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仇人、往事

万剑山庄一处偏僻的房屋之中，一中年美妇静坐烛火照耀之下，脑中不断浮现着一直缠绕着她的梦魇——

深夜，古宅。

火光冲天，映照一地殷红鲜血，随着刀光闪动，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之声，响彻整个天地。

而在大火疯狂肆虐的废墟之上，半空之中，几条黑影凭空而立，冷眼观看着下面火海之中无情的屠杀。伴随着火海之中众人声声惨烈之极的惨叫之声，半空之中亦传出一阵阵得意之极的狂笑，那笑声尖细异常，如鬼哭狼嚎，尖锐刺耳，难听之极……

“啊——”

忽地，一声痛苦至极的悲叫，从中年美妇口中传出，划破一空月华如水。只见烛火摇曳之下，中年美妇一脸悲痛与愤恨，眼眸之中所流露而出的恨意与杀意，令站在其身后的白发少年浪子无名心惊不已。

“天意，真是天意啊！”中年美妇美丽的脸庞之上，悲痛渐渐转化为疯狂，口中说着，嘴角竟然慢慢凝成一抹冷酷的微笑。“只是没想到当年屠我满门的凶手，竟然是江湖之中人人称颂的护龙世家的高人。高人，高人啊，哈哈——”

满是嘲讽的话语，满是悲苦的冷笑，令听者不禁扣问——天道何以绝情至此？

“娘！”浪子无名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地揽过中年美妇的头，将其拥入不太宽广的胸膛，轻轻地呼唤着。他知道田姨有悲伤的过去，只是不知道那悲伤竟然是灭门之痛。

“无名。呜呜——”

中年美妇——田姨，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至极的苦痛，忍不住在浪子无名的怀中痛哭起来，哀恸之情，断人心肠。

有感于田姨的哀伤，浪子无名内心此刻也是激荡不已。他从小身患不治之症，更因此遭到亲生父母的遗弃，是田姨从荒野之中把他抱回来，教他读书认字，教他坚强做人。那时的她，温情脉脉，语带柔情，虽极少展现笑颜，但在浪子无名的心目中，却崇高美丽得无可代替。

那双充满关切与期待的眼睛，不知道给了浪子无名多少的勇气和自信，让他勇于对抗病魔，勇于在众人的鄙视和嘲笑中勇敢地活下去。只是，那时的他永远也没有想到，她一直极力隐藏的悲伤，竟是如此沉重。

“无名，别再离开为娘，别再离开……”

“娘，我在，永远都在。”浪子无名口中应着，心中却暗暗发下誓言：他浪子无名势必讨回这灭门血仇，哪怕对方是护龙世家的绝顶高手。

“无名，不要想着帮娘报仇。”良久，中年美妇缓缓说道，声音虽然还是哽咽，却已经没有之前的疯狂与悲痛。

难为她一个柔弱的女子，竟然能如此迅速地转换心态，平复自己疯狂的情绪。

也许，这么多年的不断煎熬，她是麻木了，或是习惯了！

“娘，这些自诩高人的伪君子，给您带来无尽的痛苦和折磨，浪子无名身为您的儿子，怎能不替你讨回公道。”浪子无名说着，一股豪情并着怒火而生，无论仇人是谁，有何等高绝的实力与背景，他浪子无名又何惧之有。

“无名，你听为娘说，其实为娘最大的心愿不是报仇。”田姨说着，缓缓将头从浪子无名的怀中抬起，随即竟然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无名你长大了，胸膛宽阔的像个男人了。”

看着田姨心情渐渐平静，浪子无名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田姨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希望她一直活在痛苦之中。

不管田姨有什么样的心愿，都要满足！这是此刻浪子无名心中唯一的想法。

“无名，答应为娘一件事好么？”田姨轻声说道，语气之中有些许恳求的味道。

“嗯，娘！您的事就是孩儿的事，您说，孩儿一定做到。”浪子无名说着，眼神之中满是坚定。

“好，你先坐下来，听为娘慢慢细说。”田姨拉过浪子无名，让他坐在自己的对面，然后幽幽叹口气，缓缓道出浪子无名这么多年来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往事——

“十七年前，为娘从江南出嫁到中原，与当时在中原极富盛名的铁剑谢铭施成亲。那时，虽说人地两生疏，但谢家之人大多性情温和，心地善良，谢铭施对我更是百般疼爱……

在谢家的那两年时光，是为娘这一生最快乐的。更令为娘欣喜的是，为娘拥有了瑗儿。”

