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先天十八手

飞绥子见张三丰有些兴奋，那眼神里的光芒他再熟悉不过——那是武痴遇到同道中人时特有的炽热，是渴望印证所学、更上层楼的野心。他心中暗喜，这少年果然不凡，便笑着对云离子道："小离子，你与张小友过过招没有？"

云离子正揉着方才被打疼的屁股，闻言连忙摇头，道袍袖子随着动作晃出一道弧线："我们一路都谈得火热，但却没搭过手！"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精光，"我正盼着能有这个机会呢，看看我们之间的差距，也好互相学习呀。"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胜，又藏着对未知功夫的好奇，像只跃跃欲试要扑向新猎物的幼豹。

飞绥子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这猴崽子的心思。他嗔笑道："知道你就只会耍嘴皮子罢了！"枯瘦的手指虚点了点云离子，"要不这就当着我与你爷爷陪张小友练练？你俩可都是好苗子，正好借此机会切磋切磋，互相提升一下。"说着，他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场精彩的武学对决，那目光深处更藏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他倒要看看，这少林来的少年，究竟有几分真功夫。

那云离子的功夫原来也是打小就由飞绥子直接教的，已基本上尽得真传。从扎马步、踢腿、冲拳，到后来的先天十八手、通臂拳、各种擒拿短打，无一不是飞绥子手把手地调教出来。云离子三岁能站桩，五岁会打拳，十岁上已能将一套先天十八手使得有模有样，在崆峒派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飞绥子也想借此机会指点指点他，看看他这些年的修炼有没有进展——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张三丰的功夫究竟有多深。这少年方才领悟通臂拳的悟性，已让他刮目相看；如今要见真章，自然不能错过。

云离子领命，精神一振，方才的惫懒模样荡然无存。他整了整道袍，对张三丰抱拳道："三丰老弟要先试哪种拳法？"他微微扬起下巴，那是崆峒弟子特有的骄傲，"不管你出什么招，我都会全力以赴的！"话音落下，他周身气息已然一变，像是一柄入鞘的利剑突然露出了锋芒。

张三丰回礼，双手抱拳时衣袖垂落，露出小臂上结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说道："就先来短打小巧的吧！"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自信与沉稳，"这种招式变化多端，更适合我们互相探讨呀。"他心中已有盘算：少林武功以长拳大开大合见长，但自己近年琢磨短棍、习练乔手，于短打一道颇有心得；今日正要以彼之长，攻己之短，在印证中求突破。

两人遂来到场中。这后院本是飞绥子日常演武之处，青石地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平整，四周散落着几个石锁、木桩，墙角还立着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在秋阳下泛着冷光。云离子微微摆开架势，双脚不丁不八，重心略沉，双手虚抱于胸前，如抱一球。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张三丰，说道："那我就先来套先天十八手！"他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此套功夫融拳、掌、爪、指、肘、膝等各种打法于一体，比较能够体现短打巧拿之特点。"他顿了顿，提醒道："老弟注意了，我要进攻啰！"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绵长而深沉，仿佛将整个胸腔都填满了。随即，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像是突然从慵懒的猫科动物变成了扑食的猛虎。

语毕，云离子便欺身而上。他的步法奇特，不是直线冲刺，而是之字形地贴地滑行，每一步都极短极快，带起细微的尘土。他双手成爪，指甲修剪得圆润却透着劲力，刚直锁向张三丰的喉颈——那攻势迅猛，爪未到，劲风已先至，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仿佛真有一只猛兽扑面而来。

原来这崆峒派武学还讲究远攻用拳、掌、爪、指，近战用爪、肘、膝的做法。远时以长击制敌，近时以短打伤人要害，各种技法相互配合，变化无穷。这先天十八手更是其中的精髓，每一式都藏着三五种变化，叫人防不胜防。

张三丰见状遂以龙爪手应对。这龙爪手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他虽未得全本，但在寺中偷学苦练，已掌握了七八分真意。他右手成爪，快速横拿云离子手腕，动作灵活而沉稳，像是一条灵蛇缠上了猎物的脖颈。那爪势中藏着擒、拿、锁、扣四种劲力，一旦抓实，云离子的手腕便要脱臼。

