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教导弟子的初步尝试

天光刚亮，檐角的露水滴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青禹坐在诊台后，手里拿着昨夜写完的病案簿，一页页翻过，指尖在纸边轻轻摩挲。药柜敞着，小七蹲在抽屉前，一格格清点药材，嘴里低声念着数目。青绫站在院中，藤蔓从她袖口探出，将晒匾里的柴胡翻了一遍，又把边缘翘起的竹片压平。

门轴转动，灰狸猫从门槛跳下，蹭着墙根溜走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病人那种急促或蹒跚的步子，而是整齐、轻快，带着一丝拘谨。三个少年并排站在门口，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约莫十二三，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脚上是自家纳的布鞋，沾着晨露和泥点。他们手里提着小布袋和竹篮，里面装着晒干的柴胡、艾叶、野薄荷，还有一小捆黄芪根。

年长的那个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篮子，低头行礼：“大夫，我们是南巷的，这几日来看病，见您救了好些人……我们也想学医，能帮乡亲少受苦。”

青禹抬起头，笔停在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少年，手背上有茧，指甲缝里还留着土痕，显然是常干农活的。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不躲闪，也不浮躁，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山间清晨的溪水，干净而坚定。

小七也站起身，悄悄走到门边，抱着竹篓往里瞧。青绫收回藤蔓，站在院中没动，目光落在那几包草药上——那是村里人最常用的几种土方子，采来不易，拿来当拜师礼，已是倾尽所有。

青禹放下笔，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接过那篮子，打开看了看。柴胡切得不太齐整，但晒得干透；艾叶揉得松软，气味纯正；黄芪根虽小，却是老根，药性足。

“你们知道学医要做什么？”他问。

“认药、抓药、煎药、看病。”年长少年答得利落，“还要会扎针，懂脉象，能写方子。”

“那要是病人没钱呢？”

“那就先赊着，等收了麦再还。”另一个少年抢着说，“我娘说过，救命的事不能卡人。”

青禹看了他一眼，又转向第三个一直没开口的小个子。那孩子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想……学会以后，回村给阿爷治腿疼。他每年冬天都疼得睡不着。”

青禹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父母把他藏进地窖，塞给他一本破旧的《青囊玄经》，只说了一句话：“医道贵传，不可断。”

那时他才十岁，听不懂那么多，只知道这本书不能丢。

现在，这三个少年站在这里，手里捧着他们能拿出的一切，眼里有光。

他点点头：“进来吧。”

三人顿时眼睛一亮，连忙把篮子放在门边，规规矩矩走进来，站在堂屋中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青禹让他们坐下，搬了三张矮凳排成一排。小七从药房取出一个旧本子，垫在膝盖上，准备记点什么。青绫则默默走到角落，取下墙上挂着的一幅人体经络图，轻轻拂去灰尘，挂在了东墙。

“今天先认三种药。”青禹从药柜里取出三个小瓷罐，摆在桌上，“金银花、薄荷、甘草。都是常见药，也是入门必识。”

他打开第一个罐子，倒出几朵干枯的花。“这是金银花，夏初开花，初开时白，后转黄，成双成对地开，所以叫‘金银’。性寒，味甘，归肺胃经，清热解毒，治风热感冒、咽喉肿痛。”他说着，让每人拿一朵在手里摸，“看形状，闻气味，记住手感。”

少年们小心翼翼接过，有的凑近鼻子嗅，有的用手指捻开花瓣。

“我见过！”小个子突然抬头，“后山那棵老藤上就有！每年夏天都开！”

青禹笑了：“对，就是它。你能认出来，就算入门了。”

接着是薄荷。青禹让他们闻叶片的清凉气，解释辛凉之性如何疏散风热。“头疼鼻塞时，揉一点叶子敷额头，比喝热水还快。”他又补充一句，“但脾胃虚寒的人不能多用，否则会拉肚子。”

最后是甘草。他取出一小段褐色根须：“别看它黑乎乎的，是最善调和的药。就像一个和事佬，能让猛药不伤身，苦药不太难喝。你们平时吃的丸散里，多半都有它。”

年长少年认真记下每一句，写在随身带的小纸上。另一个则反复对比三味药的颜色和气味，生怕记混。小个子孩子把甘草含了一小片在嘴里，眨眨眼：“有点甜。”

大家都笑了。

青禹也笑：“没错，所以它又叫‘国老’，百药之王。”

讲完药性，他带他们到院中空地。那里早摆好了一个稻草人，胸口画着几个红点。他还取出一套银针模型，针尾系着红绳，是小七前两天用废铁丝磨的。

“针灸不是乱扎。”他指着稻草人身上的标记，“每根针都有位置，走的是经络。今天先认三个穴：合谷、足三里、内关。”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手势。“合谷在手背上，拇指食指之间，用力掐一下就知道。止头痛、牙痛、发热都用它。足三里在膝盖下四指宽，外侧凹陷处，强身健体，补气养血。内关在手腕横纹往上三指，两筋之间，治心慌、呕吐、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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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们纷纷伸手在自己身上找穴位，有的按错了地方，疼得缩手。青禹一一纠正，语气平静：“不怕错，就怕不练。你们回去每天摸一遍，三天就能记住。”

他让每人轮流在稻草人上插针模型，虽然只是比划，但动作必须到位。年长少年第一次下手太重，差点把稻草人戳歪；小个子孩子胆小，手抖得不敢碰。青禹就在旁边扶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慢慢压下去。

“稳住呼吸，手就不会抖。”他说。

一圈下来，天已近午。阳光照进院子，暖而不烈。小七端出三碗凉茶，是用淡竹叶和菊花泡的，解暑清火。少年们连声道谢，捧着碗小口喝。

青禹坐回诊台旁，翻开一本新册子，开始写教学笔记。他打算把每日教的内容记下来，以后编成简单的医书，给弟子们用。

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小个子突然低下头，手里捏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声音闷闷的：“我……我怕我记不住。”

其他两个少年愣住，不知怎么接话。

小七听见了，放下碗就走过来。她从竹篓里翻出几片叶子，递给那孩子：“你看，这像不像你家后山那棵大树下的野薄荷？我第一次也分不清，后来每天闻一遍，就记住了。”她笑了笑，“你现在能说出甘草的味道，就已经比昨天强了。”

那孩子接过叶子，低头闻了闻，终于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青绫这时也走了过来。她没说话，只是指尖藤蔓轻展，托起一束刚摘的金银花送到少年手中。花瓣还带着晨露，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少年低头看着花，忽然笑了。

青禹看着这一幕，轻声说：“医道之路漫长，不怕慢，只怕停。”

太阳渐渐偏西，少年们收拾好纸笔，向青禹郑重行礼：“师父，我们明日还能来吗？”

青禹顿了一下，还是点头：“来吧。辰时开门，风雨不误。”

三人欢喜地告辞，提着空篮子跑出院子，脚步轻快得像林间的小鹿。

堂屋重新安静下来。小七回到药房，把今日用过的药材归位，顺手翻了翻少年们留下的练习纸，嘴角微扬。青绫将晒好的药材收进柜中，又点亮了堂屋的油灯。

青禹坐在诊台前，继续写着笔记。他写下第一课的内容：金银花、薄荷、甘草性味归经，三穴定位与功用。笔尖稳定，字迹清晰。

窗外，梧桐树影斜铺在地，风吹叶动，沙沙作响。

他停下笔，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经络图，又望向门外那条小街。天边还有一线光，照在“青木医馆”的木牌上，字迹清晰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