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北伐失败

张仲廉与辛弃疾率部一路疾驰，风尘仆仆赶至宿州北面战场，远远便看见李显忠一身染血战甲，亲自持刀带队殿后，士卒死伤枕藉，队伍在金兵追杀下艰难后撤，形势岌岌可危。二人见状，二话不说，当即振臂一呼，率领数百精锐如尖刀般奋杀冲入敌阵，短兵相接，拼死力战，硬生生在金兵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这才总算将身陷绝境的李显忠成功搭救下来。

李显忠在亲兵护卫下退至安全地带，扶着刀柄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惊魂稍定，可满腔愤恨之情却再也压抑不住，溢于言表。他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厉声嘶吼道：“周宏、邵世雍这两个懦夫叛徒！若是让本将军再遇到他们，定将这二人斩立决，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原来，李显忠此次北上突袭，并非一味蛮干，事先也是暗藏计策。他精心部署，命令中军统制周宏与邵世雍各带本部人马，分别从左右两翼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摸进包抄，准备对金兵形成合围，来一个出其不意、前后夹击。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万万没有料到，周宏、邵世雍二人一见到金兵铁骑阵势威猛、箭如雨下，才惊觉根本不是李显忠先前所说的小股人马、轻微抵抗，而是实打实的金国主力。二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胆气尽丧，哪里还敢执行包抄命令。

于是，这两个胆小如鼠之辈，当场便乱了阵脚，不顾大局，擅自带着所部兵马拼命掉头逃窜，一路狂奔，完全置主帅与全军安危于不顾。他们这一逃不要紧，非但没能保存实力，反而过早暴露了宋军意图，打草惊蛇。李显忠亲率的中路主力，瞬间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反倒差点被反应过来的金兵重重包围，陷入灭顶之灾。

紧接着，战场之上溃逃之风愈演愈烈，统制左士渊、统领李彦孚等将领，也各自寻找借口，争先恐后地率部逃走，全无半点军人气节。对于部下纷纷逃散的乱象，李显忠在激战之中无暇细想，在他的潜意识里，还单纯认定这些人只是被乱军强行冲散，并非有意叛逃。他依旧一马当先，凭着一身勇武，毅然担当起殿后的重任，拼死阻击追兵。

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殿司前军统制张训通、马司统制张师颜、池州统制荔泽、建康统制张渊等一众将领，此刻全都各怀鬼胎，一心只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与实力，纷纷不约而同地忙着向后撤退，作壁上观。偌大战场，竟然没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驰援，更无人出兵援手相助。孤立无援的李显忠，只能率领少量亲兵死战，一个人陷入了极为艰难的绝境苦战之中，若不是张仲廉与辛弃疾及时赶到，必定命丧沙场。

此刻，四面八方的金兵，如同汹涌潮水一般，从东、西、北三面持续不断地围拢过来，喊杀震天，铁骑践踏大地，局势已到生死攸关的绝境。李显忠此刻根本无暇再去解释、再去追责，他强忍怒火，环视四周，敏锐地发现，东南方向暂时还没有出现金兵合围的信号，也看不到火光燃起，那里是唯一的生机。

李显忠当机立断，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挥刀下令，指挥着手下残存将士，朝着东南方向飞速突围撤退。

万幸之中，张仲廉率部死死守住退路，在后方进行顽强阻击，拼死抵挡着金兵的疯狂掩杀，以区区数百人之力，硬生生拖住了金兵追击的脚步。李显忠这才侥幸逃脱金兵的天罗地网，捡回一条性命。

经此一役，李显忠简直把张仲廉当作再生父母、救命菩萨一般，对他感恩戴德，敬重万分，心中再也没有半分主帅对下属的傲慢，只剩掏心掏肺的感激。

在金兵的迅猛掩杀之下，宋军全线溃败，伤亡惨重至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军械粮草丢弃一路。这场惨败一直持续到凌晨时分，天色微亮，李显忠才惊魂未定地开始清点余下人马数量。结果令人心惊——除去张仲廉带来的数百增援人马之外，他自己原先率领的数万大军，竟然只剩下两千余人，十不存一，主力尽丧。

万般无奈之下，李显忠只得派出斥候，火速前往宿州城中打探情况。不久斥候回报，才知道邵宏渊那个懦夫，早在战场失利、局势不妙之时，就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抛弃宿州城池，不顾全城百姓与留守士卒，一路匆忙向南逃窜，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李显忠听闻消息，心中悲凉，却也不敢再怨天尤人。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兵败如山倒，他已然无力回天。只能满面沮丧、失魂落魄地朝着光明方向撤退，心中始终残存一丝希望，盼着能在路上遇到其他溃逃的兄弟兵马，重新将部队收拢整顿，再寻机会与金兵继续战斗，挽回一丝颜面。

或许是败军之中仅存的一点运气，就在队伍快接近光明时，竟然真的遇到了陆续撤下来的张训通、张师颜、荔泽、张渊等一众逃将。李显忠强压怒火，派人四处收拢散兵游勇，一番艰难整合，可各部人马加起来，却依旧不足一万人，早已不复北伐时的浩浩荡荡。

因为极度害怕遭到金兵铁骑的追击，李显忠不敢有丝毫停顿休整，只得下令全军继续向南，朝着滁州方向退守。

然而，当他们狼狈抵达滁州之后，却赫然发现，邵宏渊早就一路抢先逃到这里，安安稳稳地驻扎休整，麾下兵马几乎毫发无损，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看到邵宏渊这副苟全性命、恬不知耻的样子，李显忠只觉得心里像吞了一碗死苍蝇那般，恶心至极，憋屈到了极点，却又无可奈何。

