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众生应当吃食

冬去春来，杨柳吐绿，早春的微风虽然依旧有那么一丝微寒，却吹绿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吹皱了静静流淌的河水。

这一日，席忘忧御剑经过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小镇，他于镇外降落，接着便迈向小镇走去。

路过镇外一间开在路旁的酒肆，酒肆外的帐篷下，稀稀点点坐着一些客人，看起来生意颇好。

看着那些人吃着人间五谷，席忘忧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尝过人间美食了，自踏入道基境之后，这东西早就离他远去。

道基下，依旧凡人；道基上，非属凡尘。

直到此刻，看到那来来往往的普通人，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已经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而是一个拥有力量的修士，只要他想，即便是让这些人瞬间死亡都不是难事。

这就是修士吗……

若是那年，选择不同，是否也如眼前这些人一般……

如果那段岁月中，他没被带上落月宗，或许就会化作这茫茫红尘中的一员。

“这就是众生吗？”席忘忧不禁开口喃喃道。

“何为众生？”一道声音响起，不远处的帐篷下坐着一位面容苍老的老者，他似乎听到了他的呢喃，不禁开口问道。

席忘忧转头看向这位老者，这人头发花白，目光平和，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气息上与周围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迈步走向老者所在的桌子上。

席忘忧对着这老者微微行礼，问道：“这位老先生，您刚才所问，是问晚生吗？”

老者并没有看席忘忧，手指点了点前方的座位，然后就继只顾自己吃饭。

席忘忧会意，来到那座位上坐下，安静的看着老者吃食。

这老者似乎吃得津津有味，似乎意识到什么，夹着菜抬头向席忘忧问道：“吃吗?”

席忘忧看着那小菜，脸上露出苦笑，心底没什么胃口，双手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老先生见对方不要，便继续低头自管自的吃了起来。

两者无言，过了片刻，席忘忧开口问道：“老先生，先前为何问我何为众生？”

这老者见席忘忧问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抹了抹嘴角，问道：“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老者眼中似有精光，在问席忘忧的时候有些意味深刻。

“晚生名叫席忘忧。”

“席忘忧，好名字，今年多大了？”

“刚过二十。”

“不错，不错。”老者细细的打量了他周身，不禁点头道。

“老先生，什么不错？”席忘忧有些不解问道。

老者笑而不语，然后说道：“我见你刚才看着他们喃喃自语，语气间似乎有些迷惘，所以这才问道，何为众生。”

席忘忧见老者回答自己先前的问题，便反问道：“老先生，请指教？”

老者笑了笑，说道：“年轻人，你去镇内看一看，走一走，仔细看一看其中的一切，一个时辰回来，告诉我看到了什么，我在这里等你。”

席忘忧有些疑惑，不知对方何意，不过既然对方如此说，他做一做也无妨，于是，他便离开这座酒肆，继续向小镇内走去，漫步踏入其中。

他走在小镇的路上，看着那周边的一切。

小馆内，台上说书人在诉说一段段引人联想翩翩的旧事，神情眉飞色舞，台下客人细细的倾听，品味那一个个故事，不时拍手叫好。

酒楼上，富家一方的巨豪在宴请达官显贵之人，双方笑容满面，似看尽满城烟雨。

屋檐下，一身破烂的乞丐捧着残破的饭碗，脸上带着哀求，希望来来往往的人群施舍一些事物，待他给予一点银两，表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街道旁，有的人为了明日的生计正在愁眉苦脸，有的人为今日的收入露出开怀的笑容。

远处的门房中，伤心的的未亡人抱着木棺痛哭流涕，缅怀那逝去之人。

这世界，有人带着笑容出嫁，有人哭丧着脸缅怀，有人皱着眉头忧愁。

有的人是喜，有的人是忧，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却死了。

他进入城镇的次数依稀可数，从小生活在落月宗，并没有见过太多的凡人，即便在东水城，南阳城，当时心中执念太深，都不曾真正停下脚步看过他们一眼，如今，他听老者之言，走过这座小镇，仔细的观察之下却发现，太多世人都过的很苦，真正活的开心的不过是一些身处顶端之人。

台上说书人看似伶牙俐齿，风光无比，台下有无数听众，可是日复一日如此，眼中终究充满了疲倦，茫茫之中，身不由己。

而那些客人听那说书人讲旧事，若不是对那话中之事向往，又怎会拍手叫好，心有

再说那富甲一方的巨豪，虽然与那达官显贵之人，双方都笑容满面，可是那巨豪明显处处居于弱势，满脸有讨好之意。

这所有人之中，或许只有这达官显贵，才是最轻松的那类人，但是明明如此，可是眼中依旧有一些忧郁之色。

这一逛便是许久，待到席忘忧将镇中这些事尽收眼底，才明白，世间并不美好，普通人的生活其实也不如意，修士忧患修炼，凡人忧患生活。

当席忘忧再次来到镇外，老者果然未走，依旧坐在原先的位置上还吃食，菜色已与之前不同，显然是又再次点了一些，他不禁有些好奇，这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当真有如此诱惑，能令这老者吃上一个时辰都不曾停下。

他坐在原先的位置之上，静静的看着老者，心不在焉，对之前所见所闻依旧有些感触。

“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老者悠悠问道。

席忘忧听闻对方问道，才晃过神，慢慢道来：“晚生看到了人间百态。”

老者再次问道：“再具体点呢？”

席忘忧回忆着自己看到的，说道：“晚生看到了人们的喜怒哀乐，看到了悲欢离合。”

老者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问道：“除了这些，你还看到了什么？”

“人生百态……人生多悲……”

