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仙鹤衔芝

逍遥宗，云蒸霞蔚，仙气缥缈。可这仙家气象，到了幼尊欧卫的居所“听松小筑”，便只剩下鸡飞狗跳，童音绕梁，外加清风子祖师那一声声饱含血泪与沧桑的叹息。

“幼尊！使不得！那是玄诚师叔祖刚送来的千年紫玉参！不是萝卜！不能啃啊——！”

清风子祖师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个饿虎扑食，枯瘦的身躯爆发出不合常理的速度，险之又险地从一张粉嫩的小嘴下，抢回了一株婴儿手臂粗细、通体紫光莹润、参须如龙盘绕的宝参。参体上，已然留下了一圈清晰的、带着晶莹口水的牙印。

“呜…清风坏！萝卜！甜甜的萝卜！”

小幼尊欧卫盘腿坐在铺着厚厚雪绒毯的地上，小手空空，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不忿。他刚刚明明闻到那“紫萝卜”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眼看就要啃上一口尝尝鲜，却被这坏清风一把抢走！小家伙大眼睛里迅速蓄满水光，小嘴瘪得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荷包，眼看那穿透神魂的“魔音”就要酝酿成型。

清风子祖师捧着那圈牙印清晰、沾着可疑口水的紫玉参，手都在抖。这要如何向玄诚师弟交代？说被幼尊当萝卜啃了？他急中生智，也顾不得什么祖师风范，枯瘦的老脸硬是挤出十二分的谄媚笑容，变戏法似的从袖里乾坤中掏出一个玉盒，盒盖一开，一股清甜馥郁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

“幼尊！看！这是什么？”

清风子声音甜得发腻，“您最爱的‘朱玉玲珑果’！比那‘萝卜’甜多了！快尝尝！”

只见玉盒中躺着三枚龙眼大小、通体圆润如红玉雕琢的果子，表皮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琼浆玉液在流动，散发出令人垂涎的甜香。

“果果！”

小幼尊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大眼睛里的水光神奇地退去，只剩下亮晶晶的渴望。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一枚朱玉玲珑果，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果皮破裂声。甘甜清冽、带着奇异灵韵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小家伙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赞叹：“唔…好甜！清风好！”

清风子祖师看着小祖宗终于安静下来，专心对付果子，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青袍内衬。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株“劫后余生”的紫玉参放回特制的寒玉匣中封印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心中哀叹：这看孩子的活计，简直比参悟上古残阵还要耗损心神！这小祖宗精力旺盛，好奇心爆棚，对一切会动、会亮、会香的东西都充满了“尝一尝”、“摸一摸”、“玩一玩”的原始冲动。偏偏他身份尊贵，打不得骂不得，稍微不如意就要施展那令仙魔辟易的“魔音贯耳”，更别提背后还有个护短（或者说被拿捏得死死的）的潭底玄龙祖宗盯着…

“唉…”

清风子祖师看着地毯上那几滩可疑的水渍（不知是口水还是果汁），再看看窗外高悬的日头，只觉得道心蒙尘，前途一片灰暗。这才辰时过半（早上八点多），离午膳还有两个多时辰，该如何熬过去？

就在这时，窗外天际，一声清越悠长的鹤唳破云而来！

唳——！

声音高亢清亮，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仙韵，瞬间吸引了听松小筑内一老一少的注意。

“咦？”

小幼尊欧卫正努力啃着第二枚朱玉玲珑果，闻声立刻抬起小脑袋，纯净的大眼睛循声望去。

只见碧蓝如洗的天穹下，一道优雅的白色身影正舒展着巨大的羽翼，从远山云雾缭绕的峰顶翩然滑翔而下！它颈项修长，姿态优美，双翅每一次扇动都带着流畅的韵律，在阳光下，那身洁白如雪的羽毛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辉，神圣而飘逸。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长而尖的朱红色喙中，赫然衔着一株流光溢彩、形似灵芝、通体碧绿剔透的奇异植物！那灵芝般的植物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和草木清香，即使在听松小筑内也能隐隐嗅到。

“哇——！大鸟！白白的！会飞！”

