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愿为李大哥执鞭坠蹬！

江南多雨，苔痕瓦绿，正好与少女衣裳的颜色相衬，阿碧撑着尖俏的下巴，望向八角亭：“对花纵酒，谈笑杀人，江湖上如此人物也不多吧。”

浅色衣裳少女点头道：“是有几分英雄气在身，今日若能脱困，这位李帮主或许会有鱼龙之变，可以引荐给公子爷。”

“公子爷带着包三哥、风四哥游历江湖，不知几时回呢？上次寄信，还是三个月前，说游历到河南境内，与柴皇城家的高手比较指力，三胜两平，柴氏家传的落魄指很有不俗之处，姐姐……”

提及公子爷，阿碧说得兴起，却见女子举目西望，正是太湖方向。

“公子爷回来了？”

她连忙仰头，只见湖面兴波，三十几艘渔舟，劈开白浪花，疾驰而至。

每艘船上，各站着五六条短打扮汉子，手持刀剑、鱼叉、短弓等兵刃，很快抵上庄内码头。

“杀啊！”

尚未登岸，林莽甩出铁链，‘嘭’的一声，冲上来的黑蛟帮众倒头便睡。

又有一矮壮汉子，异常勇悍，挥舞一杆双股精钢鱼叉，从船头跳下，挑翻一人。

剩下七八名守卫，逃之不及，很快被人潮淹没，横尸当场。

傅容用黑杀刀抵住一人，逼问消息。

“守卫都…都去中庭支援，前面打起来了…”

“走！”

沿途几无阻挡，两百人如同一把大刀，顺利刺入腹心，傅容、林莽领着鱼龙帮众、七十二峰，很快冲到敬花亭前，从外面将整座中庭围了起来。

“帮主，你没事吧？”

“李兄弟，我们来了！”

傅容、林莽奔至廊下，只见李渔独坐花亭，四周伏尸七八具，刀剑丛林，百来条大汉缩步不前，此时更加惶恐。

席间宾客，无不变颜变色。

“太湖七十二峰的人…”

文三爷收起兰花指，惊奇道：：“他们怎么勾连上了？”

老蒯摇摇头道：“姑苏武林怕是要不安稳了。”

文三爷笑道：“有慕容氏镇着，他最多只能在漕南搅动风雨，还震动不了姑苏城…”

一人之威，已至于斯。

何况又来了大队人马，尽管是他们平时瞧不上的‘七十二峰’渔家子，此时却成了压垮骆陀的最后一根稻草，黑蛟帮士气低落至极。

“上啊，给我上，快杀了他！”

朱陀搀扶着张横野，环顾四周，又惊又惧，厉声催促帮众。

“杀了他，七十二峰就不敢呲牙！”

“罢！”

张横野脸上忽地涌起潮红，右胸那剑刺穿肺脏，原本立刻安心静养、慢慢寻医问药，还有机会活命，眼下内劲乱行，气血倒流，已经回天乏术。

“放下兵器吧。”

朱陀张着嘴，难以置信：“大哥？”

“按照我定的规矩，胜负已分，黑蛟帮便该从鱼龙帮处置。”

“你们都站在这儿，不要动，咳…”

张横野惨然一笑，脸上潮红褪去，苍白如纸，他推开朱陀，众目之下，踉跄着走进八角亭，慢慢在石桌前坐下，看着那盆茶花。

“你知道我为这盆花，

付出过多大代价吗？”

李渔也正看着红色茶花。

“大概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张横野抬眼看着李渔，忽然就明白了，他试探着问。

“那你…”

话未问全，李渔扬起桌上长剑，寒光横纵，茶花连盆碎成四截。

“好！”

张横野神色一怔，放声大笑，只觉胸臆无比畅快，右胸剑伤竟也不痛了。

“哈哈哈…如果我们早点认识，或许可以成为朋友吧？至少能坐下来，好好喝两杯…”

“或许。”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请不要株连朱陀和黑蛟帮其他弟兄。”

李渔点头：“从其往来。”

张横野道：“两个月前，我率部偷袭鱼龙帮，最先是得了一个神秘黑衣人的信，说鱼龙帮内部有变…黑蛟帮的金库，就藏在庄内水湾码头旁的练武场下…”

李渔拱手道：“多谢了。”

张横野最后大笑道：“我不后悔与你为敌，也有幸与你为敌，江湖那么大，你比我有资格去高处看看，姑苏慕容、曼陀山庄，干他娘的…哈哈哈…”

相比曼陀山庄、慕容氏家，寒门出身的豪杰，上限已经被锁死了。

注定成不了顶层的蛟龙。

挣扎半生，付出性命、尊严，或许才有机会当中层的猛虎。

张横野苍白的脸上，渐渐笼罩上一层红润的光泽，慢慢起身，转而走出亭外，目光扫过众人，右手搭在血淋淋的断掌上，作势拱了拱手，加快说话的语速。

“劳驾诸位朋友远道而来，因张某一己之私，宴无好宴，还请恕罪。”

