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血战野狐岭（一）

成吉思汗急令四子拖雷，带上一队轻骑兵，向西北方向沿主山脊搜寻。

拖雷，时年二十有三，是成吉思汗与孛儿帖所生的幼子。蒙古习俗"幼子守灶"，拖雷自幼便被视为家族的继承者与守护者。他生得面如冠玉，却性如烈火，骁勇善战，尤精骑射，在诸兄弟中军事才能最为出众。此刻得令，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这是父亲对他的信任，更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儿臣遵命！"他抱拳领命，转身便去点兵。

"带三千人，"成吉思汗叫住他，声音低沉而郑重，"要最精锐的。找到路，便从后面杀来；找不到，便回来，不可恋战。"

拖雷重重点头，翻身上马。那马是西域进贡的乌孙天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名"踏雪乌骓"。三千轻骑，皆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人含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没入西北方向的崇山峻岭之中。他们的任务，是寻找那条可能存在的、绕过主山脊的秘径，来个前后夹击。

正面攻击上，只能下马骑作战，兵当步兵用。

这是不得已的变通。蒙古骑兵天下无双，赖以成名的便是那来去如风的骑射之术。但在此地，战马反而成了累赘——隘口狭窄，无法驰骋；山坡陡峭，马蹄易滑。成吉思汗下令，以万骑下马，弃马步战。那些习惯了在马背上杀敌的勇士，此刻徒步攀援，手持弯刀、盾牌，向隘口发起冲锋。

一开始，下马作战的蒙古军哪禁得住金兵铁浮图居高临下的冲杀，死伤枕籍一地！

铁浮图虽也不利于爬坡，但从上往下冲，那重甲反而成了优势——借着重力，人马合一，如同滚动的铁球，碾压一切阻挡。蒙古步卒的弯刀砍在铁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铁浮图的长矛马槊刺来，却是一穿数人，势不可挡。那鲜血染红了大地，顺着山坡汩汩流淌，在低洼处汇成暗红色的水洼。喊杀声震彻山谷，惊起无数飞鸟，它们盘旋在战场上空，发出凄厉的叫声，仿佛在为亡魂引路。

成吉思汗立马于后阵，目睹这一切，面色铁青。

他看见一个百夫长，身中数箭仍奋力攀爬，最终被铁浮图的马蹄踏碎头颅；他看见一群士兵，以盾牌结成龟阵，却被金兵以火箭焚烧，惨叫着滚下山坡；他看见自己的"那可儿"——自幼相伴的

勇士——倒在血泊中，向他伸出求救的手，却终究垂落。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每一息，都有热血在冷却。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艰难的战斗之一。

成吉思汗一想，这样硬攻肯定不行。

他召集诸将，于阵前紧急商议。"金兵铁浮图，利在冲击，弊在笨重，"他目光炯炯，"若能诱其离阵，以骑兵围之，或可乘隙。"于是就叫骑兵两面埋伏，由步兵进攻诱出敌人，再由骑兵围攻。这是草原上的老战术——佯败诱敌，围而歼之，曾无数次奏效。但这一次，对手不同。

哪晓得金兵那些铁浮图根本不怕蒙古骑兵围攻，反砍杀一通又退回去了。

流沙虎虽勇猛，却不莽撞。他深知铁浮图之优劣：正面冲击，所向披靡；一旦被围，机动不足的弱点便暴露无遗。故而他严令部下，追击不过百步，见好即收，绝不深入。铁浮图如同缩头的乌龟，探出利齿咬你一口，便缩回坚壳之中。成吉思汗想再次把金兵的重铠骑兵诱出来些再次围攻。因为重铠骑兵爬坡回撤回去比轻骑兵更费力——那数十斤的铁甲，上坡时便是沉重的负担，若能在其回撤时截击，或可乘其疲弊。

但那流沙虎也不是个傻子，竟让那些铁浮图只追到守军弓箭射程范围就不再追了。

他站在隘口高处，以令旗指挥，进退有度。铁浮图出击时，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便以箭雨掩护；回撤时，隘口壁垒上的投石机便发射石弹，阻断追兵。如此，双方竟在此僵持了一天一夜。蒙古军十万大军，就这样被金兵前锋流沙虎的七千重铠骑兵给挡在了獾儿口。

若是持久战成吉思汗倒不焦，只须围死金兵断其水源即可不战而胜。

蒙古人自幼在草原上生存，对围困之术最为精通。他们能以极少的人力，围困偌大的城池，待其粮尽水绝，自然瓦解。獾儿口虽险，却也有致命弱点——水源有限。金兵七千人马，每日饮水甚巨，岭上虽有山泉，却不足以持久。只要围困旬日，金兵自溃。

但金兵主力大部队眼见就要到了。

据最新斥候回报，完颜承裕的前锋已过宣德，距此不过六十里，一日夜可至。主力二十万，随后继进。此处不迅速攻克，一旦金兵大部队到了，发起反攻，那局面就不好收拾了！十万对二十七万

，又是仰攻坚城，蒙古军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抵挡。成吉思汗唯有等着拖雷他们能够顺利及时绕过主山脊迂回包抄到位，从而前后夹击突破隘口了。但这也需要很好的运气才行啊！

他仰望苍穹，繁星点点，银河横贯。

长生天在上，您可曾看见您的子孙在此苦战？您可曾听见那万千亡魂的呼号？成吉思汗以手抚胸，默默祈祷。他想起少年时被泰赤乌部追杀，藏身于羊毛堆中，也是这般绝望，也是这般祈求，最终得以脱险。那一次，长生天眷顾了他；这一次呢？

好在金兵也是匆忙才赶来的，根本来不及把守其它隘口。

完颜承裕虽知獾儿口重要，却未料到蒙古军来得如此之快。他原拟在野狐岭全线布防，以三道隘口互为犄角，纵深防御。但蒙古军的神速打乱了部署，只得令流沙虎率前锋急进，抢占最险要的獾儿口，主力随后跟进。连此处隘口之工事也是临时起意用装辎重的大车堵起的！那些大车本是运送粮草军械的，仓促间卸货翻倒，以铁链相连，虽能阻挡一时，却非长久之计。

也正因见此，成吉思汗才令拖雷带人去闯运气。

若金兵早有防备，在各处隘口皆设重兵，拖雷此去便是自投罗网，万劫不复！但战争本就是赌博，以生命为筹码，以国运为赌注。成吉思汗一生，赌过无数次，大多数时候，他赢了。这一次，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更相信拖雷的能力。

拖雷所带骑兵绕行三百余里，摸索一天一夜，于第二天拂晓到了獾儿口南面。

那是一条猎人才知道的秘径，蜿蜒于悬崖峭壁之间，最窄处仅容单马通过，一侧是千仞绝壁，一侧是万丈深渊。三千轻骑，以绳索相连，人牵马、马衔枚，一步一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有数十骑不慎坠崖，连人带马的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但更多的人咬牙坚持，因为他们知道，父亲的希望、大军的生死、蒙古的未来，都系于他们一身。

终于，拂晓时分，他们抵达了獾儿口南面。

拖雷伏于草丛之中，望见隘口内金兵的背影，心中狂喜。那"踏雪乌骓"仿佛也感受到主人的激动，轻轻打着响鼻。他举起右手，三千骑兵同时握紧了刀柄——那是总攻的信号，是死神的镰刀即将挥下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