云离子忙变爪为指，竖点张三丰手背。他的手指突然并拢，从爪的"面"变成了指的"点"，攻击范围缩小，穿透力却大增。这一变招极快，意在寻找对方防御的破绽——手背穴位众多，一旦被点中，整条手臂都要发麻。

张三丰却变爪为拳，向上顶击云离子竖直下点的手指。他的拳头握紧，拳面微微内凹，用的是"凤眼拳"的变式，以拳骨最硬的节点迎击对方最脆弱的手指关节。这反击快如闪电，拳风呼啸，让云离子有些措手不及。若两下搭实，云离子那手指哪容易对抗张三丰的拳，定然要吃亏——轻则指骨断裂，重则筋脉受损，数月不能握物。

云离子想也不想地又变指为掌，变成弧形外切张三丰的手腕。他的手掌如刀，边缘绷紧，带着一股切削的劲力，要从侧面斩断张三丰的拳路。这一变再变，已是先天十八手中的"三变连环"，讲究的就是个"逢强智取，遇弱活擒"。

张三丰哪能让他切实？他变拳为鹤嘴，点向云离子掌心。那手型变化精妙：拳散开，食指与中指并拢突出，其余三指内扣，形如鹤喙，直啄对方掌心劳宫穴。这一啄若是点实，云离子整条手臂的气血运行都要受阻。

这下云离子变不及了。他连变三招，招招被制，掌势已老，只得变切为向外斜推。两式搭实，"啪"的一声轻响，张三丰手型所化鹤嘴啄在了云离子掌心。云离子吃了暗亏，掌心一麻，劲力顿时泄了三成。但好在他一掌已将张三丰一臂横推开去，张三丰中路大开，胸腹要害暴露无遗。

云离子欺身而进，就要形成贴身短打之势。他左肩微沉，右膝提起，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要撞入张三丰怀中。情况一下子又变得对张三丰有些不利，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扭转局势——一旦被贴身缠住，少林长拳施展不开，便要陷入崆峒派最擅长的领域。

张三丰连忙右手竖拳于胸前，提膝上顶，用肘膝护住下盘，拳与前臂护住上盘。左手回拳抡起，在头顶划出一道圆弧。此招乃罗汉拳中的一式，名曰罗汉捶鼓。这一招既防被贴身缠斗——肘膝形成立体防御，让云离子无处下口；又能随时反击，那抡起的左拳随时可以化作劈砸，让云离子也不敢轻易靠近。

两人这一番交手，电光火石间已互变七八招，看得旁边云道子目不转睛。

云离子见近身不得，便也如张三丰般，左手握拳曲臂，护住头脸。一旋身，左腿提膝，防止张三丰弹腿踢他下盘，左肩竟直接硬撞向张三丰。这一撞来势凶猛，肩为根节，力从地起，经腰胯传导至肩背，若被撞实，便是石碑也要裂出纹路。

一时看来，似乎两人使的镜像般同一招式，而站位不同而已。都是护头、提膝、肩撞，如同一面镜子内外两个人影。

张三丰见势不对，岂能让他撞实！他心中电转：硬接必伤，闪避已迟，唯有——便使出虎鹤双形拳中的一式叫"惊鸿照影"的身法。这虎鹤双形拳本是南少林的功夫，他游历期间偶然习得，与北少林的刚猛不同，讲究的是刚柔并济、身法灵动。他右脚用力蹬地，足尖点处青石板竟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整个人便向后飘逸而去，如一片落叶被秋风卷起，如一只白鹤掠水而起，已跃出去了两三步远。

云离子撞空，力道落空，身形顿时前倾。他连忙左脚踏地，后背却不可避免地暴露给了张三丰。由于有些身形不稳，便又立即旋身调整，面对张三丰。这一旋之间，破绽百出，腋下、肋下、后心，处处都是空门。

此过程中若张三丰抢攻，多半云离子就得认栽了。以张三丰的身法速度，趁他旋身未稳之际，一记扫堂腿或是一记穿心拳，云离子便要吃个大亏。

但张三丰却鼓起掌来，赞道："云兄刚才那靠肩一撞当真好妙呢！"他的掌声清脆，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值得借鉴！若非我身法尚可，不知会被弹出多远！"他由衷地赞叹着，"你这一招不仅展现了力量的运用，更体现了你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啊。"

