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七回 五行山下落魄猴

除却变成蜂窝煤一般的云栈山，云栈山周遭的其它地方风景就好了很多。

深谷密林，山泉飞瀑。身处山中，清灵蕴气滋养着这方山脉里的生灵。

其间不乏有道行高深的灵精妖怪。云栈山虽是福地，但其面积并没有多大，放在福陵山脉里，也只能算是一座中等大小的山。

像这么大的山，在福陵山地界里没有百八十座也有四五十座，在这大山深谷密林中，又有不知多少山精野怪在里面修行。

若是外来者想要融入进去，除非你道行够高，不然怕都难以囫囵出来。

不过这些朱安一点都不担忧。朱涵虚好歹是天神转世，即便此时他的道行再低，却也不是等闲之辈可以随便拿捏的。

仅是朱涵虚隐藏着的天神元神，便足够让他自保了。放心的将朱涵虚暂时放养在福陵山中，朱安未在逗留，碾转腾挪间便来到了一处巍峨的大山上空。

大山好似五根手指并蒂相连，临近指间，有分开的间隙统共四处，正合常人的五指手掌。

朱安目光落下不久，还未过多观摩，便有威严喝责之声从山中传出。

“此乃我灵山封魔之地，何方妖魔胆敢窥伺？尔若无意，速速离去，否则休怪吾出手无情！”朱安目光微凝，只见前方下首，一个身穿僧衣的比丘正单手持着降魔杵，另一只手竖在胸前，站在五指山中指之巅，面色冷峻的看着高空之中悬停的朱安。

看着那中指之上的比丘，朱安莫名生起一种被对方鄙视的感觉。降下身形，朱安眼见那比丘眉头皱起，忙高声道：“我乃天庭五品天使官，身负圣差，今特来寻我天庭天将力士，还望尊驾相告一声。”朱安话音刚落，就有负责与佛门一同看守五行山的天将御空而起。

来到和朱安齐平的高度，身穿银甲的天将看着一身官袍的朱安，拱手问道：“不知仙官可有凭证？来此封魔之地又有何差事？”取出天庭特制腰牌，与身前天将看过之后，朱安笑道：“我乃玉帝亲封天使官，位属金星府上，与太白金星一同负责天庭通讯事宜，今次前来虽是恰巧路过，但念及此处有咱们天庭同僚，便特意过来与诸位兄弟见面则个，顺便给兄弟们送来几枚天庭通讯手符，如此兄弟们便可足不出山，享受到世界尽在指间的快意。”银甲天将得知朱安身份后态度便缓和下来，待听到朱安一番亲切的话语，以及那句念及同僚之情的话后，银甲天将内心大为触动。

要知道，他们这些天将力士已经在此处看守了数百年，期间从未有过天庭同僚下来问候，如今突然有这么个天官，路过此处想起了他们，这份心意却是让他心中暖暖。

请朱安来到五指山，有领头模样的神将皱眉询问。带路的银甲天将笑着解释了一番，神将闻言连忙拱手相迎。

“朱天使，请。”邀朱安落座，这位与朱安同品级的神将又连忙吩咐道：“速去准备酒菜，吾今日必要好好招待天使才是。”

“不必太过麻烦，廉兄...”朱安还未开始避让，这位廉姓神将就打断道：“朱兄莫非是嫌弃为兄这里的山野之味粗鄙？”

“若不是，朱兄便不要拒绝，这山野之味虽不及天庭上的仙品食材，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朱安见此不再推拒。

稍顷，朱安取出得自监兵府的仙酒，笑道：“有好菜怎能无好酒？此是酒神新酿制的仙酿，今日众兄弟可喝个欢畅！”山石削成的桌榻上，朱安与几个天将笑谈着最近天庭之上发生的事情。