“鱼龙帮李帮主，实为天下一等一的豪杰，张横野输得心服口服！”

“二弟，你过来。”

“大哥！”朱陀提刀上前。

张横野笑道：“李帮主答应，从其往来，绝不会为难你们。”

“大哥…”

朱陀见以往成竹在胸、百折不挠的大哥，当众说出这种投降认输的丧气话，原本烈火烹油的事业，惨败如斯，心里无比凄凉，双目通红，泪如雨下。

“你记住，我死于江湖，而非李渔之手…”

张横野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仰面栽倒，立时气绝。

“大哥啊…”

朱陀张目欲裂，抢上前去，抱尸大哭，仿佛失去父亲的稚童。

过了一阵，他慢慢捡起钢刀，轻拭刃口，转过那张奇丑无比的头脸，斜觑黑蛟帮众、四五十席宾客，最后望向独坐亭间、一人敌百，宛如杀神的青袍男子。

“你们都看着，黑蛟帮不是没有好汉！”

噗！

就像撕开一匹烂布，长柄钢刀从前胸插入，透过后背，黑鼋头慢慢低垂下去，目光涣散，两人鲜血流在一处，也算全了这场义气。

片刻后。

李渔提着鲜血浸透的青钢剑起身，五指轻轻颤抖，他顿了一顿，握稳手中剑后，缓步走出花亭，环顾三面，在场四五百人，鸦雀无声，他只轻声说了一句：“放下兵刃，投降免死！”

“砰~”

随着第一声。

之后便似‘炒豆子’般，叮叮哐当，刀枪剑戟落满中庭，黑蛟帮近百帮众纷纷单膝跪地，拱手抱拳：“愿为李大哥执鞭坠蹬！”

“愿为李大哥执鞭坠蹬！”

……

三十名鱼龙帮众，之后是太湖‘七十二峰’的人，声音响遍四面廊下，如锅水鼎沸，江湖汉子，敬服强人，江湖声望，都是打出来的，出现这种情况，并不令人意外。

“我们也要喊吗？”

四五十席的宾客，颤颤巍巍，有人犹豫着要不要加入。

李渔站在亭外，目光横扫。

‘俏蜘蛛’傅容，三十名鱼龙帮众。

‘水蝾螈’林莽、九尾龟陶宗旺，两百名‘七十二峰’的渔家汉子。

庭中跪着的近百名黑蛟帮众，单论精锐程度，要胜过上面两批人

至今日，鱼龙变化初成。

*

*

*

宴尽群宾散，血染花添红。

秋来剩几支？庄在人不同。

文三爷顺着人流，走出山庄大门，他望了眼天上偏西的日头，又见湖边垂柳，随风摆动，便翘起兰花指，摸了摸自己脖子以上的部位。

“好险，还在呢。”

一场场刀光剑影，一回回明枪暗箭，英雄殒命，豪杰遭殃，他这种江湖与市井边缘的小人物，却活了下来。

文三站在庄外一株柳树下，想着今天晚食吃什么。

厮杀过后，欢宴继续，只是换了主人。

他没那么好的兴致，勉强喝几杯酒，肉是一块也吃不进去，现在肚子还空着。

不一会儿，霸虎帮弟子抬着蒙上白布的担架，如丧考妣，朝北而去。

过一会儿，红花会掌门杨乐、狼头寨周啸两位相继出来，刚跨过门槛，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只剩忌惮。

“他们的头颅，暂时寄存在脖子上呢。”

文三读书不多，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

等了一刻钟左右。

老蒯背着手，慢慢踱出大门，脸上挂着笑容。

文三爷忙问道：“干什么去了？李教主单独留你喝酒呢？”

老蒯笑道：“你怎么知道？”

“不会吧？”

文三缩了缩脖子，满脸惊讶。

“你真能搭上话？”

老蒯神秘一笑，不再言语。

“不说罢了，怕我沾你光呢？不够朋友，真不够朋友……”

文三爷嘴里抱怨着，心里却佩服老蒯的见识，忍不住问道。

“鱼龙帮改名神龙教，又弄出个什么…白龙使，鱼龙使的名头，到底有何用意？”

老蒯咳嗽两声，伸手摸向腰间，左边是铜烟杆，右边是铜勺子，两样东西，外观差不多，用处却是天差地别。

“鱼龙帮小了。”

他吹燃火折子，悠悠吐出白圈，说出下一句话。

“名为实之先，七十二峰数万岛民都信奉龙神，我看他是想一步一步…独霸太湖！”

文三爷微怔，沉默良久，转头望向山庄大门，湖风依依，绿柳遍植，一如既往，他只觉从今日起，湖畔真正盘踞着一条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