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山上与山下

“道友既是被令使选中之人，在南疆行走，我灵蛛部族可提供一份助力。”

“只看道友愿不愿信了。”

杨昭心中已有计较。

对方若真想动手，方才暗中袭杀便是，不必费这些周折。

更何况练气九层当面，自己便是扣着符录，也未必能全须全尾脱身。

既无恶意，不如先听听对方怎么说。

他缓缓卸下几分戒备：“前辈请讲。”

蓝臣见他松了姿态，便直言道：

“道友被碧蟾峰追杀之后，我便遣族内子弟打探了一番，前后原委已大致清楚。”

他语气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道友倒是好手段，竟害了肖元白幼子的本命蛊。”

杨昭瞳孔微缩。

这等内情，只有寥寥数人得知，还封闭在山上，对方竟能打探得如此清楚。

他压下心头震动，面上不露分毫：“前辈连这都知道，倒叫晚辈意外。”

蓝臣只笑了笑，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笃定：

“在南疆，除了山上，没有我灵蛛部族打听不到的消息，也没有我灵蛛部族办不成的事。”

蓝臣继续道：

“老夫又问了几位接了暗花悬赏的修士，他们正商量着在虫谷外守株待兔。想来，道友是领了巡检虫谷的差事？”

杨昭没有答话，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蓝臣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推：

“既然如此，道友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巡检完毕活着折返，要么就死在巡检途中。老夫说得可对？”

杨昭依旧沉默。

“我灵蛛部族与其中几个虫谷倒是有些来往。”

蓝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杨昭心坎上：“可以让道友静悄悄地进去，静悄悄地离开。”

“道友是信？还是不信？”

杨昭抬起眼，与那双浑浊老目直直对视。

半晌，他才开口：“前辈要我做什么？”

蓝臣闻言反倒笑了：“道友传出令使还活着的消息，代价便已付过了。”

杨昭摇了摇头：“我无法信你。也无法信顾……你们的令使。”

蓝臣轻叹一声：“在下理解。若换作是在下，身处此境也一样不敢轻信。那……”

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恳切：“若是在下请道友替我带几句话回去呢？”

“话？”

他动摇了。

或者说，他已经被打动了。

顾灵传他的淬体法让他被暗杀时捡回一条命，此事他心中感激。

可如今细想，对方传法时恐怕就没安什么好心，自己还一厢情愿地念着这份救命之恩，当真是自作多情。

如今蓝臣三言两语便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灵蛛部族绝非寻常苗民部落敢比。

顾灵身为灵蛛令使，冒着生命危险潜进万灵门到底图什么？自己不过是想安安稳稳修行破境，一旦和这群人扯上牵连，岂不是又主动跳进另一个旋涡？

“不对！”

杨昭脑中灵光一炸。

我答应了又如何？我完全可以不履行啊。

顾灵、陈肖、肖凌、张瀚，甚至磨骨峰峰主……这群人放在前世，连个充电宝都借不出来！

我杨昭就是道德底线太高，还没有彻底学会这魔门的行事规矩，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制于人。

念及此处，他心头壑然开朗。

他抬眼迎上蓝臣的目光，眼神陡然坚定，干脆利落吐出一个字：“可以。”

蓝臣正欲再劝，闻言一怔。方才这年轻人还一脸戒备，怎么眨眼之间就想通了？

杨昭心中冷笑，脸上却满是郑重：

“若是能安全回到山上，我愿想办法给你们的令使带信。”

但他心中却想“带个屁，我回去就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往丹苑一蹲，什么事都不管。哪怕肖凌踩着我脑袋撒野，我也忍了。等我筑基，你看我吃不吃牛肉。”

蓝臣见他答应，欣然道：

“我不知你与令使之间是何关系，但令使既然将淬体之法传给了你，便说明她对你颇为看重。”

“你放心，我灵蛛部族不象万灵门那般魔门行事，绝不会将你当作弃子。况且也只是让你传几句话罢了，算不得什么要命的事。”