小幼尊欧卫瞬间忘记了嘴里的甜果，小手指着窗外那只优雅的仙鹤，纯净的大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比看到朱玉玲珑果还要闪亮的光芒！他“噌”地一下从小毯子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就扑向窗边，小脸紧紧贴在冰凉的窗棂上，兴奋地蹦跳着：“大鸟！看！大鸟！嘴里有草草！”

清风子祖师也被这景象吸引，定睛一看，心头微动。那是宗门豢养在“流云顶”的灵禽——流云仙鹤！其羽如雪，其鸣清越，最是通灵。尤其这一只，头顶有一簇淡金色的翎羽，显然是鹤群中的佼佼者。它口中衔着的，正是流云顶特产、极为珍贵的三品灵植——碧霞凝露芝！此芝蕴含精纯的草木灵元与朝霞露华，是炼制多种上品丹药的主材之一。看这仙鹤飞行的方向，正是要去丹鼎峰交付此芝。

“幼尊，那是仙鹤，不是大鸟。”

清风子祖师下意识地纠正，试图维持一点修仙界的常识，“它衔的是碧霞凝露芝，是炼丹的好宝贝。”

“仙鹤？”

小幼尊歪着小脑袋，对这个文绉绉的名字显然不太感冒。他小手指着窗外，奶声奶气地强调：“就是大鸟！白白的！会飞的大鸟！它的草草，亮亮的！好看！”

小家伙的词汇有限，但表达的意思无比清晰——他对那只“白白的会飞的大鸟”和它嘴里“亮亮的草草”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清风子祖师看着小祖宗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渴望光芒，再看看窗外那只姿态优雅、越飞越近的流云仙鹤，一个大胆的、带着浓烈“祸水东引”意味的计划，瞬间在他饱受摧残的老心中成型！

“幼尊，”

清风子祖师脸上的愁苦瞬间被一种循循善诱的慈祥笑容取代，他弯下腰，指着窗外那只正掠过听松小筑上空、准备转向丹鼎峰的仙鹤，声音充满诱惑力：“想不想…离近了看看那‘白白的会飞的大鸟’？还有它嘴里‘亮亮的草草’？”

“想！”

小幼尊的回答斩钉截铁，纯净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仙鹤，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好！清风带你去！”

清风子祖师心中暗喜，一把抱起小祖宗，身形如一道青烟，瞬间飘出了听松小筑，朝着后山相对开阔、草木丰茂的“栖霞坪”方向疾掠而去！他算盘打得精：栖霞坪离流云顶近，常有仙鹤降落休憩。让这小祖宗远远看看仙鹤，满足一下好奇心，总好过在屋里折腾那些价值连城的灵药灵果！说不定看腻了，还能哄他午睡一会儿…清风子祖师仿佛看到了短暂安宁的曙光。

栖霞坪，位于后山一处向阳的山坳。此地地势平缓，绿草如茵，点缀着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野花。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水汽氤氲，滋养得坪上灵气盎然。几株虬劲的古松斜斜生长，枝干舒展，正是仙禽休憩的理想场所。

清风子抱着小欧卫，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株最为高大的古松树冠之中，繁茂的松针完美地遮蔽了二人的身形。清风子掐了个隐匿气息的法诀，将小祖宗稳稳放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坐好，指着下方开阔的草坪。

“幼尊，看，就在那儿等着。那‘白白的会飞的大鸟’一会儿就会落下来歇脚。我们悄悄看，不要出声惊扰它，好不好？”

清风子压低了声音叮嘱，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潜伏任务。

小幼尊欧卫兴奋得小脸通红，两只小手紧紧抓住身下的树枝，努力点着小脑袋，学着清风子的样子，用气音小小声地说：“嗯！悄悄！看大鸟！”

纯净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坪上，充满了期待。

清风子祖师心中稍定。计划第一步，成功！只等仙鹤降临，让小祖宗远远看个够。

没让他们等太久。天际那道优雅的白色身影，似乎确实飞得有些倦了，盘旋两圈后，双翅一收，带着一股清风，姿态轻盈曼妙地朝着栖霞坪中央那片最为平坦丰美的草地滑翔降落！

洁白的羽翼在阳光下闪耀，修长的双腿优雅地探出，足尖轻轻点在柔软的青草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巨大的翅膀优雅地收拢在身侧，那株碧光流转的碧霞凝露芝依旧稳稳地衔在它朱红色的长喙之中。仙鹤落地后，并未立刻卧下，而是姿态矜持地昂起修长的脖颈，警惕而优雅地环顾四周，仿佛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阳光洒在它雪白的羽毛上，泛起圣洁的光晕，长长的尾羽随风轻摆，仙气十足。

