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尊者的故事

数百年前，鸡鸣山还不似今日般荒草寂寂，人烟寥落。

山上的鸡鸣寺更是方圆千里最负盛名的古刹，香火鼎盛，终日香客盈门，红墙下的石阶被往来的信众磨得光滑温润。

寺庙内的僧众们日日咏佛诵经，操办法事，整座山都可以说是佛光缭绕，堪称人间乐土。

而对于那些圆寂的僧众，鸡鸣寺并不会大操大办，火葬后举行追思法会之类，而是将他们的尸体掩埋在山中。

不过鸡鸣山遍布荒石，土质稀疏，僧人便将尸体埋在天然存在的山腹之内，又在里面种了些树木。这样做或许是为了加快尸骨的腐化，亦或者这本就是佛门中人的慈悲，以身归土化育草木。

岁月流转，大概是因为此地的佛光，又或者因为血肉的滋养，其中一株槐树产生了微弱的灵光，只是懵懵懂懂，也不通修行，依靠本能不断攫取着埋藏于地下的营养。

到了后来前朝灭亡，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殍尸蔽野白骨成山。

寺中僧众于心不忍，下山为人收殓尸骸，一部分就地掩埋，还有很多无处安置便也运回山里埋在了山腹之中，槐树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养分。

渐渐的，寺中僧众越来越少，最后空无一人。

山腹之内不见阳光雨露，又无人照料，其他的槐树也就渐渐枯死了，只馀下这一株有了些许微弱灵智的槐树，继续以血肉为食顽强生存。

直到三百年前。

有一人只身来到鸡鸣山中，似是看中了此地的地势，在此渡劫。

雷光响彻天地，足足维持了近半日时光，其间偶有雷火顺着石缝流入山腹，也捶打在了这株槐树身上。

这对它而言固然是生死之危，却也是蜕变之机。

在这天劫的馀波中，它那一丝懵懂的灵光开始生根发芽，飞速成长，真正成为了一只树妖，拥有了近乎于人类的灵智。

“天劫？！”听到这里，顾阳终于忍不住发出低呼。

他望向尊者惊疑道：“难道昔年炎太祖便是在此地渡劫？那她成功了吗？渡劫完毕是怎样的？”

尊者摇摇头，“说来惭愧，那时老衲刚刚诞生完整的灵智，在天威之下惊惧不已，实在没有馀力去分辨气息，只能隐约感知到那是一位女性。至于那人是否渡劫成功，后续如何，我实不知。”

顾阳也就没再细问。

他只是初闻此事，见传说近在眼前，才一时情难自禁想要知晓那些埋藏在传说后的真相，好奇心作崇罢了。

但其实昔年炎太祖成功与否，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不过却也终于明了，为何鸡鸣山的环境会如此与众不同。那极阴与极阳并生，生机与死意共存的自然领域又是因何而来。

这一切，只怕就是劫雷的威能了。

天有好生之德，在那煌煌天威之下，却又隐含一丝生机，蕴藏着能够让人由凡蜕变成仙，让树蜕变成妖的神奇力量。

就连鬼物，也在这里产生了灵智，成为了与众不同的具备人类思维的特殊阴灵。

想到这里，顾阳忽然心头一动，出言道：“你方才所说的精气神融合，难道就是……”

尊者点头道：“人类果然思维敏捷。正是因那劫雷，才让我的身体出现了些改变，获益匪浅。”

“原来如此……”

想必劫雷使人渡劫飞升的缘由也在于此。

若是想登临仙门，便要先将自身的精气神融为一体，自此仙凡两别寿元绵长。

“后来，随着老衲产生灵智，我发现自己体内原来还寄存着许多阴灵，其中不少都让我感到熟悉和亲切——”

尊者徐徐开口，说到此处，却又发出一声叹息，“昔年曾埋在我树根下的僧众们，其中不少都已化为阴灵存在了。”

“唔……”

顾阳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阴灵怨鬼的产生，既有环境因素，也要看此人活着的时候灵魂强弱。

灵魂这玩意说来玄之又玄，不好判断，不过一般象是武者、信徒之类，灵魂意志的确要更为坚韧，也就更加容易在死后化作阴灵。

至于鸡鸣山，虽然在遭遇雷劫以前并非聚阴之地，但槐木本就有养魂效果，加之这只槐木妖吸食精血成长，非同一般，出于本能保护阴灵倒也正常。

“人一死去，记忆全消，这些因天雷而新生的灵智，究竟是否还算原本的他们，老衲也无从分辨，却终究不忍相弃，便一直庇佑着它们。”

尊者俯下身子，用那双以树枝构成的手掌在地面挖掘起来，一边继续说道：

“但阴灵与我不同，它们太脆弱了，没有办法存在太久，它们日日恳求，老衲便想了一个主意，我让它们将外面暴露于野的尸体运回山中，以死尸产生的阴气供它们吸收。

“但也有部分尸体，会产生新生的阴灵，我便也收留下来……

“过去这么多年，山中积累的阴灵怨鬼越来越多，可是它们的气息却变得越来越浑浊，越来越凶残……是因为那些尸体吗，老衲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说到这里，他终于停下挖土的动作，从地下取出一颗颗形如鸡子的石子，其中有的光芒已经黯淡，与寻常石块无异，有的却还闪铄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最开始，我靠着那些僧人死后遗留的舍利，为它们净化浊气。虽然他们很不高兴，很痛苦，但是必须这样，我不喜欢那些味道……”

“可到了后来，舍利的作用也已经微乎其微了，我就只能借助领域，亲自去吸取他们身上的血气煞气。时间长了，我便发现自己清醒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苏慕烟忍不住出言问道：“这样有什么意义，既然它们变得污浊了，就任由它们自生自灭就好了啊，时间一到，这些阴灵也会自然消亡的不是吗？”

尊者沉默片刻后平静道：“没有为什么，这只是我的本能而已。”

顾阳哑然。

是啊，本能，一棵树的本能。

正如他当年净化空气，净化土壤一般。

到了如今，也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去净化外界罢了。

人类理解与否，对他而言并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