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6章 歪脖子树下开赌

两天后的傍晚，小镇西边的歪脖子树下，聚起了一群衣衫光鲜的少男少女。

李峥到的时候，林小强正点头哈腰地伺候着。

树下铺着一块卖相破烂的赌布，布的一头站着一个穿白衣裳的年轻公子，手拿折扇，面带笑意，生得极俊，往树下一站，连旁边开得乱七八糟的野花都像是成了景。

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圆脸姑娘从树后蹦出来，绕着李峥转了半圈，指着他的额头笑开了花：“除了头上的包比别人大，你也没长三头六臂呀。”李峥的脸腾地红了。

刘玉碗从一旁蹦出来，神气活现：“今天我有表哥撑腰，你可不能再耍赖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是刘家的侍女小翠和小柳。小翠看见李峥，怯生生喊了声“李掌柜”，眼眶还有点红。

李峥放心了大半，冲她点了点头。

刘玉碗是刘员外的独子，镇上人叫他刘小胖子，其实一点也不胖，就是四体不勤。他姐姐刘金钗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李峥，今日我表哥在，你可别把牛皮吹破了天。”

李峥把胸一挺：“吹没吹牛，一会儿见分晓。就怕你们输得太难看，哭鼻子。”

刘玉碗有了靠山，胆气壮了三分：“今天我要不让你输得掉裤子！”

林小强赶紧打圆场：“先赌，先赌。赌桌上无大小，输了不许哭，赢了不许跑。”李峥噗嗤一声笑了。

众人围坐。顾思源往赌布前一坐，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两锭金子，当放在布上，金光晃得人眼睛发花。一锭十两，两锭二十两，够寻常人家吃喝十年。

李峥盯着那两锭金子，眼睛都直了，下意识擦了擦嘴角，告诫自己：稳住，小爷今天不是来见世面的，是来赢钱的。

刘金钗掏出两锭拳头大小的银子，刘玉碗解下钱袋倒出十几两。

再看李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又摸出一粒碎银，献宝似的摊在掌心：“看见没，这都是小爷祖传的铜钱和白银，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刘玉碗笑喷了：“李峥，你穷疯了吧？”“那明明……”

“明明是什么？”李峥斜眼看他，又瞥向刘金钗，笑得意味深长。刘玉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脸涨成了猪肝色。

“赌骰子！”刘玉碗恶狠狠喊，“这回你不许坐庄，让我表哥坐庄！成啊。”李峥接过骰子抛了抛，又递给顾思源，“不过我可得验验货。”

顾思源含笑：“请。”李峥又补一句：“赢了钱当场结清，不许欠账。那是自然。”

骰盅落到顾思源手里，晒盅、摇盅、落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买定离手。”顾思源声音温润，一派君子气度。顾思源是庄，李峥林小强刘家姐弟是闲，顾香香嫌吵，坐在旁边看戏。

李峥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骰子

在盅里滚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往常这时候，他竖着耳朵听，也就能听出个大小。

可今天，那声音不对——骰子每撞一次盅壁，都像一面小鼓擂在他耳膜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清楚。

三粒骰子，六面，哪一粒转到了哪一面，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他想起那天夜里清莲湖底的怪响，想起自己捏碎的石头。难不成，那尾金鲤不光给了他力气，还给了他一对能听穿东西的耳朵？

他不动声色抬眼扫了一圈，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李峥的心跳慢慢稳下来：今天这一桌，就是你的第一桶金。

“发什么呆呢？”刘玉碗催促，“下注啊！”

“急什么。”李峥摸出一枚铜钱，双手合十吹了口气：“天灵灵，地灵灵……三四五，十二点！这一注，一赔一百五。”

刘金钗和林小强对了个眼色，各自押了小。顾香香没下注，托着腮帮子看戏。

“买定离手。”顾思源微笑着拨开骰盅：“一二三，六点小。承让承让，看来这位小兄弟，赌术比嘴上功夫差得远了。”

“开门黑，好兆头。”李峥摆摆手，“一文钱，跟顾大表哥交个朋友。”

可李峥心里有本账：先输，输到他们飘起来，再一网打尽。

话是这么说，他袖子里的手还是攥成了拳头。不是心疼那一文钱，是兴奋。

骰子落在盅里，别人听的是响动。他听见的，是点数。

刘玉碗赢了钱，乐得眉飞色舞：“表哥果然名不虚传！”“李峥，今天你就是个送财童子！”

