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满堂皆是英雄汉

六月六。

临湖山庄张灯结彩，八条大汉身穿崭新锦袍，袒露左臂，露出‘龙形’刺青，气质精悍，立在大门前，迎接各方江湖人士。

“诸位英雄，诸位豪杰，里面请！”

江湖上，逢人称英雄豪杰，便似生意场上见人叫‘财东员外’，无论到底什么身份，总归大差不差。

此时，早早赶来赴宴的，也算姑苏地界有一号的人物。

十里街葫芦巷收‘侠义金’的文三爷，别看现在腆着肚子，见谁都笑，早年‘卖打’，被人一脚踢碎子孙根，愣是半声没坑，凭着狠劲赚下这口俏食。

如何担不起一声英雄？

还有姑苏城南祖传的‘粪把子’老蒯头，走到哪里，腰间都别着一支铜勺，手下数百个粪子粪孙，板车马桶，一起出动，是人是鬼都怕三分。

又怎么不算豪杰呢？

零零总总，不一而足。

他们汇聚在大门外，呼朋唤友，相互寒暄，虽如市井，也是江湖。

江湖如湖，层次分明。

顶层似蛟龙，见首不见尾。

曼陀山庄、慕容氏家、寒山寺，皆是几代人创立的基业，普通人根本摸不到门槛，声望人脉也早就超出姑苏一地，金字招牌熠熠生辉。

中层如猛虎，各有跟脚。

西漕门、水鲨帮、青云庄、金风庄，或者依附顶层，或者独霸一方。

至于底层…

“孙老霸来了！”

马蹄疾响，门口一阵喧闹后，声音慢慢低下，举目北望，沿湖数柳，八骑疾驰而至，为首那人，四十出头，一身褚红袍，腰悬宽刀，左眼蒙着铁罩，络腮胡随马背抖动。

还在两里外。

“霸虎帮来，另外两家肯定也会到。”

文三爷后退两步，低声道：“漕南四帮，鱼龙帮既灭，黑蛟帮取而代之，已成定局。”

“我看不止。”

老蒯摸向右边腰间，取下一杆铜烟锅，敲了下打火石，眯眼抽了一口。

谁家都需要收粪，谁也不会留意一个收粪的。

南城粪爷，消息灵通。

两人都是傍着姑苏城吃饭，早有来往，因此能说上话。

文三爷惊讶道：“老哥觉得，黑蛟帮有望独霸漕南？”

老蒯吐出个烟圈，笑道：“你何时听说江湖大哥读春秋的？张横野是个人物，之前被

金高宗压着，这回有乐子瞧了，摆明擂台，逼鱼龙帮现身，手段有正有奇…”

文三爷微微点头，翘着兰花指，目光看着飞快驰近的七八骑，道：“我可听说鱼龙帮那个新帮主，也不是等闲之辈。”

“所以，这回有乐子瞧了…”

漕河原本呈南北走势，过姑苏城时，却分出西段，沿吴王伐楚时挖掘的旧渠直入太湖，以西漕河为界，由此在太湖姑苏间，分出两块地方。

漕北富庶，燕子坞参合庄所在，有慕容家镇着，一向风平浪静。

漕南鱼龙混杂，前几年里，渐渐形成四帮共治的江湖局面。

“霸虎帮孙老帮主到！”

“老你妈！”

孙老霸门前驻马，听见报号，独目怒横，手上摸向腰间，甩出一物。

“忽~”

众宾客应声闪开，木匣旋转着砸向大门，风声呼啸，内劲奔腾，不亚于一记流星锤，八个迎宾汉子神色惊骇，他们虽是好手，硬接此匣，双臂必折，

不接?

那黑蛟帮的面子可就掉到地上了。

“让开！”

门里窜出一道身影，双臂探出，擒住木匣，顺势后撤，托着木匣往身前画了大圈，总算卸下那股霸道劲力，他后脚抵住门槛，双手微僵，慢慢将匣子交给离得近的帮众。

朱陀喘着粗气，脸上仍挂笑意。

“最是难得开门红，多谢孙帮主送的厚礼啊。”

“哈哈哈，黑鼋头名不虚传，好一身巧功夫，你家办大席，我特意带着百年老参来贺，他非说我老，我老吗？你们觉得我老吗？”

孙老霸坐在马上，举起铁刀，大笑着问道。

“帮主虎虎生威，一点不老！”

身后七骑异口同声。

“哈哈哈…”

朱陀按捺怒意，弯腰陀背，拱手道：“孙帮主，底下弟兄不懂事，厚礼送了，便请入席吧。”

“哈哈哈~”

孙老霸翻身下马，哈哈大笑，甩动褚红袍，手提铁刀，领着霸虎帮弟子鱼贯入内。

片刻后。

“狼头寨周当家到！”

“朱二哥道喜啊。”

“同喜，同喜，全仗周寨主和江湖朋友们给面子啊…”

周啸背着两柄剑，只带一个随从，中等身材，脸色蜡黄，有些不苟言笑。

传闻此人武功颇高，接

近二流水准，后因受伤，停滞不前。

“红花会杨掌门到！”

原先漕南四帮里，三家相继到场，算是默认了黑蛟帮的地位。

“该来的都来了！”

“那群老鼠果然无胆现身！”

朱陀探头往外环顾，临近晌午，阳光明媚，绿柳成荫，一个人影都没有，周围林子里都布置了暗探，一旦有变，立刻施放响箭。

“以为不来赴宴，我们就无可奈何？”

他眼里露出阴险的笑容。

“大哥妙计，这回定让鱼龙帮名声扫地，从此在太湖边抬不起头，哈哈…”

“哈~哈~哈~”

三声突兀大笑，仿佛平地惊雷，凄厉哀婉，朱陀心惊肉跳，忙探手摸向腰间的鼋头莲花杵，却见柳树后走出一道人，长腿长臂，须发蓬松。

他提着一直朱紫色的葫芦，边走边唱。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来来来~”

戏词铿锵，穿金裂石。走到山庄大门前，正好唱到‘呼儿将出’，他朝众人招手，醉眼惺忪，笑意盈盈，似要讨个便宜。

朱陀不耐烦地摆手：“赶走！”

两名大汉应声窜出，各挟住一臂，往外一掷，道人飞出五六步，重重落在地上，他吃这一吓，似乎也清醒了，捡起葫芦慢慢离去。

“咚~咚~咚~”

这时，里间恰好传来三声铜锣响，仿佛好戏刚刚拉开帷幕。

“时辰已至，宴会即将开始。”

朱陀转过身来，望向扎着红绸的门匾，‘黑蛟帮’三个漆金大字，煞是好看，他心情甚悦，唯一可憾的是……大哥不许自己动将那块送上门的鲜肉。

“莫非是要留着自己享用？”

“娘的，读春秋的人，跟我这不读书的境界也差不了多少嘛…”

朱陀留下四人把守大门，摇头摆脑朝里面走去，还没至厅前，便闻见一阵奇异酒香，他嗡动鼻子，加快脚步，走过穿廊。

“好酒啊。”

李渔早就混了进来，闪身进入东侧一间房里，立刻关门，戳出小洞，正对走廊，看着陀背男子匆匆经过，他提起黄皮葫芦，轻饮一口。

“小心些…”

不过片刻，朱陀又回来了，指挥四名大汉抬着一块大匾去往宴厅，转过来时，正面正好对着东边，李渔看见了匾上的字。

“鱼龙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