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伏虎

“新洲港，它在哪里？”小海、小天、小元等年轻人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一下子充满了好奇。

戴帮主：“这新洲港已不在我大明疆域。它是占城国的一个重要港口，距离占城国的王城阇盘不远。当年郑和下西洋期间，就曾在那里停泊。听说近年来，安南连年侵略占城，现在新州港已然被安南占去了。说起这占城和安南，曾经都是我华夏的疆土，后来才分离出去的。占城国原是汉代所置日南郡的象林县故地，东汉时期，象林县功曹之子区逵，杀了县令，自立为王，从此建立了占城国。这安南与我国的渊源就更深了。它古称交趾、交州，在宋朝以前都归咱中国管辖，后来宋朝偏安，它才逐渐独立出去。我大明立国后，永乐帝派张辅率五十万大军平定安南，重新将它纳入大明版图，设立三司治理。到了宣德皇帝时期，朝廷感到这地方嚣顽难治，就又恢复了原来的羁縻政策，承认安南国的存在。这两个国家一直战火不断，现在占城国的领土竟被安南占去了大半。”

听着戴帮主的讲述，众人张帆顺风而进，渐渐远离了雷琼洋面，驶向大洋深处。顺风几日，船舶悄悄驶近新州港。此行的目的地是距离港口不远的虎山岛。据吴仙姑所言，开阳石就在这岛上的海盗手中。

虽然已近港口，但却见不到国内繁华的景象，远远望去，岸上只是几所低矮的草房。几只打鱼的小船，看到大船靠近，就远远避开了。

“乌大，去找人打问一下情况。”戴帮主吩咐道，“现在我们已经出了大明疆域，进入了夷人蛮国，一定要诸事小心。”

乌大带领小天等人乘着小船前去打探。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头戴斗笠、身材瘦小的渔夫。乌大用番语问候一番后，询问前去虎山岛的路径。一听到“虎山岛”几个字，渔夫如触电般，瞬间变了脸色，摆了摆手，撑着小船逃开了。如此几番，渔民好像对虎山岛十分恐惧，不愿多言。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年长的渔夫，领了一锭银子后，才小心翼翼地往东南方指了指。

“朝着这个方向，半日水程，就能到虎山了。”老渔夫用番语说。

“敢问老丈，大家为何对这虎山岛如此畏惧？”乌大问道。

“唉，那虎山岛上的海盗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我劝各位好汉还是别去为好。”老渔夫用番语叽里咕噜地介绍起虎山岛的情况。虎山岛上的海盗头子人称范大眼。至于他的真名是什么就没人知道了。范大眼有个老婆，人称花娘娘。范大眼对这花娘娘甚是娇宠，帮中事务基本都是花娘娘说了算。先前时候，这虎山帮还比较正派，杀富济贫，与周边的村民相处还算融洽。很多贫苦无计的村民甚至主动前去投奔。但在三年前，不知何故，这虎山帮突然变得暴戾凶残，毫无人性。传说花娘娘每月都要烹食一个小儿来保持她的容颜。周边的村民因虎山帮的劫掠，都已经跑的差不多了。

听完老渔夫的讲述，乌大等人感到惊讶不已。海上的帮会也听过很多，但专食小儿的残忍举动，这还是第一次听到。

回到大船，乌大将情况报知众人，大家也感到十分惊诧。但既然已经到此，戴帮主还是决定要去一探究竟。按着老人的指点，船向东南方向行进，掌灯时分，果然望见一座悬崖峭立、山势峥嵘的海岛。找到一个澳口，戴帮主命令抛锚停泊。这时，几艘小船围了过来，每条船上都立着几个头戴斗笠，身着粗布短衣的汉子。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小头领用番语问道。

“我们来自中国，想拜访一下范帮主？”乌大用番语回答。

“找我家帮主何事？”

“商量一下合作贸易的事情。我们有上等的绸缎，想换取一些本地的伽蓝香、乌木。”

“那你们先等着吧。”一艘船摇桨而去。

过了一会儿，小船返回。

“我家帮主愿意见你们了，但只准下来五人。”刚才那小头领喊道。

戴帮主考虑了一会儿，带上乌大、小海、小天、鱼龙子四人，跳进虎山帮的小船。

小船飞速向岸边驶去。即将靠岸的时候，借着火炬的光亮，戴帮主等人望见几支竹筏上好像坐了几个人。驶近定睛一看，众人吓了一跳。这些人早已死去，一根削尖的木棍从下体直穿而上，从嘴巴里伸了出来。这些“坐着”的人虽然已经风干，但脸上依旧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几个冬瓜一样的东西随着潮汐漂了过来，那竟是小儿的尸体，泡胀的尸身显得又白又亮。摇奖的汉子见怪不怪，只是用船桨将这些尸体拨开，继续继续划水。这虎山帮果真是凶残，戴帮主等人暗想。