待聊到手符时，朱安卖了个关子，只与他们讲起了这东西现在在天庭之上有多火热。

几乎是所有六品以上的仙神人手一个，便是玉帝王母都用起了手符。像五方五老，地仙之祖，各方大帝，如今也都认可了这些手符的存在。

几个天将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却是没想到，短短时间里，天庭的变化会如此之多。

天庭一天，下界一年。他们在下界看守妖猴看了几百年，但在天庭也不过才一年光景。

一年时间里，竟能有如此大的变化。一边聊天一边饮酒吃菜，待到快要酒足菜尽时，朱安忽然说道：“廖兄，这五指山下镇压的妖猴可否让我见上一见？”见对方面露疑惑，朱安笑道：“敢打上天的猴子可不多见，我在天上便听闻了这猴子的许多事迹，如今酒足饭饱，前去瞅瞅这只胆大泼天的猴儿倒也有趣。”廖杰闻言笑道：“这有何不可，便是上山砍柴的樵夫有时都能见到那猴子，朱兄想看的话，随时都可去得。”聊了会闲话后，朱安取出十二枚手符，不多不少，刚刚够五行山的十二位天将力士使用。

至于佛国五方守护和护教伽蓝...他们不在朱安的业务范畴之内，所以不必过多理会。

教了手符的使用之法，又将几人拉进天庭群中，待看到廖杰等人翻看群聊记录惊奇入迷时，朱安告辞一声，径直往五指山下行去。

落在山脚，朱安沿着山脚转了圈，并未发现任何猴影。试着展开仙识，却有一股沉重的压迫感阻滞，仙识根本施展不开。

再度兜转一圈，还是一无所获。不该啊，方才廖杰说过，孙悟空就在五指山靠近中间的山脚下压着，还专门露了半截臂膀和猴头，为的就是方便佛门看守赠他铁丸吃、铜汁饮。

再度沿着山脚搜寻，待行至一棵桃树跟前时，山脚下的一堆枯叶忽然四散开来！

伴随着枯叶飞舞，一个小臂撑地，满头细枝碎叶的猴子抬起头来。孙悟空一抬头便嚷嚷道：“哪里来的瘟猪，好生没有礼貌，没见你家孙爷爷正在酣睡，不停来来回回的走个甚么？来来来，你若是闲的慌，就来孙爷爷跟前，让爷爷咬一口尝尝你是不是真个咸！”

“......”朱安被突如其来的动静骇了一跳，等看到是寻了多时的猴子时，朱安心中又平定下来。

一言不发的来到孙悟空跟前，朱安盘腿而坐，不理对方口中不停喷涌出的寂寞。

朱安伸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仙酒，又端了数叠小菜出来。见孙悟空忽然沉默，朱安笑了笑，起身来到一墩荆树跟前，折了四根尺尺长荆条后，朱安复又回到原处。

酒菜丝毫未动，孙悟空只盯着它们看，似乎是要看出朵花来。将荆条筷摆到离孙悟空最近的菜盘上，朱安面露微笑的看着他。

半晌，孙悟空终于拿起了筷子。吃了几口，又喝了一大口仙酒后，孙悟空边夹菜边说道：“这是断头饭吧，不过你们想杀俺老孙，怕不是那么容易。”

“还有，就这？”小拇指勾提着酒壶，孙悟空嗤笑道：“这是什么骚尿酿的酒？还有这香蕉，俺老孙的断头饭连个蟠桃都不给？这算哪门子断头饭！玉帝老儿和如来小儿当真小气的紧，想当年俺在蟠桃园里......”见孙悟空越说越离谱，朱安忍不住开口道：“不是断头饭，这顿算我请你的。”陡然停下筷子，孙悟空审视了朱安一会，然后缓缓嚼着口中的菜，说道：“你这身官服我不曾见过，在天庭那些时候，也没记得有你这号人物，既然素不相识，你为何要请俺吃喝？”

“俺可告诉你，俺这身上一穷二白，浑身也没几根毛，你若把主意打到俺老孙身上，那可真是肉包子打...”话音一滞，孙悟空呸了一声，道：“反正你这顿饭白请就是！”朱安笑了笑，伸手给孙悟空倒了一碗酒，又给自己倒了...一口。

看着孙悟空拦住自己倒酒的筷子，朱安眉头一挑。

“说好的请俺老孙，你怎的还给自己倒上了？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再次取出一壶，朱安刚露出微笑想要给自己倒上一碗，便又看到了酒壶把手里伸来的筷子。

