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太极剑法》现世间

一行人继续向西行进，约莫走了十四五里地，前方出现一座颇为高大的沙丘，挡住了去路，也遮蔽了视野。

静玄师太见武当派的宋青书脚步加快，似要抢先登上沙丘瞭望，心中不愿峨眉派落于人后，左手一挥，低声示意。两名峨眉女弟子会意，立刻展开身法，与宋青书几乎同时向沙丘顶端掠去。

三人先后抢上丘顶，身形甫定，目光向下一扫，顿时齐声发出惊呼！

“啊——！”

惊呼声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丘下众人听得呼声有异，心中俱是一紧，纷纷提气纵身，急步抢上沙丘。李重阳、灭绝师太、殷梨亭等高手更是身形如电，眨眼间已至丘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沙丘西面，原本平坦的沙地上，此刻竟横七竖八地倒伏着三十余具尸体！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老有少，手中还握着各式兵刃，显然死前曾经历过一番激烈搏杀。

而他们的死状更是凄惨可怖，不是头颅碎裂，塌陷变形，便是胸口深深凹下，肋骨尽断，仿佛被什么巨大的重物狠狠砸击过一般，黄沙之上，殷红的血迹与白色的脑浆混合，触目惊心。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沙漠的燥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殷梨亭眉头紧锁，快步上前，仔细查看了几具尸体的伤口和散落的兵刃旗帜，脸色变得极为凝重，沉声道：“看这服色标识是江西鄱阳帮的人！他们竟是全军覆没了！这伤口是钝器重击所致，看这力道和范围，恐怕是魔教厚土旗或巨木旗的手段。”

灭绝师太闻言，两条斜垂的眉毛紧紧蹙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鄱阳帮？他们来此作甚？此番围剿光明顶，贵派还邀了这些江湖帮会么？”

她素来自诩名门正派，对鄱阳帮这等江湖帮会，向来是有些瞧不上眼的，更不愿与之为伍，觉得有失身份。

殷梨亭连忙解释道：“师太明鉴，六大派并未邀请鄱阳帮。不过鄱阳帮的刘老帮主，早年曾拜在崆峒派一位长老门下，算是崆峒派的记名弟子。想来他们是听闻六派围攻魔教总坛，便自告奋勇，前来为师门效力。”

他顿了顿，看着满地尸骸，叹道，“不想他们竟在此遭遇魔教强敌，落得如此下场。”

灭绝师太听罢，只是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脸上那股嫌弃与疏离之色，并未减少多少。

李重阳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没想到六大派围攻明教，还有仆从军的身影。

看来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众人默然片刻，终究不能任由同道曝尸荒野。

三派弟子分出人手，在沙地上掘坑，将这些鄱阳帮帮众的尸体草草掩埋。

处理完尸首，气氛依旧压抑沉重。

宋青书拍了拍手上沙土，定了定神，忽然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走到灭绝师太跟前，深深行了一礼，朗声道：“灭绝前辈，晚辈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前辈成全。”

灭绝师太正在为魔教的凶残而心烦，闻言眼皮都未抬，冷冷道：“既是不情之请，那便不必开口了。”

她这话拒人千里，毫不客气。若是旁人，被这般当面顶回来，多半要面红耳赤，尴尬退下。

岂料宋青书闻言，脸上并无半分愠色或窘迫，反而又恭敬地行了一礼，应道：“是，晚辈唐突了。”

说罢，竟真就转身，神色如常地走回殷梨亭身旁坐下，闭口不再提所求之事。

他这番做派，倒是让众人大感意外。

本以为他会纠缠恳求，或面露失望，不想竟如此干脆利落，礼数周全却又点到即止。

这份养气功夫和应变，确实显出武当名门弟子的风度。

一时间，众人好奇心大起，纷纷猜测这宋青书究竟想求灭绝师太什么事。

丁敏君性子最是急躁沉不住气，见宋青书坐回，忍不住走了过去，问道：“宋少侠，你刚才想求我师父什么事？不妨说来听听？”

