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魏横空

魏横空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按理说也能算是高寿。

可是他很不满足。

他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活到九十九岁。

所以他跟九杠上了。

他每天会吃九次饭，每次只会吃九口。

一口不多，一口不少。

每天晚饭后，他都会去散步。

一共走九百九十九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就连放屁，他每天都会放九十九个。

今夜魏横空早早就躺下了。按照他的习惯，不躺够九炷香的时间，就是剑架在脖子上，屎拉进裤兜里，他都不会睁开眼睛的。

洛长元又不能真的把剑架在魏横空的脖子上。

所以他只好坐在木椅上，然后用火折子点了一只蜡烛。

烛光亮起。

一下子就照亮了半个屋子。

屋子不算大，只有寻常人家用的一些桌椅板凳，生活用具。

木床摆在角落。

魏横空就躺在上面。

呼吸均匀。

双目紧闭。

他虽然有儿有女，但常年是一个人住。

他特意从上一任主人那里买来了这栋房子，仅仅是因为，这栋房子离牢房刚好是九百九十九步的距离。

洛长元没有叫他。

他掏出那块木牌，扔向魏横空。

木牌划破空气，还未落到他的身上，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

一只老人的手。

皮肤粗糙，手上布满了褶皱。

今夜城里的动静，就是个聋子也知道出了大事。

魏横空不是个聋子。

他只是不肯睁眼。

魏横空接住那枚刻有柳明萧名字的木牌，手指顺着刻痕，摸了起来。

手指刮过刻痕，发出沙沙的响声。

摸了一会，魏横空才将木牌放下，开口说道：“少侠夤夜来访，所求的必然不会是小事。”

“但既然有柳爷的牌子，老朽自当尽力而为。”

他说这话时，还是没有睁眼。

洛长元接过话：“府衙的仵作房停着一具尸体，今夜已经有两人因为这具尸体丢了性命。”

魏横空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半晌才开口：“官道杀人案？”

“不错。”

“你想干嘛？”

“验尸。”

魏横空沉默了。

烛光照在床上，将他的影子印在了墙上。

洛长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向躺在床上的魏横空。

那是一张慈祥的脸，脸上布满皱纹，在烛光的照耀下，象是一条条早已干涸的水沟。

他的眼睛始终闭着。

洛长元只能说：“若是前辈为难……”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魏横空打断了。

“不是我为难，只是被杀官差的尸体，已经不在仵作房了。”

“什么？”洛长元的心一紧。

魏横空道：“李仵作验完了尸，尸体立刻就被封进了棺材。”

洛长元赶紧问：“谁下令封的棺？”

魏横空说：“整个天启城，除了太守罗大人，谁有这个资格下令封棺？”

又是罗龙章。

洛长元两眼露出精光。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假尸体”的身影，他站在罗府的院墙上，嘴里发出刺耳的狞笑声——“有本事就跟来吧。”

洛长元的呼吸一点点停住，他又问：“棺材现在何处？”

“棺材就摆在府衙大堂前的院子里。”

魏横空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虽然能带你进太守府衙。但棺材旁有三班衙役轮番值守，你绝无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开棺验尸。”

“更何况……”

洛长元赶紧追问：“何况什么？”

“何况棺材上钉了太守府的官牌，私自破牌开棺，与冲撞官府、毁坏官牌同罪，轻则下狱，重则按谋逆论。”

洛长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才苦笑道：“是这么个道理。”

“看来这具尸体与我无缘了。”

“那也不一定。”

洛长元眉头轻锁：“什么意思？”

“李仵作留了验尸报告。”

魏横空说这话时，烛火突然跳了一下。

洛长元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他赶紧问：“验尸报告写的什么？”

“死者伤口在脖颈处，长不过一寸，深也不足两寸。”

“是刀伤。”

洛长元的眉头皱的更紧，他想起那具“假尸体”用的也是刀。

他接着问：“还有呢？”

“没了。”

洛长元的眼睛已经瞪了起来：“没了？”

“没了。”

见洛长元还不相信，魏横空接着说：“李仵作写验尸报告时，就在府衙正堂，很多人都看到了。”

“铛，铛，铛。”

又传来三声铜锣铃响。

三更了。

洛长元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呼吸声也变重了。

从死者的验尸报告可以知道，凶手是一个用刀的好手。

但仅凭这点信息，凶手还不至于杀李仵作灭口。

所以，验尸报告写的是事实。

但不是全部事实。

真正的线索还藏在尸体里。

想到这，洛长元的嘴角突然勾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见一见那具尸体。

见不到那具尸体，也要见一见封住尸体的棺材。

他的目光看向躺在床上的魏横空：“前辈是否能带我进入府衙看看？”

魏横空有点吃惊：“你还是要去？”

洛长元点点头：“如果能去，自然要进去看看的。”

“当然，若是前辈为难，我自己再想办法。”

魏横空沉默了一会，说道：“明日巳时，去天启城大牢，我会押送一名刑犯前往太守府。你到时候就扮作牢房差役，跟在我的身后。”

洛长元拱手：“多谢前辈。那就明日再见了。”

他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魏横空。

笑着问：“前辈平时用什么兵器？”

魏横空那只布满褶皱的手下意识动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见。

洛长元却看见了。

魏横空脸上挤出笑容：“老朽年迈，好久没有用过兵器了。”

洛长元笑了笑，他走出屋子，“嘎吱”一声，将门关上。

随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魏横空还躺在床上。

烛火也还亮着。

光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那双凹陷的眼窝上。

眼皮带着睫毛，微微动了动。

那双闭了好久的眼睛，居然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