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虎啸退散

兽潮的脚步声先到。

先是微弱的震动，像远处在打雷。然后震动越来越强，桌上的茶碗开始嗡嗡响，水缸里的水面泛起涟漪。再然后，声音也来了——不是虎啸，是三百头妖兽的蹄爪踩在泥土上的声音，杂乱、密集、越来越近。

黑风虎到了。

它站在村口百丈外，身高近丈，浑身黑毛，皮毛上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像烧红的铁水在裂缝中流动。三百头妖兽散在它身后，有狼有豹有山猪，还有几只不知品种的大型灵兽蹲在最后面，眼睛在黑暗中亮成一片幽幽的光点。

黑风虎停在猫毛大阵的边缘。它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条发光的金色细线，又抬头看了看阵眼中央的墨团儿。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沈安意外的事——它没有试探阵法，没有派手下冲阵，而是直接甩出一团暗红色的煞气，砸向猫毛大阵的正中心。

煞气像陨石一样砸下来，撞击在金色光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光膜剧烈晃动，猫毛线上的金光闪了闪，像风中的蜡烛。墨团儿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晃了一下。

“它很聪明。在测试阵法核心在哪。”

“能扛多久？”

“扛得住冲击，但它在试探阵眼的位置。如果它集中攻击阵眼，本喵的胡须撑不了太久。不出半柱香就能轰穿。”

黑风虎果然在蓄第二团煞气。它的血盆大口张开，暗红色的煞气旋涡在獠牙间凝聚，越聚越大。

沈安站了起来。

“你干嘛？”

“吸引它注意。”

“你疯了？你一个炼气期都不到的凡人，去吸引金丹期妖兽的注意？”

但沈安已经走出去了。他走进猫毛大阵的金色光膜，走到能清晰看到黑风虎獠牙的位置，停下。黑风虎嘴里那团煞气还在蓄，但它明显注意到了眼前这个人类——一个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修为、看起来完全就是普通人的凡人，居然敢站在它面前。

黑风虎

好奇了。它暂时停下了煞气积蓄，歪了歪头，像一只放大版的大猫在盯着一只挑衅自己的小动物。

“你身后那些妖兽，”沈安开口，“有多少是自愿跟你来的？”

黑风虎发出一声低吼。它能听懂人类语言，但没有回答的意思。

“我猜没几个。你的煞气我感受到了——你在用金丹威压逼迫它们跟着你。它们怕你，不是敬你。”他伸手指了指黑风虎身后，“你左边那头断牙灰狼，耳朵向后压平，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这是恐惧应激反应。它不想来，是你逼的。你右边那只瘸腿山猪，左前蹄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你。黑风虎，你带着三百头被你吓破胆的妖兽来青石村，不是为了展示你有多强，是因为你知道单打独斗闯不过猫毛大阵。”

黑风虎的眼睛眯了起来。

它身后的妖兽群发生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那头断牙灰狼的耳朵动了动，瘸腿山猪的抖腿频率明显加快了。黑风虎感觉到了手下们的动摇，猛地甩尾，一尾巴抽在旁边的石头上，石头应声炸裂。骚动立刻平息了。

但它已经被沈安拖住了关键的那几十息。

因为在沈安说话的时候，墨团儿正在阵眼里做它该做的事——积蓄一口喷嚏。它把体内所剩无几的天界灵气集中到鼻腔，压缩成一股极细极纯的能量束。

黑风虎终于失去了耐心。它重新张开嘴，煞气旋涡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圈。就在煞气即将喷出的瞬间——

墨团儿打了一个喷嚏。

不是普通的喷嚏——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冲击波从阵眼扩散开来，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辐射。冲击波经过的地方，猫毛线全部亮起来，十六根线同时发光，金色光膜暴涨两丈高。黑风虎释放的煞气被冲散成一缕缕红色雾气，无力地消散在夜空中。

黑风虎愣住了。不是因为冲击波打疼了它——事实上冲击波对它没有造成实质伤害。但那股天界威压——那种来自九天之上的、与生俱来的压制感—

—让它后腿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这种压制感，它在三百年修炼生涯中从未体验过。不是妖王的威压，不是人类修士的灵压，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像老鼠遇见猫，像鱼遇见鹰。

黑风虎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啸——不是咆哮，是彻底怂了的声音。它转身就跑，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它身后的三百头妖兽愣了一下，然后呼啦啦跟着跑，像退潮一样撤出了青石村的范围。那头断牙灰狼跑在最前面，瘸腿山猪紧随其后，几只筑基期的豹子跑着跑着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

沈安站在猫毛大阵的金色光膜里，看着妖兽们逃窜的背影，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头妖兽消失在夜色中，他才转身走回阵眼。

墨团儿趴在阵眼中央，身体缩成一团，鼻子上挂着一滴清鼻涕。

“你怎么样？”

墨团儿睁开眼睛，用爪子擦了擦鼻涕。“本喵的喷嚏打得怎么样？威风吧？”

“威风。黑风虎被你吓跑了。”

“那当然。本喵是天界镇天玄猫，打个喷嚏就能吓跑金丹期妖兽。”它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下去，眼睛开始翻白，“……本喵现在想睡一会儿。你帮本喵擦一下鼻子，不要让别人看到本喵流鼻涕。太丢人了。”

然后它就睡着了。不是打呼噜的那种睡，是彻底虚脱的那种——呼吸微弱，身体冰凉，连呼噜声都消失了。沈安摸了摸它的后背，能感受到皮下的灵气还在缓慢流转，但微弱得像一根快灭的蜡烛。

他把墨团儿抱起来，裹进自己的外衣里，抱回了家。

身后的猫毛大阵还在发光，十六根猫毛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金色，像给青石村镀了一层护身符。

黑风虎跑了，但没人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兽潮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但青石村的名声——关于那只会打喷嚏吓跑金丹期妖兽的黑猫——已经随着逃窜的妖兽和离开的游客，传遍了方圆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