“哇——！”

小幼尊欧卫在树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幸好及时用小胖手捂住了嘴巴。他纯净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惊叹和喜爱，小嘴无声地张着，仿佛被这近在咫尺的“大鸟”之美彻底征服了。

清风子祖师看着小祖宗那痴迷的模样，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成了！这小祖宗果然被仙鹤的“美貌”吸引住了！他捋了捋长须，老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欣慰笑容。看来这“祸水东引”之计，甚妙！

树下的仙鹤似乎并未察觉到树冠中的窥视。它优雅地踱了几步，低头将口中那株珍贵的碧霞凝露芝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干净平坦的青石板上。然后，它开始梳理自己那身洁白无瑕的羽毛。长喙轻柔地划过翅根、背羽、尾翎，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对自身美丽的珍视。每一次梳理，都伴随着羽片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坪上显得格外清晰。

小幼尊欧卫看得津津有味，纯净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原来大鸟也要梳毛毛？他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小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撮用红绸带扎着的、软软的卷发。嗯，毛毛也要梳梳才好看！

清风子祖师则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开始盘算着待会儿是不是该去丹鼎峰提醒一下执事长老，就说流云仙鹤今日在栖霞坪多歇息了片刻，免得他们久等不到灵药着急。

然而，清风子祖师千算万算，却算漏

了两样东西：

第一，小幼尊欧卫那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和超强的行动力。

第二，栖霞坪的下风方向，正对着…那墨绿死寂的寒潭！

就在清风子祖师神游天外，畅想着片刻安宁之时——

“大鸟的毛毛…像云云…”

小幼尊欧卫趴在粗壮的树枝上，看着仙鹤梳理那洁白蓬松的尾羽，纯净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向往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他忽然觉得，自己头上的毛毛虽然也软软的，但好像没有大鸟的毛毛白，也没有大鸟的毛毛长，更没有大鸟的毛毛看起来那么…好摸？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同野草般疯长！

小家伙看看树下那只优雅矜持、毫无防备的仙鹤，又看看自己离地面的高度（在清风子看来很高，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个有趣的滑梯？），再看看身边正捋着胡须、明显在神游的清风子祖师…

一个大胆的、充满童真的计划，瞬间在小家伙的脑海里成型！

“清风…”

小幼尊扯了扯清风子祖师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果果…掉下去了…”

“嗯？果果掉了？”

清风子祖师猛地回神，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地面，“掉哪儿了？幼尊别急，老道这就…”

他话未说完，眼角余光猛地瞥见身边的小身影如同一个灵活的小猴儿，手脚并用，抱着粗壮的树干，哧溜一下就朝着树下处溜了下去！那动作，竟是异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爬树了！

“幼尊！不可！”

清风子祖师吓得魂飞魄散，枯瘦的手闪电般抓出！却只捞到了一片月白色的衣角！

噗通！

一声闷响。小幼尊欧卫凭借着“高超”的滑树技巧和厚厚草地的缓冲，稳稳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栖霞坪柔软的草地上！他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沾了一身草屑，然后骨碌一下爬起来，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和一丝成功的得意，竟毫发无伤！

“幼尊！”

清风子祖师在树冠中急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再顾不得隐匿，身形一晃就要扑下去！

然而，已经晚了！

树下的小幼尊落地后，根本没有去找什么“掉下去的果果”。他纯净的大眼睛瞬间锁定了不远处那只正在专心梳理尾羽、对身后发生的“空降”毫无察觉的流云仙鹤！

“大鸟！毛毛！”

小家伙发出一声充满惊喜和渴望的欢叫，迈开小短腿，如同一个发现了绝世宝藏的小炮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咯咯笑着，朝着那只优雅的仙鹤…猛扑了过去！

