他幽幽道：“我许久没带过洞虚期以下，你能活着，幸甚。”

唐樱：“……”

她吐舒服了，拿手帕擦干净嘴巴，再喝了两口自带的水，才缓过气，问：“善魔呢？”

“虎头丘顶，”景泓顿了顿，“没时间耽搁了，我带你上去，你速速解决他，别再这么吐啊擦啊喝水啊一套的。”

没等唐樱回答，她双脚又悬空了。

此时此刻，唐樱唯一的感受就是，她想念惠虚，想念蛮霓，想念乌恪……饶了她吧，大乘期，是她不配。

两刻钟后，蓑衣古道。

青年已经把金刚钵放在了地上，那一小片地面，已经被烫得发干。

空气中荡漾着小孩娇俏的笑声：“娘、娘亲！陪灵灵子玩呀。娘亲会做风、风筝吗？”

少女：“会会会，我这就给你做。”

“爹爹，爹爹，呜呜呜哇啊——赤羽跟我抢秋千——”

青年：“赤羽这小兔崽子我倒了八辈子霉抽到了他，唉，我的小明珠哭得我心都碎了，我必须得教训他一顿，我这就搞个豌豆射手专门对着赤羽！”

少女道：“是你养的方法不对！我家赤羽就很乖，上梁不正下梁歪，小赤羽多可怜摊上你这么个爹。”

两人拌起嘴来，拌着拌着，眼看要升级为吵架，身后同伴大叫一声：“有网了！”

幽玄玉左上角，四宫格满格。

快信、微言的消息提示音，也都响了起来。

“真有了？”

“唐樱果然……”

“真快啊。”

“若州好福气。”

“着什么急，很快我们烟州也要有了。”

“就是，到时候我们不都是大功臣？”

虎头丘，金色镇魔阵的丝丝线线缓慢汇拢，收到唐樱身上。

景泓看着少女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在这金光下纤毫毕现，她神情中没有丝毫的痛苦、奇异或是扭曲，只是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然而在景泓眼中，天地间的灵气都疯狂地涌入她身体里，同时，伴随着金光阵法的铺开，善魔在少女手下消弭，他曾看到过的幽蓝细线也蓦然在整个若州铺开，错综复杂的细线上，偶有金光闪动。

唐樱睁开眼，轻轻松松地说：“好了。”

景泓语调微扬：“好了？”

唐樱说：“是啊。”

景泓盯着她：“你没有杀死他。”

“啊？”唐樱一愣。

景泓指着虎头丘，说：“你没听到吗？”

“什么？”

“呼吸。”

“呼吸……？”

景泓说：“天魔未死，只是被镇压在此地。这种做法，以前也有人尝试过，能坚持多久？”

【天魔已死，还在呼吸的，已非天魔。】

唐樱复述。

景泓：“不是天魔，是什么？”

【是迷途的灵魂。】

唐樱有点牙酸地念出这句话。

景泓不置可否。

【他们将会在此安息。不需要太久，两日、十日、二十日……这些呼吸便会彻底消散，邪恶的魂魄也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赎罪。】

唐樱一边照着天道所言回答景泓，一边心中微微一动，想到幻阵中、梦境中的小孩子。

景泓注视着她：“你是谁？”

唐樱背后的汗顿时下来了。她惶恐地捏紧衣角，心道这就是大乘期？未免太恐怖了！可是明明凤乖和兰峤没有这么可怕啊……

金海之上一片平静，天道又不出现了。

唐樱只能说：“我是唐樱。”

寂静。

景泓若无其事地问唐樱：“回蓑衣古道？”

“回回回。”

景泓笑：“紧张什么？”

唐樱：“我没、没……”

景泓伸出手，唐樱乖乖把手腕搭上去。他带唐樱腾身至半空，淡淡道：“你这样的能力，我们大乘期都不曾有，若说魔族是修真界的害虫，那天魔就是狗皮膏药……”

“打不死的小强？”唐樱为了显示自己一点没紧张，插话道。

“小强是什么？”

“哦，小强，你们不知道，小强是蟑螂，蟑螂你知道吗？”

景泓笑了一声：“蟑螂。嗯。”

唐樱真想拍大腿，她怎么一紧张就话多，还都是车轱辘话，更露怯了！

她在敏锐可怕的大乘期修士景泓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到蓑衣古道，几人却把她直接和大乘期划了等号：“原来传言不虚，唐姑娘真是比肩大乘期的修为！”

唐樱：……‘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这九个字我已经说倦了。

众人眼中闪闪发光，饱含期待，青年已经把金刚钵准备好，重新托在了手中。

唐樱正要说话，景泓率先开口，笑盈盈道：“这位唐姑娘之能力，哪是比肩，分明是胜过我们大乘。”

唐樱：“……”

她麻木道：“你们烟州哪的，定个汇合地点。”

“春涧洞！”

便定了春涧洞不远处的暄延山。

暄延山中有一处瀑布，正是若州镇魔地点。

景泓带唐樱抵达暄延山，用时一刻钟。

唐樱吐了半个时辰，缓了半个时辰，才算活过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春涧洞众人抵达。

青年已经拿不动金刚钵了，大叫一声：“她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