宋青书抬眼，见是丁敏君，脸上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拱手道：“家父平日传授晚辈剑法之时，时常提及，当世剑术通神者，首推自然是本门太师父他老人家，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无人能及。”

他先捧了张三丰，众人纷纷点头，这是武林公论，无可争议。

“而家父又说，”宋青书话锋一转，目光望向远处的灭绝师太，语气诚恳，“除太师父外，若论剑法之精妙高超，当以峨眉派掌门灭绝前辈为第一！”

此言一出，不仅丁敏君一怔，周围听到的峨眉弟子脸上也露出与有荣焉之色，看向宋青书的眼神更和善了几分。

灭绝师太虽仍端坐不动，但耳朵不易察觉地微微动了一下。

宋青书继续道：“家父曾说，武当剑法与峨眉剑法，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譬如本门有一招‘手挥五弦’，其招式变化，与贵派的‘轻罗小扇’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大同小异。”

他说着，站起身来，“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手腕一振，将武当“手挥五弦”的招式演练了一遍，剑光霍霍，确是不凡。

紧接着，他又试图模仿峨眉派的“轻罗小扇”，但比划了两下，却显得生硬滞涩，颇有些不伦不类，远不及方才演练本门剑法时的流畅自如。

丁敏君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

了出来，说道：“宋少侠，你这一招‘轻罗小扇’，使得可不对路。”

她虽右手腕伤未愈，疼痛不便，但见宋青书如此“推崇”峨眉剑法，心中得意，便伸出左手，接过宋青书手中长剑，说道：“我手腕还痛着，使不出力道，劲头更是差得远，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架势，你看清楚了。”

说罢，她左手持剑，手腕轻轻一颤，剑尖划出一道轻盈灵动的弧线，虽因伤痛和左手使剑的缘故，威力、速度都大打折扣，但那剑招的转折、意蕴，确比宋青书方才的模仿要形神兼备得多。

演示完毕，丁敏君将剑递还给宋青书，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瞟了李重阳一眼，心中暗恨：若不是这姓李的打伤自己右手，方才这一剑由自己右手使出，定能让这宋青书和在场众人见识到峨眉剑法的真正风采！

李重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得颇为有趣。

他关注的倒不是丁敏君的怨念，而是那宋青书。

这小子看似全神贯注地在看丁敏君演示剑法，请教问题，但以李重阳的眼力，如何看不出他只有一成心思在剑招上，两成心思在观察灭绝师太的反应，剩下足足七成注意力，全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周芷若！

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丁敏君一招演示完，宋青书立刻露出恍然大悟、叹服不已的神情，赞道：“妙极！妙极！家父常自感叹，说他福缘浅薄，未能有机会亲眼得见灭绝师太施展神妙剑术，引为毕生憾事。今日晚辈有幸，得见丁师叔演练这招‘轻罗小扇’，虽只形似，已觉精妙无穷，当真开了眼界，受益匪浅！”

他语气真挚，捧得丁敏君眉开眼笑，连手腕的疼痛似乎都轻了几分。

宋青书趁热打铁，目光再次望向灭绝师太，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她能听到：“晚辈适才是想请师太指点几手，以解晚辈心中关于剑法上的几个疑团，但晚辈非贵派弟子，这些话原本不该出口。”

“噗嗤。”李重阳却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李重阳当即笑了出来，无他，宋青书实在是太孝了。为了讨好周芷若的师傅，竟然贬低自己的父亲。要是宋远桥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打死这个不孝子。

