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读《春秋》的帮主

黑土镇南边。

四十余间屋舍，外面柳林环绕，庄内水湾有座小码头，虽不及曼陀山庄壮丽巍峨、参合庄声名显赫，但能占住太湖一角，也非等闲人家。

午后。

庄园内，临近小码头的练功场上，烟尘激荡，呼喝如鼓。

“你们一起上！”

男子二十七八岁，面目英俊，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白练似的肌肉，腰间缠着一条又粗又黑的‘腰带’，双臂虚张，环顾四面，从容自若。

“杀！”

八个臂刺‘龙纹’的大汉，站定方位，提着刀剑，将他围住。

“忽~”

刀光剑影，四面而来，如车轮旋风般穿梭不止。

他侧身错过长刀，左手劈出一掌，掌风呼啸，瞬间逼退两人，身后六剑争相探至，无遮无拦，那身赤裸的皮肉，便如待宰猪羊。

“云海探珠！”

一条黑鞭，从腰间迅疾窜出，乌梢蛇般朝背后画了个圈子，先是‘呼哧~呼哧~’破风之声，又听得‘叮当~叮当~’连串暴响。

“开！”

巨力袭来，掌心震麻，刀剑相继脱手，如天女散花般射出，横插斜飞，落满练功场。

“帮主神鞭，百战百胜！”

“我早说过，江湖中人，强者为尊，谁能伤我分毫，谁就是新的帮中三爷，谁能胜我，将这帮主宝座让与他坐也未尝不可，你们个个荒于艺业，不堪大用，少来拍马奉承！”

“属下知错。”

这些人也算帮中好手，但在霸王鞭下走不过五六个回合，更别说伤之，除非齐下决心，八人舍命一击，或有机会，只是那样，便得不偿失了。

一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一百个人，有一百种心思，便是兵临城下，刀架脖颈，也改变不了。

“退下吧。”

张横野皱着眉头，将乌梢鞭缠回腰间，走到练功场外，正欲拿起石桌上那卷泛黄残破的《春秋》，便听湖面响起水浪声，抬眼望去，

小船靠上码头。

跳下个驼背男子，身高五尺，光头微扁，黢黑黢黑，颌下留着大圈蓬松胡须，年龄不大，却像个半百老头，手里提着一柄莲花铜杵。

正是黑蛟帮二爷，绰号‘黑鼋头’的朱陀。

“送我房里去…手轻点，别给老子弄死了…”

两名帮众后从船上下来，抬着一只剧烈抖动的麻袋，往帮里走去。

朱陀快步走来，一眼望见石桌上的书籍，笑道：“嘿，大哥真好学，大白天读春秋呢？”

张横野微微皱眉，眼里闪过不悦之色，待他到身前，沉声问道。

“二弟，你这回又弄了什么人？”

“嘿嘿，回来路上碰见的，不知哪座岛上的采珠妹，十五六的黄毛丫头，嫩得很，主要是性子野，好玩得紧，想顺路搭我们的船，回家和阿嬷吃饭呢…嘿嘿，我请她来庄里吃糖，大哥喜欢，先送你房里去？”

“好啊，我也想看看，到底多嫩！”

张横野笑着，目光却如刀子般刺着朱陀，这不是头一回了。

“大哥，我我，她…”

‘黑鼋头’色胆包天，什么都不怕，就怕大哥用这种眼神看他，心里发毛就算了，过后好几日，那玩意儿都挺不起来，真正闲出个淡来。

“她就是个渔家丫头…”

“太湖七十二峰，一群饭都吃不饱的穷渔民，不算什么，对吗？你想没想过，真要拼起命来，黑蛟帮能挡住一家，能挡住十家吗？”

朱陀低声道：“他们互不统属，怎么会有十家？”

张横野淡淡地道：“有朝一日，出现一位英雄人物，他能统合七十二峰，以数万穷得只剩裤衩子的渔民为根基，以其中如‘水蝾螈’林莽、‘九尾龟’陶金旺、‘巡水夜叉’周巡这样的豪杰为渠帅，那是怎样一股力量？”