“送财童子就送财童子。”李峥又摸出一枚铜钱，“送出去的财，迟早连本带利收回来。”

顾思源执起骰盅，手腕翻飞。李峥闭上眼睛，三粒骰子的声响在耳朵里清清楚楚：第一粒撞了七下，第二粒撞了五下，第三粒贴着盅壁滑了半圈，停住。二三五，十点，小。

他睁开眼，脸上堆起笑：“大！这把押大！”

“买定离手。”顾思源啪地落盅掀开：“二三五，十点小。李峥小兄弟，你的手气，可比你的嘴差远了。”

“失误，失误。”李峥一挥手：“顾大表哥，你这摇盅的本事跟谁学的？”

“跟赌坊的荷官学的。”

“那敢情好，”李峥竖大拇指。顾香香噗嗤一笑，又赶紧忍住。

刘玉碗却笑不出来了，他跟着押大又输一笔，把火撒在李峥身上：“李山争！上学那会儿先生让你写名字，你写成李山争！”

“山争就山争。”李峥面不改色，“山一样的争气，比你们强。”

“强什么强，强在会输钱？”“强在会给你送钱。”“多谢刘大少爷慷慨解囊。”

刘玉碗被噎住，转头嚷：“表哥，再来！今天不让他输光，我刘字倒着写！”

第三把。骰盅又被摇响。李峥闭上眼，三粒骰子的轨迹在他耳朵里铺成一张清清楚楚的图。他睁开眼，却不急了，慢吞吞摸出那粒碎银，在掌心掂了掂。

这是他全部家当里最大面额的一块，二两，来路还不光彩，是上个月从刘玉碗手里赢的。

接下来这一把他不打算赢，可输也要输得漂亮：既不能让顾思源起疑，又得让刘玉碗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他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把碎银往小上一放，想了想又挪到大上，来回几次就是不肯落地。“你倒是下注啊！”刘玉碗急得抓耳挠腮。“别催，”李峥一脸凝重，“这可是小爷的老婆本，得慎重。”

“就二两银子还老婆本，”刘金钗嗤笑，“你娶得到媳妇吗你？”

“刘姑娘这话就不对了。”呕——顾香香做了个干呕的鬼脸。众人都笑。

李峥趁着笑声耳朵竖得笔直，骰盅里三粒骰子滚得正凶：第一粒五点，第二粒五点，第三粒又是五点！三个五，豹子。豹子通吃，不管押大押小押单双，庄家全赢。

他眼底精光一闪，脸上却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一掌把碎银拍在小上：“买定离手！”

顾思源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摇出的是三个五，这小子却偏偏押小，这不是明摆着送钱吗？他哪里知道，李峥听得比他还清楚。

三个五，豹子。顾思源伸出修长的手指把碎银拈起来，庄家通吃。

啊——李峥发出一声惨叫，一把抱住林小强，声泪俱下：“祖宗在上！把祖上传下来的白银给输啦！”

刘玉碗先愣后狂喜：“等等，祖传的白银？”他忽然反应过来，指着李峥鼻子，“那明明是我姐的私房钱！现在是我的了。”

李峥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愿赌服输，赌桌上无大小。”

“我呸！”

顾香香笑得直不起腰，羊角辫乱颤。

林小强没笑，凑过来压低声：“峥哥，咱还输啊？再输裤衩都没了。”

“输。”李峥也压低声，嘴角却翘着，“输到他们忘乎所以。”“你记住，赌桌上最怕的不是输钱，是赢到忘了自己姓什么。”

顾思源端足了架子：“李峥小友，还赌不赌？你的本钱可没多少了。”

“赌！怎么不赌！”李峥一撩头发往后一甩，不想发梢扫过额角那个还没消肿的包，疼得他嗷地一龇牙。这下连顾家兄妹都绷不住了。

“好运不赢头三把。”李峥揉着额头，又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啪地拍在赌布上：“顾大表哥，小爷我讲究人。前三把是小钱。”

他咧嘴一笑。“这一把，我下重注。”

顾思源的笑容淡了几分，重新执起骰盅，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三把了。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