灭绝师太坐在远处，将他的话都听在耳里，听他说宋远桥推许自己为天下剑法第二，心中极是乐意。

张三丰是当世武学中的泰山北斗，人人都是佩服的，她从未想过能盖过这位古今罕见的大宗师。但武当派大弟子居然认为她除张三丰外剑术最精，不自禁的颇感得意。

眼见丁敏君比划这一招，精神劲力都只三四分火候，名震天下的峨嵋剑法岂仅如此而已？当下走近身去，一言不发的从丁敏君手中接过长剑，手齐鼻尖，轻轻一颤，剑尖嗡嗡连响，自右至左、又自左至右的连晃九下，快得异乎寻常，但每一晃却又都清清楚楚。

众弟子见师父施展如此精妙剑法，无不看得心中剧跳，掌心出汗。

殷梨亭大叫，“好剑法！好剑法！妙极！”

李重阳面色古怪的看向殷梨亭，心里不免吐槽，“少算了一个，这也是个舔狗。”

宋青书凝神屏气，暗暗心惊。

他初时不过为向灭绝师太讨好，称赞一下峨嵋剑法，哪知她施将出来，实有难以想象的高妙，不由得衷心钦服，诚心诚意的向她讨教起来。

宋青书问什么，灭绝师太便教什么，竟比传授本门弟子还要尽力。

宋青书武学修为本高，人又聪明，每一句都问中了窍要。

峨嵋群弟子围在两人之旁，见师父所施展的每一记剑招，无不精微奇奥，妙到巅毫，有的随师十余年，也未见师父显过如此神技。

灭绝师太教得兴起，颇有些意气风发之感。然而，当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神色始终平淡如水的李重阳时，那股畅快得意之感，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下来。

她猛然想起，就在不久之前，这个年轻的华山掌门，只是看了一遍周芷若演练的《峨眉剑法》，便已能将其精髓掌握，甚至在某些细微处的理解与运用上，比她自己苦练数十年的大弟子静玄还要纯熟自然！

自己此刻在这里展示精妙剑招，传授武当弟子，固然显得峨眉剑法不凡，自己教学有方。

可在李重阳面前，这点成就，又算得了什么？

一念及此，灭绝师太心中那点畅快顿时烟消云散。

这李重阳的华山派剑法，究竟有何特异之处？

方才他挡下自己那一剑，沉稳精妙，绝非凡品。

她忽然收剑而立，打断了正在专心请教的宋青书，目光转向李重阳，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峨眉派剑法，虽有些独到之处，但也并非天下无敌。我观华山派剑法也颇有些新意，李掌门，是也不是？”

她这话问得突然，将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从峨眉剑法吸引到了李重阳身上。

殷梨亭和宋青书闻言，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华山派？剑法？

在他们的印象和江湖传闻中，华山派虽属名门，但近年来声威不显，更以拳掌功夫和一套“反两仪刀法”较为出名，何时在剑法上有了能令灭绝师太特意提及了？

李重阳神色不变，微微一笑，谦逊道：“师姐过誉了。我对剑法，确实有些研究。”

灭绝师太却不肯就此放过，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李掌门方才挡我的那一剑，举重若轻，后发

先至，劲力运用之妙，贫尼亦是佩服。

既如此，李掌门何不演练一二，让我等也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华山剑法的风采？”

她这话，已是当面邀战了。

殷梨亭和宋青书都不由自主地为李重阳捏了把冷汗。

灭绝师太方才展示的剑术何等精妙？

她此刻主动提出要看华山剑法，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李重阳虽武功高强，但如此年轻，面对成名数十载的灭绝师太，能讨得了好去？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李重阳略一沉吟，竟点了点头，坦然道：“既然师姐有兴，李某便献丑了。只是独自舞剑，未免枯燥，难显剑法真意。若师姐不弃，不如我们切磋几招，点到为止，也可互相印证一番？”

他竟然主动提议与灭绝师太对练！

这下，不仅殷梨亭、宋青书惊愕，连峨眉、华山两派弟子也都哗然！

李掌门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灭绝师太盯着李重阳看了片刻，眼中精光闪烁，竟然缓缓点了点头：“好！便依李掌门所言，切磋几招！”