清风子祖师眼前一黑！完了！全完了！这小祖宗要去薅仙鹤的毛！

树下的流云仙鹤，正沉浸在自己美丽的世界里。它优雅地抬起一只修长的腿，长喙轻柔地梳理着翅根下最细密的绒羽。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充满“恶意”的欢叫，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咚咚咚的脚步声！

仙鹤悚然一惊！身为灵禽的警觉瞬间提到最高！它猛地回头！

映入它那双充满灵性、此刻却写满惊骇的鹤眸中的，是一个粉雕玉琢、小脸红扑扑、张着两只沾满草屑和泥土的小胖手，如同见到失散多年“毛绒玩具”般猛扑过来的…人类幼崽？！

“唳——！！！”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充满了惊怒与恐慌的鹤唳，瞬间撕裂了栖霞坪的宁静！

仙鹤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在它的认知里，人类修士要么对它恭敬有加，远远欣赏；要么就是丹鼎峰那些拿着玉盒、等着接收灵药的执事。何曾有过如此“凶悍”、如此“热情”、目标如此明确（直奔它美丽的羽毛）的袭击者？！尤其这袭击者身上散发的气息…还带着一种让它本能感到一丝敬畏又无比陌生的味道！

惊吓之下，仙鹤哪里还顾得上矜持和优雅！巨大的雪白翅膀本能地疯狂扇动！带起的强劲气流瞬间将地上的草屑尘土卷起老高！它修长的双腿猛地蹬地，试图腾空而起，逃离这个可怕的“小魔头”！

然而，它忘了！它刚才将那株珍贵的碧霞凝露芝放在了身后的青石板上！

呼啦！

强劲的翅风扫过！那株散发着碧绿灵光的灵芝，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猛地掀飞起来！打着旋儿，朝着不远处那条清澈的溪流方向飞去！

“草草飞啦！”

正在猛扑的小幼尊欧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风刮得小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纯净的大眼睛立刻被那飞起来的“亮亮草草”吸引！比看到仙鹤的羽毛还要兴奋！小孩子的心性，注意力转移得飞快！

“我的草草！”

仙鹤也看到了自己辛苦衔来的灵药被吹飞，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悲鸣！它想追，但小幼尊那两只执着的小胖手，已经带着势不可挡的热情，精准地…抓住了它刚刚梳理好的、最引以为傲的几根修长尾羽！

“毛毛！软软的！像云云！”

小幼尊欧卫发出满足的欢呼，小手紧紧攥住那几根触感丝滑微凉、洁白如雪的尾羽，小脸蹭了上去，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唳——！！！”

仙鹤只觉得尾椎一阵剧痛（心理上的）！它引以为傲的、象征着美丽与高贵的尾羽！竟然被一个人类幼崽攥在手里又摸又蹭！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比被拔毛还要让它崩溃！

巨大的羞愤和惊恐瞬间压倒了理智！仙鹤彻底炸毛了！它再也不顾什么灵禽风度，也顾不上那株被吹飞的碧霞凝露芝了！巨大的翅膀更加疯狂地拍打，修长的脖子扭过来，朱红色的长喙带着破风声，如同离弦的利箭，狠狠地朝着那个胆敢玷污它美丽羽毛的小魔头…啄了过去！目标直指小幼尊那粉嫩的小脸蛋！

这一啄，快如闪电！饱含着一只高贵仙鹤被逼到绝境的愤怒与羞恼！别说一个三岁幼童，就是寻常筑基修士，也未必能躲开！

“幼尊！”

树上的清风子祖师看得肝胆俱裂！再顾不得许多，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树下猛扑！他要替小祖宗挡下这一啄！哪怕自己被啄个窟窿！

就在这千钧一发、清风子目眦欲裂、仙鹤羞愤欲狂、长喙即将触及粉嫩肌肤的瞬间——

嗡…！

一股冰冷、粘稠、如同万载玄冰瞬间冻结时空的恐怖力场，毫无征兆地自栖霞坪下风处、寒潭的方向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仙鹤啄击的轨迹！

那快如闪电的朱红长喙，距离小幼尊粉嫩的脸蛋不足一寸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极寒的、坚不可摧的墙壁！

