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芦苇荡深处，青竹小径

陈平没有在临江城外停留太久，与赵德、周通等人作别后，他便一头扎进了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这里是云梦泽的另一处边缘，与他之前和柳婧走过的地方遥遥相望。水汽更重，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一条由前人踩出的小径在其中蜿蜒穿行，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

脚下的土地松软泥泞，空气里满是水草腐烂的腥甜气味，和当初那片沼泽地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将周通送的那把九环大刀用布条缠了，背在身后。这刀太招摇，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但终究是一份情义，他不愿丢弃。腰间，依旧是那把陪伴他杀了第一个人的窄身砍刀。

他走得很慢，也很稳。

每一步落下，都会仔细感受脚下土地的虚实。他的耳朵微微耸动，捕捉着芦苇丛中任何细微的声响。在这里，危险可能来自水下的毒蛇，也可能来自藏在暗处的劫匪。经过黑风岭和沼泽巨蟾那两场生死之劫，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小心”二字的重量。

《万木长青诀》在体内缓缓运转，丝丝缕缕的木、水灵气被他从周围潮湿的空气和茂盛的芦苇中剥离出来，汇入丹田。虽然效率不高，却能让他时刻保持着充沛的精力和敏锐的感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晚，前方的芦苇荡里，隐约透出一点豆大的灯火。

陈平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寻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丘，伏下身子，仔细观察。

那灯火来自一处搭建在水上的简陋草棚，草棚前停着一艘乌篷小船。一个披着蓑衣的船夫，正坐在船头，就着那盏油灯，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这应该就是钱掌柜和柳婧都提过的，通往青竹坊市的渡口了。

他又观察了半个时辰，期间并无旁人经过，那船夫也只是喝酒，偶尔抬头看看天色，显得百无聊赖。陈平这才从土丘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那草棚不紧不慢地走去。

“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芦苇荡里格外清晰。

船头的蓑衣船夫抬起头，一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落在了陈平身上。那是个看着年过半百的老者，脸上布满了风霜的刻痕，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过客？”老船夫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火熏了太久。

“过客。”陈平点头，在他面前三步远处站定。

“去哪儿？”

“青竹。”

老船夫放下酒葫芦，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规矩。”

陈平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柳婧给他的那枚青竹令，递了过去。

老船夫接过竹牌，借着灯火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陈平和竹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清风观的令牌？”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小子，你跟清风观是什么关系？”

“一位朋友所赠。”陈平回答得滴水不漏。

老船夫嘿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将竹牌还给陈平，指了指小船：“上来吧。看在清风观的面子上，这次的船钱，免了。”

陈平道了声谢，跃上小船。船身只是微微一晃，便稳住了。

老船夫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小子的下盘，比他见过的许多炼气中期的修士还要稳。

他解开缆绳，拿起船桨，轻轻一划。乌篷小船便如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芦苇荡深处的水道。

水道两旁，芦苇如墙，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雾气越来越浓，到最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头那盏昏黄的油灯，在浓雾中撑开一小片光晕。

陈平盘膝坐在船舱里，没有说话，也没有东张西望。他能感觉到，小船驶入了一片奇特的区域，周围的灵气浓度，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提升。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阵法波动。

“第一次来坊市？”老船夫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船头传来。

“是。”

“看你年纪不大，修为也才炼气一层，一个人敢来这种地方闯荡，胆子不小。”老船夫一边划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不过，胆子大，有时候死得也快。坊市里，可不比外面。那里不看你的出身，也不看你的背景，只看你口袋里的灵石，和你手里的刀，够不够硬。”

“多谢前辈指点。”

“我不是指点你，只是闲得慌，跟你这后生多说两句。”老船夫笑了笑，“看你还算顺眼，就送你一句话。在坊市里，嘴巴要严，眼睛要尖，手脚要快。不该看的东西别看，不该问的话别问，不该碰的人别碰。能做到这三点，你就能活得久一点。”

陈平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再次拱手：“受教了。”

小船在迷雾中又行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浓雾，忽然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露出了后面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凡俗城镇的高楼大厦，而是一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竹楼。大大小小的竹楼，被一条条悬空的栈道和石阶连接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无数的灯笼和一种会发光的奇特石头，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深吸一口，都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各种各样的人，在那些竹楼和栈道间穿行。有穿着各色道袍的宗门弟子，有打扮怪异的散修，有背着巨剑的体修，甚至还有一些身上带着妖气的半妖。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这里，是真正属于修仙者的世界。