“的确如此……众生皆苦，人生大多悲苦，可是有悲才有喜，世道艰难，他们活着，虽然忧愁，却会感到充实快乐。”

席忘忧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晚生不懂，我一路细看，他们每个人都过得不是很快乐，即便表面光鲜，但是眼底深处依旧有愁思。”

“若没有愁思，只有开心，那么人生便不再是人生，只有经历过，才会懂得人生，而只有这样的人生才可以算得上是人生。”老先生如看尽世般，深沉的说道，“何为众生，你所看到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就是众生，有这些的就是众生。”

“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有这些……就是，众生。”席忘忧重复念道着老者所说。

“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那么就是众生。你我皆众生，就算在此谈论众生，也和他们一样属于众生。”老者默默道来，手指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大到飞禽走兽，小到花叶草木，这些都是众生的一员。”

“飞禽走兽、花叶草木都可以算是众生？”席忘忧本以为懂了，但当老者说出后半句话又疑惑了。

“自然，他们也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当然也算。”老者抬头看了看天，接着说道：“芸芸众生皆在这茫茫天地之中挣扎，天地无情，众生有情，生老病死加身，你我皆众生，自然在红尘当中翻滚，除非你能长生不死，生机不灭，不然坐在这里的你就和这花草树木没有太大的区别。”

席忘忧皱着眉头，随着世间流逝，他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如醍醐灌顶般，眼睛变得越来越亮，说道：“晚生愚钝，幸得老先生指点，可是，晚生还有两个问题，请老先生解惑。”

“你说。”

“老先生，既然我都是众生的一员，那我如何行侠义，救济世人呢？”

“为何不能？”老先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虽然你也众生，但是众生之所以为众生，是因为众生之间会互相帮助，为何不能救，心存天下，自然当兼济天下。”

“原来如此，那老先生，行侠仗义便是正义？救济世人便是正义？”

“行侠仗义、救济世人这些只是行善，善不一定正义。”

“那，何为正义？”

“正义就是正义，正义往往代表了大多人的利益。”

“老先生，曾有人跟我说，世间所谓正邪，终究只是冠冕堂皇之词，正邪只是胜者口中的利器，那是否这所谓正义只不过是冠冕堂皇之词？”

老者摇了摇头，讲道：“执着于正义与否，重要么？”

席忘忧神情认真的反问道：“这难道不重要吗？”

老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的说道：“虽然正义往往代表了大多数人的礼仪，但是正义其实有很多的定义，一万个人就有一万种对正义的见解，正义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你的正义不一定是我的正义，我的正义也许也不是你的，但有时候这些正义会相互包容，相互合并，大多人一致时，那么就成了正义，而有的时候正义与正义之间冲突，最终且最坏的结果或许就是其中一方就变成了邪恶，所以不要执着是正义与否，别人的说法都不一定是自己的，年轻人，你应该问自己的心。”

“问自己的心。”

席忘忧听得老者一言，虽还未求得答案，但正因为有老者的证言迷惘已经消散了，心中一片开阔，体内的修为竟有提升，天地灵气向他聚来，他的修为升到了明道心中期。

他站起行了一拜，说道：“多谢老先生解惑。”

原本被障夜所言迷惑的心也更加开明，他的确不需要去计较障夜所言，自己的心中如何想，那么便是如何。

“无需多礼，答案一直在你心中，你需要的只是寻找，你的路还很长，年轻人，明心境，问心便是，我期待将来的一天。”老者话毕，可席忘忧抬头却看不到原本坐在凳子上的老者。

无声无息之间，这老者便消失了。

席忘忧面露惊色，这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仔细想来却在情理之中。

他望着老者桌面上未吃完的小菜，如今觉得是那般可口，本毫无胃口但此刻却有想去吃的欲望，因此直接唤来了店小二。

店小二来此却发现老者不见，不禁问道：“客官，之前坐在这的那个老者呢？”

“无事，全都我来付，你这可有什么美食？”

“这位客官，我们店的叫叫花鸡可是出了名，还有招牌的牛肉……”

“你说的这些都给我来一份。”

“好嘞!那客官你稍等。”

不多时，香气扑鼻的叫叫花鸡，还有一大碟酱牛肉等系列菜色被端了上来，每一样菜都散发的诱人的香气。

他心想难怪那老者修为如此之强还愿意在此吃食，看着色泽香气无一不是良品。

他快速拿过碗筷，撕下一只鸡腿，开始狼吞虎咽，久不食人间五谷之物，不曾想却还是这般好吃，滋味入口。

他曾以为自己踏入道基，便不再是芸芸众生。

他曾以为既然无需吃食，便无需再食人间烟火。

如今思来，太过肤浅，纵为修士，即便无需吃食，但依旧需要吃食。

因为他依旧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品味的是红尘中的旧事，体会的是众生里的生活，归根究底他的本，是人。

他依稀还记的当初看到影像中太古神王说过的一句话，纵然称神做祖，却是先为人再为祖为神。

如今想来也是同般道理。

在席忘忧的万里高空之上，一个老者脚踏虚空，站在高空之中，眼睛望着那吃起食物的席忘忧，脸上露出微笑，这不是那消失的老者又是谁。

只见他自语道：“本以为寻不到那动山河的妖孽，为了不白来一趟，寻了这处多年不来的地段尝尝味道，却不曾在此遇上，没想到还有一个遮掩天机的法器，若不是如此之近，还真无法算出来，末法时代，时间不多了，有此正义之心，希望你能给我带来惊喜。”

老者的自语并没有谁能听见，他的身影慢慢的消散在空中，那处的空间就仿佛他从未来过，只有微风拂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