咔嚓嚓！

细微却令人牙酸的结冰声响起！

仙鹤那坚硬如铁、足以洞穿岩石的长喙尖端，以及喙尖前方尺许的空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白色玄冰！冰层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将仙鹤整个头部连同修长的脖颈前端，冻成了一坨冒着森然寒气的巨大冰疙瘩！

仙鹤的动作瞬间僵住！那双充满惊怒的鹤眸，透过覆盖在眼前的厚厚冰层，清晰地倒映出近在咫尺、却毫发无伤的小幼尊那张好奇懵懂的脸，以及他依旧紧紧攥着自己尾羽的小手…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它！连悲鸣都被冻结在了喉咙里！

扑通！

清风子祖师扑落在地，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炸毛攻击的仙鹤变成了“冰雕鹤”，保持着啄击的姿势，只有巨大的翅膀还在徒劳地、僵硬地小幅度扑腾着，显得无比滑稽。而小祖宗欧卫，正一脸惊奇地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仙鹤冻在冰里的长喙。

“凉凉的！硬硬的！大鸟的嘴嘴结冰啦？”

小家伙的声音充满了发现新大陆的惊喜。

清风子祖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扭头望向寒潭方向。潭水依旧墨绿死寂，毫无波澜。但那股冰冷威严的气息，虽然一闪即逝，却如同烙印般清晰！

是那位！绝对是潭底那位玄龙祖宗出手了！隔空凝冰，精准拦截！为了阻止仙鹤伤到这小祖宗！

清风子祖师看着被冻住脑袋、只剩翅膀扑腾的仙鹤，再看看兴致勃勃研究“冰嘴嘴”的小幼尊，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然而，小幼尊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了。他松开仙鹤的尾羽（那几根羽毛在他小手里已经被揉搓得有些凌乱），纯净的大眼睛望向了溪流方向——那株被仙鹤翅膀扇飞的碧霞凝露芝，正飘飘荡荡，眼看就要落入清澈的溪水中！

“草草！掉水里啦！”

小家伙惊呼一声，迈开小短腿，毫不犹豫地朝着溪边冲去！他要把那“亮亮草草”捞起来！

“幼尊！别去！”

清风子祖师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溪边湿滑，水深虽只及膝，但对三岁幼童来说也危险万分！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小幼尊欧卫跑到溪边，那株碧霞凝露芝已经落入了清澈见底的溪水中，被水流裹挟着，缓缓向下游飘去。小家伙急了，也顾不得脱鞋，小脚丫子踩上湿滑的鹅卵石，就要往水里冲！

“幼尊！危险！老道来捞！”

清风子急声喊道，枯瘦的手掐了个御物诀，一股柔和的吸力就要将那灵芝卷起。

然而，就在清风子的灵力即将触及水灵芝的刹那——

哗啦！

一声轻微的水响。

溪流上游，靠近寒潭方向的水域，毫无征兆地涌起一个小小的浪头！这浪头不大，却带着一股巧劲，不偏不倚，正好拍在那株随波逐流的碧霞凝露芝上！

噗！

灵芝被浪头一卷，竟改变了方向，如同被一只无形

的手推动着，打着旋儿，稳稳地…飘到了小幼尊欧卫刚刚踩入溪水的小脚丫子旁边！水流恰好在此处形成一个微小的回旋，灵芝便停在了那里，碧光莹莹，触手可及！

“呀！草草！”

小幼尊惊喜地叫出声，小身子一弯，小手一捞，轻而易举地将那株湿漉漉、凉丝丝的碧霞凝露芝抓在了手里！他举着这株流光溢彩的灵药，小脸上满是成功的喜悦，朝着追过来的清风子炫耀：“清风！看！我捞到草草啦！亮亮的草草！”

清风子祖师保持着掐诀的姿势，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看着小祖宗手里完好无损的碧霞凝露芝，再看看溪流上游那早已平息的、仿佛从未出现过的浪花…一股寒意再次从脊椎骨窜上来。

这…这精准的“送货上门”…除了潭底那位，还能有谁？！

那位玄龙祖宗…不仅负责当保镖阻止攻击，还…还兼职帮小祖宗捡“玩具”？！

清风子祖师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看着兴高采烈举着灵芝、小脚丫还在溪水里啪嗒啪嗒踩着水花的小祖宗，再看看远处那只脑袋被冻成冰疙瘩、只剩翅膀徒劳扑腾的可怜仙鹤…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诞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幼尊…捞到就好…捞到就好…”