“到了，下船吧。”

老船夫将船靠在一个简陋的码头上，码头上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青竹坊市”四个古朴的大字。

陈平走下船，看着眼前这片光怪陆离的景象，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小子，看你是个新人，再送你个消息。”老船夫收起船桨，说道，“坊市里有三处地方，不能轻易招惹。一是坊主所在的‘青竹居’，二是负责交易和发布的‘百宝阁’，三是专供修士住宿的‘迎客楼’。这三家背后，都有筑基期的修士坐镇。明白了？”

“多谢前辈。”陈平将一块下品灵石，悄悄塞到了老船夫的手里。

老船夫愣了一下，掂了掂手里的灵石，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看陈平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赞许：“你这小子，倒是比我想的要上道。行了，去吧。”

说罢，他调转船头，再次隐入了浓雾之中。

陈平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通往坊市的石阶。

一踏入坊市，那种感觉更加强烈。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了过来。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也有不怀好意的贪婪。

陈平目不斜视，神情自若，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他知道，在这里，任何一丝的胆怯和慌乱，都会被当成是软弱可欺的信号。

他没有急着去逛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而是按照老船夫的指点，先去找那家名为“迎客楼”的客栈。

迎客楼是坊市里最大的一栋竹楼，足有五层高，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显得颇为气派。

他一走进去，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看着像是凡人伙计的年轻人便迎了上来。但这年轻人身上，却有炼气二层的修为波动。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我们这儿有三种房，天字房，每日三块灵石，自带小型聚灵阵；地字房，每日一块灵石，灵气比外面浓郁一些；人字房，每月十块灵石，就是个普通的住处。客官您要哪种？”

陈平听得暗暗咋舌。这价格，可比凡俗世界的客栈贵了不知多少倍。他从血煞盟和黑风寨那里缴获的灵石，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块，住不了多久天字房。

“先来一间人字房，住一个月。”他选择了最便宜的一种。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安身的落脚点。

“好嘞，客官这边请。”

那伙计引着他上了二楼，打开一间房门。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交了十块灵石，拿了房牌，那伙计便退了出去。

陈平关上房门，立刻在房间里仔细检查起来。他发现，这房间的墙壁和门窗上，都刻画着一些简陋的符文，能起到隔绝声音和神识探查的作用。

看来这坊市，确实有它的一套规矩。

他将行囊放下，却没有立刻休息。他先是在房间里，用自己带来的几块从血煞盟修士那里缴获的阵盘，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警戒阵法。虽然简陋，但只要有人触动，他便能第一时间知晓。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依旧温润。

他看着窗外那片繁华而陌生的修仙者坊市，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全新的起点上。

从青山村到青阳镇，再到这青竹坊市，他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

他现在有了一百多块灵石，一些交换来的法器丹药，还有一部不知品阶的《万木长青诀》和一门刚学会的“缠绕术”。这点家底，在这龙蛇混杂的坊市里，恐怕连水花都溅不起一个。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能稳定赚取灵石的方法。

坐吃山空，不是他的风格。

他将那些缴获来的法器和丹药都拿了出来。这些东西，大多都带着血煞盟和黑风寨的印记，直接拿出去卖，很容易引来麻烦。尤其是黑煞那柄鬼头刀，更是个烫手的山芋。

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最大的依仗，还是《万木长青诀》和那块黑石带给他的、对草木生机的超凡感知力。

或许，他可以从草药上做文章。

他打定主意，准备明天先去坊市里逛逛，摸清各种灵草丹药的行情，再做定夺。

夜里，他没有修炼。

初来乍到，环境陌生，人心叵测。在这种地方，保持百分之百的警惕，比提升那一点微末的修为要重要得多。

他只是握着那块黑石，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楼道里、隔壁房间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

有男女的调笑声，有修士的争吵声，

这光鲜亮丽的坊市之下，暗藏着和凡俗世界一样的七情六欲，只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也变得更加赤裸和残酷。

这一夜，陈平睡得很浅。

他的仙途，就在这光怪陆离而又危机四伏的青竹坊市里，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