“瑗儿？瑗儿是谁？怎么从来没听娘你说起过。”浪子无名看到田姨在提到瑗儿的时候，脸庞之上竟然挂着甜美之极的笑容，不禁出声问道。

“瑗儿就是为娘的亲生女儿，全名叫谢诗瑗，她可是个可爱又漂亮的孩子呢！”田姨嘴角不禁勾起一个美丽弧度，脸上露出母性特有的慈爱微笑，那般甜美，那般迷人。

“谢诗瑗，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可以想象她应该是多么美丽的女孩子！”浪子无名轻声说着，语气之中却隐隐有些紧张，因为他明白，接下来的故事，将是何等的悲惨残酷。

“嗯，是啊，瑗儿是那么的可爱——只是，后来……都怪苍天太过残忍。”说话间，田姨那柔美的脸庞再次布满痛苦。

浪子无名无言，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脸担忧地看着田姨。

“那是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晚，谢家上下一片祥和宁静，一如往常的美好与幸福。

我和铭施正带着刚三个月的小诗瑗纳凉赏月呢，却突然发现后院火起，随即便是惨烈之极的惨嚎之声……

响彻天地的惨嚎与喊杀之声从四周不断传来，铭施震怒之下，提起铁剑就冲了出去，然后，我只看到他的身影融入渐渐变大的火海之中，除了刀剑碰撞与惨叫声，再无其他……

短短数刻的时间，整个谢家大宅完全处于火海之中，漫空都是呛人的浓烟，四周不断有惨烈的呼喊声传来，我当时害怕极了，抱着瑗儿竟然不知道逃跑……”

“啊？那后来怎样了？”听着田姨的讲述，浪子无名的心也随之紧绷起来，刀光遍布，火海连天，那等险境，一个柔弱女子带着一个刚满三个月的孩子，该是何等危险。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铭施回来了，他的铁剑已经不在，随之消失的还有他的整条右臂——

铭施满身是血，身形踉跄，好似受了很重的内伤，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痛苦，有的竟是冲天的怒意。

我被惊呆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好好的谢家大宅会突然变成这样。

在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之前，铭施便冲到我身边，一把将瑗儿推到我怀里，一边用仅剩的左手抱起我们母女，一边用愤怒而严肃地语气对我说：‘听着，我谢家无端遭这等绝强之人的屠杀，今日灭门之祸已是在所难免，我会用性命换取你和瑗儿的生机，只希望你出去后，找到我的至交好友末日文生，请他代为调查是何人算计我谢家，所图又是为何？’

我尚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便被铭施抛出了熊熊火海。

在我被抛出火海之时，突然听见半空中传来一道极为不屑的声音：‘哦？想自爆真元么，果真是英雄了得——只是就凭你此刻受伤的功体，就算是自爆真元又能奈我何？哈哈……’

接着是一阵阵的狂笑，那笑声尖细异常，如鬼哭狼嚎，尖锐刺耳，难听之极……

直到现在，那声声的怪笑都是我挥之不去的噩梦。”田姨说着，眼中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那一天的场景，最是难忘也最是断肠。

“无端被灭满门？这——”浪子无名心中极度震惊，在他年轻纯洁的心灵之中，还无法接受天下竟然会有无缘无故就灭人满门这种事情存在。

沉默，只余压抑到无声的血泣。

良久，浪子无名才回过神来，出声问道：“那后来呢，娘你找到那位末日文生了么？”

田姨看来浪子无名一眼，却是摇摇头，继续说道：“当我站在火海之外时，才终于缓过神来，谢家——完了！

我抱着瑗儿没命的逃跑，只想着一定要保住瑗儿，找到末日文生，替谢家讨回公道。可是，后面却有紧追不舍的黑衣蒙面人，想来那帮凶残的杀手，竟然想要赶尽杀绝。

步步紧逼的追杀之下，我自觉逃跑无路，万分绝望之下，却在一处慌径上发现了被人遗弃，尚在襁褓之中的你。”田姨说道此处，不禁停下来，定定地看着浪子无名。

“原来，我是在那个时候被娘您救回来的。”

“当时，为娘一心想着保住瑗儿，给谢家留下血脉，在看到你的时候，走投无路的我便决定冒险一赌——将瑗儿和你对换。

当时情况非常紧急，根本不容我有思考的余地，为了能给瑗儿换取生机，我当时只在她身上留下半块‘蜻蜓佩’，以及一块写有‘相思崖’的血布，随意将她放在一处人流较大的路边，然后抱着你继续逃跑……

原本，为娘是想要你代替我的瑗儿去死的，不过好在后来我遇到了司马震天——就是万剑山庄之主，所以你我留得一条性命……”田姨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个压着她十多年的沉重故事，在今天终于得到了些许释放。