清风子声音干涩，有气无力地应和着。他麻木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小祖宗踩水的范围，枯瘦的手再次掐诀，一道柔和的暖风拂过仙鹤冻僵的脑袋。

咔嚓嚓…

覆盖在仙鹤头颈上的厚厚玄冰迅速融化、剥落。重获自由的仙鹤猛地甩了甩湿漉漉的脑袋，发出一声劫后余生、带着无尽委屈和后怕的悲鸣：“唳——！”

它惊恐万分地看了一眼溪边那个抓着灵芝、对它似乎又产生兴趣的小魔头，巨大的翅膀疯狂扇动，带起漫天草屑尘土，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优雅，也顾不上去捡那株被“玷污”的灵芝，如同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冲天而起，朝着流云顶的方向亡命飞逃！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几根被小幼尊揉搓过的凌乱尾羽在风中狂舞，显得狼狈不堪。

“呀！大鸟飞走啦！”

小幼尊看着仙鹤仓惶逃窜的背影，小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但很快又被手里的“亮亮草草”吸引。他好奇地把碧霞凝露芝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清新浓郁的草木香气钻入鼻腔。

“唔…香香的…”

小家伙大眼睛眨了眨，小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似乎对这“草草”的味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张开小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就要朝着那碧绿剔透的芝冠啃下去！

“幼尊！使不得！”

清风子祖师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枯瘦的手再次发挥出超越极限的速度，一把抓住了那株差点惨遭毒口的灵芝！“这…这草草…不能吃！吃了会肚子痛！痛痛！”

他急中生智，捂着自己的肚子，做出痛苦的表情。

“痛痛？”

小幼尊看着清风子扭曲的老脸，小嘴停住了，纯净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他看看手里香香的“草草”，又看看“痛痛”的清风，小眉头苦恼地皱了起来。不能吃，那这亮亮香香的草草有什么用呢？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栖霞坪，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熟悉的…冰冷湿气。

小幼尊纯净的大眼睛忽然一亮！他想到了！

“给大龙龙！”

小家伙兴奋地叫起来，小手指着寒潭的方向，小脸上满是献宝的雀跃，“大龙龙喜欢亮亮！给大龙龙吃草草！”

清风子祖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小祖宗说的是潭底那位玄龙祖宗！他下意识地就想反对：这碧霞凝露芝是丹鼎峰点名要的灵药！况且，那位玄龙祖宗…会吃这玩意儿？那位爷的食谱是什么级别？恐怕至少也得是万年朱果那个档次的吧？

然而，没等清风子开口阻止，小幼尊欧卫已经挣脱了他的手，宝贝似的将那株碧霞凝露芝紧紧抱在怀里，迈开小短腿，咯咯笑着，朝着寒潭的方向，欢快地跑了过去！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幼尊！等等！”

清风子祖师哀嚎一声，只能认命地追了上去。他看看小祖宗怀里那株价值不菲的灵芝，再看看寒潭那墨绿死寂的水面…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玄诚师弟，对不住了！这灵药…怕是肉包子打龙，有去无回了…

小幼尊欧卫抱着对他而言有点大的碧霞凝露芝，一路小跑，轻车熟路地来到寒潭岸边，那株熟悉的虬劲老松下。墨绿的潭水平静无波，倒映着天光云影。

“大龙龙！大龙龙！”

小家伙脆生生的童音在潭边响起，打破了死寂。他跑到水边，小心地将怀里的灵芝放在湿滑的岩岸上，然后蹲下身，两只小胖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朝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喊道：“快出来！看！我给你带草草啦！香香的草草！可好吃啦！”

清风子祖师气喘吁吁地追到岸边，正好听到这句，老脸又是一抽。可好吃？您老又没吃过！

潭水依旧死寂，毫无回应。

小幼尊等了一会儿，纯净的大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大龙龙怎么不理他？难道是没听见？还是不喜欢草草？小家伙小眉头皱了起来，小嘴又习惯性地瘪了瘪。

就在清风子祖师以为那位爷根本不屑理会这种“凡草”，准备上前哄劝小祖宗离开时——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水声，自小幼尊面前的潭水浅滩处响起。