她心中正有一股郁气，也想借此机会，好好掂量掂量这个华山派的年轻掌门，到底有多少斤两。

两人分开数步，相对而立。沙丘之上，顿时寂静下来，只有风声呜咽。

“师姐，请赐教。”李重阳执剑在手，剑尖斜指地面，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渊的气度。

灭绝师太不再多言，低喝一声：“看剑！”身形骤然前掠，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疾刺李重阳咽喉！

李重阳不慌不忙，脚下不动，手中长剑悠然画弧，由下而上，轻轻一挑，剑身黏住灭绝刺来的剑脊，顺势向外一带。

“叮！”

双剑相交，灭绝师太只觉剑上一股柔和绵韧的力道传来，竟将自己凌厉的直刺之势引偏，剑尖不由自主地滑向一旁。

她心中微凛，手腕一振，剑招立变，化刺为削，横扫李重阳腰肋，剑光如匹练横空！

李重阳依旧从容，长剑回转，在身前划出一个个或大或小、连绵不断的圆圈。

这些剑圈看似缓慢，实则蕴含极巧妙的劲力，或卸或引，或黏或缠，将灭绝师太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他的剑招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朴实，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仿佛提前预判了灭绝的每一次变招，总能以最小的力气，取得最佳的防守效果。

两人剑来剑往，转眼便过了五十余招。

灭绝师太已将峨眉剑法中的精妙招式施展了大半，时而如暴雨倾盆，攻势凌厉；时而如春风化雨，无孔不入；时而又如雷霆震怒，刚猛暴烈。

她存心要逼出李重阳的底细，出剑毫不容情，剑风激荡，卷起地上黄沙。

然而，任凭她攻势如何凶猛，变化如何繁复，李重阳始终稳如泰山。

他手中那柄青钢剑，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流动不息，圆转如意的屏障。

任你千般变化，我自巍然不动。

那剑法中蕴含的至柔至静、后发制人、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五十招一过，李重阳忽地剑势一收，向后飘退丈余，拱手道：“师姐剑法精妙，李某佩服。再斗下去，恐力有不逮，不如就此罢手，算作平局如何？”

他主动提议平手，没有得势不饶人。

灭绝师太持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盯着李重阳，眼中神色复杂无比。

她岂能不知，方才这番交手，自己看似攻势如潮，占尽上风，实则久攻不下，内力消耗远大于对方。

李重阳那套古怪的剑法，守得滴水不漏，更隐隐有反弹、牵引自己劲力之效，再斗下去，自己久攻必躁，一旦露出破绽，胜负难料。

他此刻提议平手，分明是给自己留足了面子。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缓缓还剑入鞘，沉声问道：“李掌门这门剑法，守御之能，堪称天下无双。不知这门剑法叫什么？”

李重阳微微一笑，收剑答道：“此乃《太极剑法》。”

“《太极剑法》？！”

这四字一出，旁人还未觉如何，殷梨亭却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李重阳，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他太清楚“太极”二字对于武当派、对于师父张三丰意味着什么！

师父近年来闭关潜修，殚精竭虑，创演两门绝世武学，一名《太极拳》，一名《太极剑》！

此事在武当内部，也并非人人尽知，只有他们武当七侠略知一二。

师父曾言，此两门武功乃是以道家至理为本，讲究阴阳相济、以柔克刚、后发制人，立意极高，威力无穷，但尚在草创完善阶段，从未传授给任何弟子！

可如今，这华山派的年轻掌门李重阳，竟然使出了一套名为《太极剑法》的剑术！

而且观其剑意、运劲法门、乃至那圆转如意、以静制动的核心理念，竟与师父私下透露的《太极剑》构想，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不，不仅仅是相似，李重阳方才施展的剑法，圆熟老辣，意境深远，俨然已是一门极为成熟、几近完美的剑法体系！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