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拍卖会重逢

绝壁关的“黑水集”，是北境最大、也最无法无天的黑市。

它不像南方黑市那般藏头露尾，反而堂而皇之地占据着关城西区一片庞大的、由废弃仓库和地下甬道改造而成的区域。

白日里，这里死气沉沉，入夜后，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汇聚，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财富、谎言与危险交织的浓烈气息。

“幽冥拍卖行”，是黑水集的核心。

每月一度的拍卖会，是北境地下世界的一场盛宴。

今夜，更是如此。传闻将有数件稀世珍宝现世，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拍卖行入口处并无奢华装饰，只有两扇沉重的、布满铜钉的黑铁大门，门前站着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守卫，审视着每一位入场者。

出示令牌，缴纳不菲的保证金，穿过一条光线昏暗、墙壁上凝结着冰霜的长长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拍卖厅呈环形下沉式结构，中央是高台，四周是层层升起的、以厚重帷幕隔开的独立包厢，以及下方拥挤嘈杂的散座。

光线主要聚焦于中央高台，四周包厢隐在阴影中，唯有帘隙间偶尔透出人影和低语，更添几分神秘与压抑。

云清辞出现在“玄”字七号包厢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依旧是一身素白常服，外罩玄色斗篷，风帽压得很低，遮住了惊世容颜。

有跟随在侧、如同影子般的影七，以及包厢内早已备好的、产自南方秘境、有价无市的“雪顶灵雾”茶香，无声地昭示着来者身份的不凡。

他此行，并非为竞拍什么珍宝。

霁月宫库藏之丰，天下罕有。

他来，是因为线报称，此次拍卖会上，可能会出现与玄冥宗近期异动相关的关键物品——半卷疑似记载了某种阴邪阵法残篇的古老玉简。

他需要亲自确认，若有必要，不惜代价拿下，以窥玄冥宗虚实。

包厢视野极佳，可将

。云清辞慵懒地靠坐在铺着雪貂皮的宽大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扶手，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喧嚣的人群，如同神只俯瞰蝼蚁。

台下那些为一件宝物争得面红耳赤的江湖客，那些隐藏在阴影中、心怀鬼胎的各方势力代表，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无聊戏剧里的配角。

拍卖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珍稀药材、神兵利器、失传功法残卷……一件件宝物被捧上高台，引来阵阵惊呼和激烈的竞价。

云清辞始终意兴阑珊，只有在几件可能与玄冥宗有关的物品出现时，才会微微抬眼，但很快又失去兴趣。

那半卷玉简，迟迟未现。

时间流逝，拍卖会渐近尾声。厅内的气氛却愈发高涨，因为接下来，将是本次拍卖的压轴之物。

“下一件，第柒拾叁号拍品，”主持拍卖的老者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玄铁之精，百斤！”

话音未落，四名彪形大汉吃力地抬着一个被黑布覆盖的沉重之物走上高台。

黑布掀开，露出一块通体黝黑、表面布满天然云纹、在灯光下却隐隐流动着暗红色光晕的巨大金属。

一股沉重、锋锐、又带着灼热气息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玄铁之精！”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这可是炼制神兵利器的顶级材料，寻常得一两已是难得，如此巨块，堪称稀世罕见！

云清辞冰封的眸中，也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玄铁之精，对淬炼他的本命剑器“霜月”，略有裨益。

虽然并非必需，但既然遇上，拍下也无妨。

竞价瞬间进入白热化。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便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承受范围，只剩下寥寥几个包厢还在出价。

“地字三号，八万两！”

“天字一号，九万两！”

云清辞淡淡开口，声音透过包厢特殊的传声装置，清晰地响彻全场，清冷如玉珠落盘：“玄字七号，十二万两。”

瞬间加价三万两！这般豪气与势在必得，顿时让整个拍卖场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或惊羡、或忌惮、或探究，齐刷刷投向那间垂着厚重帷幕的“玄”字七号包厢。