“呵呵。”杨昭笑而不语。

你只管说，我只管听。你看我回了宗门之后，还搭不搭理你们这群老银币。

蓝臣也不在意他的敷衍，挥手示意他跟上：

“道友随我来。你应当还有三个虫谷需巡检，老夫已连络好其中两处，都在附近。用我部族的路子走一遭，断不会有人察觉，也不会有人敢动手。”

杨昭立时换了一副面孔，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不必多礼。老夫原本以为还须再等上一年半载才能打探到令使的消息，今日遇到你，也算是意外之喜。”蓝臣转身踏入夜色，步履沉稳。

既已达成合作，杨昭便不再多疑，快步跟上，边走边打探起消息：“前辈，贵部究竟是何来历？连碧蟾峰对我下的悬赏都能查得一清二楚，这手段可不象寻常部族能有的。”

蓝臣拄着木杖，边走边道：“灵蛛部族是南疆流传最久的部落之一。两百馀年前，万灵门那位门主晋级金丹，统合南疆大小势力，化五峰、合从力，我灵蛛部族便渐渐势微。”

杨昭心中一动，捕捉到一个关键：“那位门主，是两百多年前晋级金丹的？”

“不错。”

蓝臣点头，语气里难得露出几分敬意：“他可是第一位在南疆本土晋级的金丹真人。在此之前，那些金丹真人大多是拜入中原大派，侥幸结丹之后才回到南疆开宗立派。但中原玄门功法，与我南疆水土格格不入，故而很少有道统真正传下来，这五灵决，真是化腐朽为神奇之术。”

“原来如此。”

“这位门主两百年间一直致力于消弭五峰之间的仇怨，又遭天剑宗连年打压，内忧外患交困，已经极少在外界现身了。”

“五峰仇怨？”杨昭眉头微蹙。

“不错。万灵门的修行资源就这么多，怎么分都分不公。全凭门主的威望与实力才能压服，而五灵决大肆传授，也能诸峰不满。依老夫看，这位金丹真人一旦坐化，万灵门便会象过去那些宗门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南疆的烟尘里。”

杨昭沉默片刻，问道：“五灵决可以让没有天赋的人也能踏入修行，如此创举，传便南疆，岂不是造福南疆的好事？”

“好事？”蓝臣回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觉得人人皆可修行，是好事？”

“难道不是？”

杨昭迎上他的目光，“力气大了，体魄强健了，哪怕只学上几道粗浅术法，也能解决许多凡人需耗费大力气才能办到的事。我看古城那道城墙，便是以法术筑就的吧？”

蓝臣直愣愣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点头：“是。两百年前，万灵门宗主凭空立城，号为蛊城。后来门主不再外出，才改叫古城。”

他声音有些恍惚，象在自言自语：

“可功法传遍之后，整个南疆便陷入了人吃人、虫吃虫的循环里，永远没有尽头。”

他语气沉了下去：“你在山上待过，想必比我更清楚。入门要死多少人？山上又要死多少人？苗民拼了命地生，只为了多一丝拜入万灵门的可能。可实际上呢？万人上山百人还。所有人都想当修士，所有人都念着长生，可有一人长生的？”

杨昭沉默不语。

南疆确实如蓝臣所说。

但他力微，如今连自保都要靠蓝臣。

蓝臣的语气愈发低沉：

“只要万灵门还存在一天，吃人的状况，就不可能真正消解。”

杨昭猛地抬起头，又低下了。

蓝臣语气回复如初，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说过：

“我灵蛛部族之人，生死相托，绝不背叛。族内子弟人人相识，你在南疆行走，若遇到灵蛛部的人，他们都会先试探你的淬体之法从何而来。此番回去，便是给是加之你缺的那味药。往后行走南疆，灵蛛部族便不会再试探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几分意味深长：“老夫此次帮你，不过是让你能活着回去，需要你替我传递消息。”

说完，他看了杨昭一眼，似乎早已看穿了这小子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杨昭面不改色，呵呵应道：

“一定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