云离子也抱拳拱手，脸上带着几分佩服："不料三丰老弟有如此俊的身法！"他老实承认，"你刚才若又抢攻，我定忙于应付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化为更浓的战意，"这身

法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说不定哪天我也能学到这等妙法。"

旁边观战的云道子却拿诧异的目光望向飞绥子，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解释。他微微皱着眉头，心中或许在疑惑这两人到底在打些什么——怎么打到一半，互相夸起来了？这还叫比武么？

飞绥子见张三丰他们两人停了下来，也赞许地开口道："小离子刚才学那招罗汉拳的确不错！"他转向云道子，眼中带着深意，"自古拳无定式，制敌为上。平时套路，只为习练基础功底和反应意识而已！"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在对在场所有人宣讲，又像是在点醒自己的徒孙，"死学而活用，方为武学要旨！"

他目光中透着对两人表现的一丝欣慰。云离子能在被制之后迅速模仿对手招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份应变能力已是难得；张三丰更是不凡，明明占据上风，却不乘胜追击，反而停下来点评交流，这份胸襟与眼界，远超同龄之人。

云道子讷讷地说道："怪说嘛！"他挠了挠头，一脸疑惑，"我咋没见过本派功夫有这招式？还以为师父您当年教我们时藏了私的呢！"他眼中还带着一丝小埋怨，像是被冷落的孩子。

飞绥子见这云道子也是云离子那德性，便作势欲一个爆栗敲去。云道子连忙伸手拦住，脸上露出讨饶的笑容："师父，我都这大岁数了！要不得！要不得！"他连忙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那模样与方才威严的掌门形象判若两人。

张三丰见那俩老师徒也是如此，不由会心一笑。他觉得这师徒二人的相处方式甚是有趣，充满了生活气息，让他感受到了这个门派的亲切与温暖——与少林寺中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氛围截然不同。

飞绥子收了手势，佯骂道："道子，你也晓得自己这大岁数了啊？"他吹胡子瞪眼，"我还以为你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屎里去了呢！"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又充满了宠溺，像是个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

云离子却在场子里冲二老嚷了起来："师祖！爷爷！"他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不满的表情，"你们尽在傍边打岔，还让不让我们打下去？"他跺了跺脚，道袍下摆扬起，"我这手正热着呢！"

飞绥子却比着手势说道："慢忙！先让我点评点评！"他踱步到场边，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张小友根基稳固，应对起来从容不迫，小离子招招受制，肯定落了下乘。"他先说结论，再论细节，"小离子呢其实也不错，应变得也快也好，值得发扬！"

云离子摸不着头脑，便嚷道："师祖，你会不会点评哟？"他皱着眉头，眼神中透着迷茫，"你到底要夸哪个嘛？"

飞绥子说："我的意思呢——"他故意拖长了声调，"要是真打，你肯定比张小友差了许多。"他毫不客气地指出云离子的不足，"但你也不错，能随机应变，尽量保持自己的攻势！"话锋一转，又给了肯定，"还能创造性地施展攻击，很好！很好！是可造之才！"他最后总结道，"你们就这样好好研究着打，说不得我派功夫将会有个大幅的提升呢！"

他的眼神中透着对两人的期待。张三丰的少林功夫与云离子的崆峒技法相互碰撞，或许能擦出前所未有的火花，为门派武学开辟新的道路。

其实，张三丰又何尝不是抱的这个目的！他心中暗自想着，与云离子这样的后起之秀切磋，不仅能检验自己的功夫，还能发现自己的不足之处——方才那"惊鸿照影"虽躲过了肩撞，但身法转换之际，下盘曾有瞬间的虚浮；若是对手更快一步，便要吃瘪。同时也能将新的思路带给这个门派，促进双方的共同进步。武学之道，本就不是闭门造车，而是百家争鸣、相互印证。

于是，二人接下来便打打停停地，互相拆解下招式，又一起研究一通。他们认真地分析每一招每一式的优劣，探讨如何更好地发挥自己的优势，弥补不足之处。云离子演示崆峒派的"金丝缠腕"，张三丰便以少林的"解脱连环"应对；张三丰使出"罗汉伏虎"，云离子便琢磨"顺水推舟"的化法。两人时而交手，时而停步，时而比划，时而争论，那场面不像比武，倒像是两个钻研技艺的工匠在切磋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