随后，田姨用略带歉意的目光看向浪子无名。

此刻的浪子无名却呆立着，一脸的惊慌未定，生死截杀，临危换命，这一切恍如梦景一般，在浪子无名脑中不断幻化着，缓缓闪过。

“无名，你怪为娘么？”

浪子无名闻言回过神，缓缓摇头，真诚地说道：“娘，不管当初是出于何种目的，浪子无名这条命都是您救的，而且这么多年来，娘亲教我读书识字，对无名疼爱有加，更胜亲生……浪子无名对您只有无尽的感激之情，何来责怪？”

“只是——无名还想知道，娘您口中的‘蜻蜓佩’和‘相思崖’又是指的什么？”

闻言，田姨略一犹豫，随即从袖中拿出半块精致之极的蓝玉，只见蓝玉自动发出淡淡的光晕，玉上半只蜻蜓图纹清晰显现，精雕细刻，宛若真实。

“这便是‘蜻蜓佩’，这‘蜻蜓佩’乃是由两半拼在一起才成的一块古玉，是谢家祖传之物，为娘手上乃是半块，而放在瑗儿身上的另外半块呈粉红色，同样有半只蜻蜓图纹，当两半块蜻蜓佩合在一起时，能发出七彩流光，煞是奇异。”田姨说着，把手上的半块蜻蜓佩递给了浪子无名。

浪子无名接过蜻蜓佩，不由一愣，只觉得此佩暗暗有流光闪动，两股温寒迥异的温度轮流划过手心，“果然，是奇异之物。”浪子无名赞叹着，却并未多想，一边把蜻蜓佩交还田姨一边开口问道：“那么，相思崖又是什么？”

“相思崖，相传为武林一处圣地，处于飘渺云雾山间，此地有一种存活仅为千日的奇异鸟类，其叫声与相思二字谐音，故人们称其为相思崖。

后来，有武林中相爱相恋之人相约在此地见面，以求一解相思之苦，久而久之，前来此地相会的除了恋人，还有亲人，知交朋友。此地也就成了武林中人聚散之地。”田姨说着，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只知道有相思崖这么一处武林圣地，却并不知道相思崖所在的飘渺云雾山间到底在何处，当时情急写下相思崖，本来是期待有一日能解思女之情，没想到——终归是无尽相思难解。

“飘渺云雾山间，相思崖。”浪子无名口中说着，同时心中也在默念着，他要深深记住这个地名。“您是刚才说不希望无名报仇，难道是行让孩儿去寻找瑗儿妹妹？”

浪子无名本就是心思机敏之人，加之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心境，自然从田姨的语气之中猜出几分目的。

“嗯，瑗儿体格极为特殊，铭施说她乃是上佳的修炼之才，而且她的右足底有一大三小四颗黑痣，呈三星掩月之状，若有机缘，不难相认。

而且，蜻蜓佩乃谢家祖传之物，天下间独一无二，凭此蜻蜓佩也有机会能找到她，哎——如果当年瑗儿真的有幸被好心人收养，现在也满十五岁了，十五年啊，也不知道这十五年来，她过得如何。”说话间，田姨不禁露出一丝期待与欣喜，她想象过很多次：长成大姑娘的瑗儿美绝天下。

“娘您放心，无名就算是踏遍整个神州，也要找到瑗儿妹妹，让她与娘团聚。”

“好，好！”田姨看着浪子无名，眼中闪动着泪花，一脸激动地说道：“苍天总算待为娘不薄，让为娘遇到了你这个孩子……”

无尽的关爱化成一句短短的感叹，浪子无名心中满是感动。

“来，无名，这是为娘亲手给你煮的白面，快吃了吧——哎呀，已经凉了，你等着，为娘给你热热去。”

“娘，不用了。”浪子无名拉住准备起身的田姨，一把接过她手中的白面，埋起头就开始吃起来。

熟悉的美味，温暖的感觉，浪子无名只觉得自己此刻非常幸福。“娘，我可以修炼了，等我学好了武功，一定帮您找到瑗儿妹妹，好让你和她母女团聚，然后再找护龙世家的人算账。”浪子无名一边吃着面，一边对着田姨说道。

“嗯！”田姨口中淡淡应着，眼神之中却是深深的歉意。

只是，田姨此刻的异状，浪子无名并未发觉。

突然——

浪子无名抱着头，一脸疑惑地自语道：“我的头，好晕啊！娘，怎么——”

话未尽，人已经扑通一声倒下，不省人事。

“无名，对不起，为娘别无选择……”看着浪子无名昏倒，田姨竟然表现的异常平静，只是口中淡淡地说着对不起，而她此刻的眼神，却变得极为阴冷肃杀，一股令人心惊的杀意渐渐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