进了寨门，众人被引入一个天然的岩洞中。正中的两把交椅上，一边坐着一个头裹黑巾，身着短褂的彪形大汉，两只眼睛如牛眼一般向外凸着。这应该就是范大眼了。另一边坐着一个身着彩衣、头挽斜髻的少妇，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面容，纤细的手指上，把玩着一个小儿的骷髅头。这应该就是花娘娘了。两边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头领。

不等戴帮主说话，花娘娘先开口了，用汉话问道：“听说你们是来自大明的商人，要和我们做生意？”

戴帮主施礼言道：“是的，我们此次前来，是想和贵帮做些生意。”

花娘娘邪魅一笑：“呵呵，你们真是说谎都不做功课。海面上的客商，对我们虎山帮都是避而远之，哪还有人来和我们谈生意。你们分明就是江洋大盗！”

戴帮主看被花娘娘识破，倒不在意，这也在意料之中，回道：“夫人说的不错，我们确实不是什么正经的客商，鄙人是直浙洋面黑崖帮的帮主戴广济，这几人也是海上闯荡的好汉。不过，我们来此，确实是想和贵帮谈一桩生意。”

“哦，什么生意？”范大眼捋着八字胡问道。

戴帮主：“一桩大生意！听说贵帮有一颗宝石，鄙人想问问价钱。”

提到宝石，坐在交椅上的两人顿时警觉起来。思索了一会，花娘娘说：“不错，我们手里确实有块宝石。但不知道你们出什么价钱？”

戴帮主：“价钱好说，我们既然来了，自然是有所准备。”

花娘娘：“那你出个价吧？”

戴帮主试探着问：“一万两银子如何？”

“哈哈，戴帮主太小气了吧。”花娘娘眼光犀利地望着戴帮主，“这七星宝石你若凑齐了，满山的金银尽归你所有，区区一万两银子就想把开阳石买走吗？”

“确实如此，七星聚齐，满山金银。但只有一颗，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把它换作真金白银实在。”戴帮主早就料到会有一番唇舌，做了充分准备。

“想要金银的话，我们自会海上去取。”花娘娘站起身来，把弄着骷髅头走进几步，“戴帮主，我也不给你兜圈子了。如果想得到宝石，就拿一百个活生生的小儿来换，不然就断了着念头吧。”

一百个活生生的小儿！戴帮主等人听后不由得乍舌。莫说这一百个小儿极难寻到，就是可以寻到，又怎能做此戕害生灵的事情！戴帮主为难地说道：“夫人提出的条件，在下万难办到。是否可有转圜余地？”

“既然办不到，那就请自便吧！”花娘娘冷笑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看来只能另想它策了，戴帮主忖道，于是抱拳向诸位告辞，转身离开。

“几位好汉等等，老朽有一事相询。”一个老妪颤巍巍地从侧门走了出来。只见她身穿一件破烂袍子，眼窝深陷、鹰鼻高挺，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如枯树皮一般，花白的头发散披在肩上。几个头领见到老妪，都恭敬地站了起来。

戴帮主转回身来，拱手施礼言道：“不知老者有何赐教？”

老妪：“我听说前几日雷琼一带海面尽赤，死了无数的鱼虾，好像是一神物作怪，诸位从北面而来，不知有没有听说。”

“什么神物，只不过是个水怪，被我们打死了。”小天抢着说。

“不要乱说话！”戴帮主呵斥道。小天这才感觉自己唐突了，羞愧地退到一边。

“哦！”老妪惊讶地说，“难道是雷州府蛟龙湖中的水怪？”

“这也是那水怪的命数。在楞严寺高僧的指引下，我等凑巧将它击杀。”戴帮主不知老者是何意图，谨慎地回道。

“水怪是你们打死的！”范大眼喊道，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厉害，厉害！我范某眼拙啊，竟看不出几位豪杰有如此通天手段！”

“婆婆，如果这几位英雄能除水怪，那也能除恶虎吧？”花娘娘向老妪问道。

老妪：“回娘娘，既能降龙，自然能伏虎。我看这几位气宇不凡，或可一试！”

“戴帮主，”花娘娘说，“刚才你问是否有转圜余地，现在就有了。如果你们帮我们除去后山的恶虎，我情愿将开阳石奉上。”

恶虎？！戴帮主暗想，什么样的老虎让他们如此畏惧？但打虎总比抓一百个小儿容易些，先应承下来再做打算，于是言道：“如果能助贵帮一臂之力，在下自当义不容辞。但不知是什么样的老虎？”