“好啊，你还藏私，快把你身上的好酒都拿出来，没见过你这么抠搜的，拿个酒还娘们唧唧的，没一点气魄！”

“......”特么！你压在山下的一只猴子跟我谈气魄？后挪一步，朱安强行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而后正式开口道：“孙兄贵人多忘事，我本想着故友在此受难，怎么也要寻个法子过来看望一二，却没想到再度见面，孙兄已然把我忘去。”孙悟空听闻朱安所言，莫名有些心里发虚，听这猪妖的话，貌似与他还是旧相识。

思来想去，抓耳挠腮，想了两秒还是想不起来的孙悟空放下了筷子，问道：“你到底是哪个？俺老孙真个不记得你了，若真相识，俺老孙便干了你那壶，给你赔罪。”无视掉孙悟空话语中的猴气，朱安叹道：“把我忘了无可厚非，毕竟只有一面之缘，不过我提起一个名字，你指定就能记起我！”

“何名？”

“孙通。”孙悟空闻言陡然想起，当年他拜师归来后，曾让猴儿们操兵、习字、学人言，但猴儿们只爱操兵，对习字学人言完全没有耐心。

正巧那时傲来国北面的雨灵国有个山头专教小妖这些，为此他便翻了小半个筋斗到了雨灵国实地考察。

当时那山头的山长便是个猪妖修成。如今再看面前穿着官袍，与他闲谈的朱安，两者的身影开始重合。

“俺想起来了，你是书祉山的山长！那时候俺老孙曾派孙通等一干猴将猴儿去你那学习，好让你帮俺带一批先生出来。”

“好好好！”说到此，孙悟空又连忙道了三声好。见孙悟空这副模样，朱安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不告诉他花果山的惨状，以及孙通那一干猴子因为回花果山死了大半的事情。

见朱安沉默，孙悟空隐隐觉得不妙，刚要开口询问，便见朱安伸手掏出了一枚玉符递与了他。

“这是何物？”孙悟空疑惑问道。

“此乃通讯手符，你可借此和孙通见到彼此，并通过这符进行交谈，我知道孙兄这些年憋了一肚子的话，也攒了很多寂寞，这手符便当我送与孙兄的礼物吧。”将手符用法悉心的教与孙悟空，又联系上孙通，让两猴隔着手符互相倾诉。

见孙悟空眼睛发红的灌了几口酒，朱安叹息一声。这下孙通却是把花果山的事情都抖了出来，原本孙悟空就够无聊的了，这下又加上了愁思和愧疚。

但愿等到唐僧到此取经之时，不会收了个抑郁猴当徒弟吧。起身将周围枯叶聚拢过来，朱安又取出了十几壶仙酒和一些密封的装有炒花生和腌菜的赤色罐子。

将这些东西隐藏在枯叶底下，朱安来到孙悟空跟前，伸手将其头上沾的杂草灰尘清理一下，把凌乱的毛发捋顺。

“这些酒和吃食你省着点用，还有这手符，只要你还未获得自由，便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发现，我相信你藏东西的本事肯定不差。”嘱托一番，朱安让孙悟空取个小号，然后帮他加了几个群聊。

至于天庭群之类的官方群，朱安是断不会给他加的。若真加了，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祸事来。

交待完所有事情，朱安眼看时候不早，便与孙悟空告别，准备离去。眼看着朱安起身要走，孙悟空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我不过一面之缘，你何以如此待我？”朱安一顿，并未转身，只是若有所思的看向风中飘零的枯叶。

这枯叶多像那只猴子横渡瀚海的木筏...枯叶落地，朱安的声音响起：“因为顺眼。”正如之前马灵耀在北天门送朱安火蛾时说过的话一般。

这世界上本没有无缘由的馈赠，如果有，那便是你顺了谁的眼，无论是狗眼、人眼、还是天眼。

因为顺眼，所以这般待你。朱安的身影已经消失，孙悟空愣愣的看着朱安先前站立的地方。

半晌，他咧嘴一笑道：“俺看你也挺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