下方散座更是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十二万两雪花银，足以在北境买下一座不小的城池！

拍卖老者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连喊三声：“十二万两！还有没有加价的？十二万两第一次！十二万两次！”

就在老者即将落锤的瞬间，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仿佛金铁交鸣的声音，从对面一间位置偏僻、毫不起眼的“黄”

“黄字九号，十五万两。”

声音不高，却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拍卖场中！

十五万两！直接加价三万！这是何等魄力？！

更重要的是，竟有人敢公然与“玄”字七号包厢的那位神秘贵人竞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从“玄”字七号，转向了那间更加低调的“黄”字九号包厢！

试图透过那厚重的帷幕，看清里面究竟是何方神圣。

云清辞摩挲着扶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很陌生。低沉，沙哑，带着北地特有的冷硬，与他记忆中任何熟悉的声音都对不上。

为何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他冰封的心湖，会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仿佛有一根尘封已久、早已锈蚀的弦，被这个陌生的声音，猛地拨动了！

一种极其诡异、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伴随着这股熟悉感的，是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瞬间失态的心悸！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一直淡漠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骤然射向对面那间“黄”字九号包厢！

试图穿透那厚重的帷幕，看清里面的身影！

是谁？！

包厢的帷幕，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气息。

但他那强大到近乎通玄的灵觉，却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灼热感！

那感觉，至阳至刚，霸道凛冽，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阴邪！

与他记忆中……某个被他亲手摧毁、早已认定湮灭的气息，隐隐重合！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磅礴的至阳气息？又怎么可能……有资格与他竞价？！

云清辞的呼吸，第一次在这喧闹的拍卖场中，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宽大袖袍下的手，无意识地蜷缩，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无法压下心头那惊涛骇浪般的震动！

而与此同时，“黄”字九号包厢内，厉战负手立于帘后阴影中，貉皮帽早已摘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却更显坚毅的冷峻面容。

他透过帘隙，清晰地看到了对面包厢那瞬间坐直的白色身影，也感受到了那道穿透虚空、冰冷刺骨、带着难以置信与凌厉探究的视线！

四目，隔着喧嚣的人群、明亮的灯光、以及无法跨越的三年时光，仿佛在虚空中，骤然相撞！

厉战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收缩，心脏如同被巨锤击中，猛地一缩！

但仅仅是一瞬，便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

那深邃的眸底，翻涌着刻骨的寒意，以及一种……彻底斩断过往后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侍立在旁、同样因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而紧绷起来的青冥，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手势。

加价！

青冥会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沉声开口，声音

“黄字九号，十五万两！”

价格，再次刷新！

整个拍卖场，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玄”字七号与“黄”字九号之间来回扫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

云清辞死死盯着对面那间包厢，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

那裂纹之下，是翻涌的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恐慌”的情绪！

是他！

那个本该消失的人……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在他的世界里，重新掀起了波澜！

拍卖老者激动得声音发颤：“十五……十五万两！还有没有……”

“二十万两。”

云清辞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带着万载玄冰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整个拍卖场的空气！

他不再看那玄铁之精，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牢牢锁定对面。

“玄字七号，二十万两。”

他没有询问，没有试探，直接报出了一个碾压式的价格！

他要看看，对面那个……藏头露尾的“故人”，敢不敢接！

厉战站在阴影中，听着那冰冷而熟悉、却带着毋庸置疑压迫感的声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宫主……你还是这般……高高在上。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青冥会意，沉默。

“二十万两！成交！恭喜玄字七号贵宾！”

一锤定音。

尘埃落定。

然而，一场无声的风暴，却在这看似平静的落锤声中，骤然降临。

云清辞依旧端坐，面色恢复冰封，只是那眼底深处，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凛冽。

厉战转身，步入包厢更深的黑暗之中，背影挺直如枪，再无半分留恋。

拍卖会还在继续，压轴的半卷玉简终于登场。

但某些人的心思，早已不在台上。

重逢，猝不及防。

风暴，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