清风子瞳孔一缩！

只见靠近岸边的、清澈些的浅水区域，几颗圆润的鹅卵石缝隙间，清澈的潭水无声地向上隆起。并非浪花，而是水流如同拥有了生命，自主地向上堆叠、塑形！

在清风子祖师惊骇的目光和小幼尊欧卫惊喜的注视下，那隆起的水流迅速凝结、固化！剔透的潭水在瞬息之间，竟凝聚成了一朵惟妙惟肖、含苞待放的…冰莲！

这冰莲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由纯净无瑕的玄冰雕琢而成，花瓣层叠，脉络清晰，在惨白的日光下，折射出七彩迷离的瑰丽光芒，比最上等的琉璃水晶还要纯净剔透！更奇异的是，莲心处，并非花蕊，而是由几缕极其凝练、如同实质的月白色光华交织而成的一个小小的、光晕流转的“巢”。

一股精纯至极、远胜碧霞凝露芝千百倍的冰寒灵气与草木清香混合的奇异气息，从那朵小小的冰莲中弥漫开来！

“哇——！花花！亮亮的花花！水水变的！”

小幼尊欧卫瞬间被这朵凭空出现的、比碧霞凝露芝更加璀璨梦幻的冰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纯净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叹，小手兴奋地拍打着岩岸。

清风子祖师更是目瞪口呆！凝水成冰，化物成形！这…这已是近乎造物的手段！更别提莲心那由精纯月华凝聚的“巢”…这朵冰莲本身，就是一件蕴含着恐怖寒元与生机的天地奇珍！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潭底那位爷…这是几个意思？嫌弃碧霞凝露芝档次太低，所以自己“变”了个更高级的“玩具”出来哄孩子？！

就在小幼尊惊喜地想要伸手去触碰那朵近在咫尺的冰莲时，那冰莲仿佛有生命般，莲心处那个小小的、由月华交织的光巢，轻轻对准了岸边那株被小幼尊带来的碧霞凝露芝。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吸力凭空而生！

咻！

那株碧光莹莹的灵芝，如同乳燕归巢，瞬间离地飞起，稳稳地落入了冰莲中心那个小小的、光晕流转的月华巢中！大小竟是刚刚合适！碧绿的灵芝与纯净的玄冰、柔和的月华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美轮美奂、充满道韵的奇异画面。

“呀！草草飞进花花里啦！”

小幼尊看得拍手欢呼，纯净的大眼睛里满是神奇的光彩。他看看冰莲，又看看深不见底的潭水，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灿烂笑容，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大龙龙！谢谢你！花花好看！草草放花花里更好看！”

清风子祖师在一旁，看着那朵托着碧霞凝露芝、悬浮在浅水之上的玄冰月华莲，再看看小祖宗那心满意足、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开心笑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饱腹感”涌上心头。

他麻木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幼尊…这…这‘花花’和‘草草’…我们…带回去？”

“不！”

小幼尊欧卫立刻摇头，小脸上一片认真，他指着那朵悬浮的冰莲，奶声奶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放这里！给大龙龙看！这是卫卫送给大龙龙的！亮亮！好看！”

在他纯真的认知里，这朵漂亮的冰莲是“大龙龙”变出来装他送的“草草”的盒子，自然要留在这里给“大龙龙”欣赏。

清风子祖师看着那朵散发着恐怖寒气和精纯灵元的玄冰月华莲，再想想丹鼎峰等着灵药的长老…最终，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

“好…好…就放这儿…给…给龙君看…”

潭水无声，墨绿依旧。唯有岸边浅水处，那朵托着碧霞凝露芝的玄冰月华莲，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晕，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鸡飞狗跳与…某种跨越物种的、荒诞又奇妙的“友谊”。

清风子祖师抱起终于心满意足、开始揉眼睛打哈欠的小祖宗，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片让他道心饱受洗礼的寒潭岸边。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们身后，墨绿的潭水深处，那双巨大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龙睛，缓缓睁开，静静地“注视”着岸边浅水中那朵小小的、承载着童真“馈赠”的冰莲。冰冷的竖瞳深处，一丝极其极其隐晦的、难以察觉的…暖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转瞬即逝。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