眼下他自己手底下人马损失惨重，兵败将亡，而邵宏渊却实力完好，兵强马壮。这口气即便再憋屈、再难忍，为了保存仅剩的兵力，他也只能硬生生忍下，不敢当场发作。

后方主帅张浚在听闻前线兵败、宿州失守的消息之后，不知是出于安抚人心的想法，还是出于对邵宏渊部的私心偏爱，竟然只针对邵宏渊部“兵力未受大损失”这一点，立刻派人给他发来一封表彰信函，在信中对邵宏渊在战斗中的“表现”大肆夸赞表扬，全然无视其弃城而逃、贻误战机的死罪。

而对兵败的李显忠，张浚倒也没有过多地责备严惩，只是象征性地回信鼓励他，要重振士气，奋起余勇，努力洗刷此次失败的耻辱，再创佳绩。

如此不公的处置，自然让邵宏渊更加得意忘形。他拿到表彰信后，更是少不了在李显忠面前故意显摆，阴阳怪气，装腔作势，一副自己战功赫赫、能力超群的模样，极尽嘲讽之能事，气得李显忠脸色铁青，却又发作不得。

辛弃疾全程目睹这场轰轰烈烈的隆兴北伐，从开局连胜、势如破竹，到将帅失和、军心涣散，最终落得个全线溃败、草草收场的结局，心中百感交集，只剩下一脸苦涩无奈的苦笑。这笑容里，有对将帅内斗的失望，有对士卒惨死的悲伤，更有对大宋国运、对这场战事深深的忧虑，一腔报国热血，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

然而，在这场兵败的乱局之中，倒是范仲淹一直挂念着辛弃疾与张仲廉二人的安危与前程，怜惜他们的才干。他特意上书，托主帅张浚将辛弃疾与李显忠二人，调到扬州去听候差遣，远离前线是非之地。

可李显忠一听说要将救命恩人张仲廉调走，顿时急了，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死活挽留。没办法，他只好亲自紧急上书给张浚，在信中不但为张仲廉着重表功，极力夸赞其英勇无畏、战功卓著、救主有功，而且言辞十分恳切，殷切

请求张浚务必将张仲廉留下，继续在自己麾下效力。张浚综合考虑战场局势与各方情况，最终也答应了他的请求。

于是，辛弃疾只能孤身一人前往扬州赴任，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去，在扬州一待，竟就呆了近三十年之久，半生壮志，尽付江南烟雨。

而张仲廉，则滞留在了滁州，此后军旅生涯也没啥太大的变动升迁，靠着李显忠的庇护与供奉生活，虽安稳，却也再无大展拳脚的机会。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宋金两国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彼此国力消耗巨大，反倒没了太多大规模的战事发生，边境暂时恢复了平静。

好在滁州离张仲廉的老家比较近，交通便利。这样一来，张仲廉也经常趁着军务清闲、无事之时，请假回老家看望娘亲，尽一份孝心。

同时，他也方便找机会向李显忠告长假，回到他的终南山与少林寺，看望妻儿老小，享受天伦之乐，倒也落得个比较自在自由的闲散之身，算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

一场轰轰烈烈、承载着宋孝宗收复故土厚望的隆兴北伐，最终就这么以宋军的惨败、将帅离心、士卒死伤无数的结局，草草收场，成为南宋历史上一次令人扼腕叹息的失败尝试。

而北方的金国，也并不好过，因为其统治的北部草原突然爆发了惊天大变，蒙古诸部崛起，内乱频发，自顾不暇，彻底没了继续南征的力量与精力，只得罢兵休战。

宋孝宗面对如此兵败残局，心灰意冷，眼见依靠主战派北伐也没能收获好结果，反而损兵折将、国力大损，便彻底佛系起来，不再折腾北伐之事，安于现状。

如此一来，宋金之间，既不像以前那样频繁互相宣战、互相挑衅厮杀，但也没有明确表明要达成正式和解，双方就这么不战不和、不死不活地僵持着。这一僵持，便是许多年，南宋错失最后一次恢复中原的机会，偏安江南，苟延残喘。

直到后来开禧年间，权臣韩侂胄当权，为了建立功名，又一次发起北伐。而这一次的北伐，看起来比隆兴北伐显得更加草率、更加鲁莽，完全是不顾国力、盲目出兵。远在扬州的辛弃疾听闻此事，气得不行，满心愤懑，忍不住连连吐槽，痛斥其误国误民。

当然，这场仓促北伐的最终结局，大家都早已知道——再度惨败，韩侂胄被杀，南宋屈辱求和。

而此时，北方草原之上，蒙古成吉思汗开始强势崛起，铁骑横扫天下，所向披靡，成为比金国更可怕的威胁。

面对蒙古如此强大的致命威胁，南宋朝廷为了求生存，只好病急乱投医，选择与蒙古结盟，约定南北夹击金国。宋蒙联军合力之下，终于将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彻底灭亡。

可金人灭亡之后，下场凄惨至极。在蒙古铁骑一路杀伐屠戮之下，金国人口数量，从最初的数千万，直接锐减到只剩下几百万，生灵涂炭，十室九空。

而南宋呢，在这场灭金战争里，也丝毫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建树，国力损耗巨大，军队更是暴露了虚弱本质。反倒是因为战场上一些细节摩擦与盟约漏洞，给了蒙古人一个撕毁盟约、背信弃义的绝佳借口。

金国灭亡不久，蒙古铁骑便大举南下，挥师攻宋，开启了长达四十多年的宋蒙（元）战争。南宋军民虽拼死抵抗，可终究国力悬殊、朝政/腐败，无力回天。

直至最后，南宋最终被元朝完完全全地灭掉，崖山海战，陆秀夫背负幼帝投海，十万军民殉国，一个时代落幕。

天下风云变幻，王朝更迭，战火燃尽九州，历史局面，又进入了一个新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