朱陀神色微怔，他之前从未往这边想过。

岛上人，不受官府统辖，谁都只把太湖七十二峰的渔民当成敲骨吸髓的肥肉，压价他们的鱼获，逼他们骨肉分离、卖儿卖女，还有他这样顺手抄掠野食的…

真有人能统合七十二峰？

别说比肩慕容氏家、曼陀山庄、寒山寺三大江湖势力，便是两浙路、东南半壁都将震动，他眼里闪过惧色，猛得摇头。

“大哥放心，这世上绝不可能有这样一位英雄人物！”

“不会有吗…”

张横野微微点头，笑容依旧和煦，他慢慢拿起石桌上那卷残破的《春秋》，仔细卷成棒状：“你过来些，我有一句好话讲给你听。”

“大哥有何吩咐？”

朱陀弯着腰，笑着将头凑上来，活像只老鼋。

鼋与龟，一字之差。

按说得了个‘黑鼋头’的浑号，不甚好听，他却暗自得意，以为江湖公认，他那方面，很有强过一般男子的长处。

“你再过来点。”

张横野说着，悄悄抬手，绕到背后，高举《春秋》，猛地砸落。

“不可能！不可能！让你绝对不可能…我让感受感受春秋的厚重！”

“大哥别打了，别打了……”

朱陀痛得哇哇大哭，连滚带爬，被打得摸不着头脑，眼冒金星。

“我明白了，这下我全明白了啊…”

张横野不肯放过，敲钟似的，一气追打数十下，直至自己也气喘吁吁。

“你明白什么？”

朱陀跪在地上

，看着大哥手里高举不肯放下的《春秋》，瑟瑟发抖。

太湖黑霸王的威名，此刻尽显。

“我…我明白春秋的厚重了…”

张横野抬手，便欲再打。

电光火石间，许是《春秋》开了蒙，朱陀急中生智，脱口道：“我明白…大哥你要当那个统合七十二峰的英雄人物！”

张横野慢慢放下春秋，冷笑道：“以为吞并鱼龙帮，我们就算一号人物了？刀兵入库，马放南山，有资格享受享受了？你别忘了，就在半个月前，张彪当众被人一剑刺死，你睁眼看看，黑沙码头上那滩血还没干透呢！”

“我真知错了，大哥苦口婆心，小弟再不听，那还是人养的吗…”

朱陀跪地磕头请罪。

“起来吧。”

张横坐回石桌前，见他这幅样子，气也消了。

“多谢大哥。”

朱陀笑着起身，他不记仇，反而更生敬服之心。

“事情办得如何？”

“启禀大哥，弟兄们多方追查，想尽办法，仍是没找到鱼龙帮余孽的踪迹。”

“藏得倒挺深。”

狡兔三窟，都无需往深山老林里藏，太湖上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姑苏城内外参差几万户，街巷纵横，凭黑蛟帮这百来人手，想翻出来，难如登天。

说到底，没有名望。

吞并鱼龙帮地盘前，如黑蛟帮这样的，太湖环岸，不说多如牛毛，也有三四十家，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若似燕子坞，只需放出消息，太湖周边的江湖人士，闻风而动，争相效力，那个犄角旮旯，山头水洼都能翻遍。

张横野深知这个道理，也不报太大希望。

“那个人的来历呢？取这么个怪名字，一听就是假的，他和鱼龙帮有何渊源？一剑杀死老三，此前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朱陀直摇脑袋：“真就好似凭空冒出的一般。”

“怪了。”

张横野手指敲击着石桌上的《春秋》，凝眉思索。

“眼下敌在暗处，我在明处，很不好办，除非…能把这条鲤鱼钓到明处来。”

“大哥有办法？”

张横野沉吟良久。

“放出消息去，五日后，黑蛟帮召开敬花宴，邀集周边掌门帮主共作见证，同鱼龙帮比武定输赢，正大光明，了却这桩恩怨。”

朱陀道：“那人会来吗？”

张横野笑道：“此人当众宣布作新帮主，是欲打响名号，必是野心之徒！若他不来，今后鱼龙帮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太湖东岸？”

“大哥深谙人心，算无遗策！”

朱陀连连点头，看向石桌上那卷破书，心里暗道，这春秋…还是得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