“哎，”范大眼走近戴帮主，“有大哥这句话就行了。如果大哥愿意帮我们除去恶虎，我范某情愿和你结为异姓兄弟。”说完，范大眼就亲热地拉住了戴帮主的臂膀。

看来这范大眼是个急性子，刚才还拒人千里之外，现在却又热情似火。戴帮主被这巨大的反差搞糊涂了，一时不知如何搭话。

“怎么，大哥看不上咱这小弟？”范大眼瞪着牛眼，似怒非怒地说。

“哪里，哪里，能和范帮主义结金兰，自是———”不等戴帮主说完，范大眼就一把抱住了他，欢喜地说：“这就对了！来人，上酒，我现在就和大哥结拜！”

一个喽啰捧上一坛酒和两个碗来。

范大眼抽出腰间的短刀，扯开衣襟，用刀在胸前一划，也不管伤口，将刀在酒坛里搅拌了几下，然后把刀递给了戴帮主。戴帮主只得敞开衣襟，依样在胸前划了一刀，将带血的刀伸进酒坛。范大眼捧起酒坛，将两个大碗倒满，端起一个就跪在地上。戴帮主端起另一碗酒，也跪了下来。

“苍天在上，后土为证，我范大……，还是说大名为好，”范大眼停顿了一下。原来范大眼真正的名字是范世强，平时雅号说惯了，连自己都不太记得了。他继续道：“我范世强今天与戴大哥结为异姓兄弟，有酒同喝、有肉同吃、有金共分、有敌共杀。还有——”范大眼又卡在那里，惹得众人哄笑。他倒不在意，憨笑一下，继续道：“总之，共同进退，如违誓言，不得好死。”

见范帮主如此诚恳，戴帮

主内心颇为感动。虽然这誓词不伦不类，确是发自肺腑，不知胜过多少花俏言语。戴帮主高举血酒，郑重呪道：“苍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戴广济今天与范世强帮主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违誓言，天诛地灭。”然后两人将血酒一饮而尽。就这样，戴帮主糊里糊涂就认下了一个异姓兄弟。

“大哥，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范大眼高兴地说，然后转身命令道：“摆宴，上酒，今日我们喝个痛快。”

不多时，一大桌筵席就准备好了。范大眼恭恭敬敬地请戴帮主坐在首席，然后大家才分别落座。范帮主先介绍了帮中的各个头目，戴帮主介绍了随行的几人。相互敬了几碗酒后，范帮主拍着戴帮主的肩膀，神秘地说道：“大哥，你有所不知，我家娘子还和你有些缘分呢！”

“哦？”戴帮主吃惊道。

“他说的是实话，”坐在一边的花娘娘说道，“我真和大哥有些缘分。吴仙姑是我的姐姐。”提起吴仙姑，戴帮主脸上泛起一丝红色。原来花娘娘和范大眼都是中国人。花娘娘早年间也是极乐岛上的一个花主，执掌着梨花院，是岛上出了名的花魁。那时，刚入海盗行当不久的范大眼到岛上消遣，看她风姿绰约，就一见倾心。花娘娘见范大眼为人豪爽、相貌堂堂，也有了委身于他的想法。吴仙姑得知此事后，就成全了二人。两人一起在海上打拼，辗转流落，来到占城，后来就在这虎山岛立了寨门。为了隐藏过往的身世，花娘娘就将“梨花娘娘”的第一个字省去，成了“花娘娘”。花娘娘追随吴仙姑多年，自然知道戴帮主和吴仙姑的往事。范帮主和花娘娘来到占城后，绝少对人提及自己的过往，加上此地距离中国遥远，所以连吴仙姑这个消息灵通的人，也对他们的身世掌握的不是很清楚。

“如果不是大哥报了家门，我早就让人把你们钉到木桩上了。”花娘娘笑着说。

“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这样的渊源！”戴帮主想起吴仙姑对他的情分，不由得惭愧起来。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嘛！”范帮主举起酒杯，大家一饮而尽。接着，他饶有兴趣地问：“大哥，你们是如何将那水怪打死的？”

“这事我来说吧！”乌大端起酒碗，敬了范帮主一碗，然后将除巨蛟的经过讲了一遍，只是将取得玉衡石的一段略了过去。

听完乌大的讲述，众人纷纷赞叹不已。坐在范帮主身边，身材瘦小精干的阮二当家由衷地说：“没想到诸位英雄如此勇猛，我等佩服的五体投地。”

乌大：“方才大家提到的恶虎说怎么回事呢？”

提起恶虎，大家的神情立马颓唐起来。范帮主闷了一大口酒，用沙哑的声音道：“大哥、各位兄弟，你们听说过虎妖吗？”

虎妖？小海、小天一下子提起兴致，端着酒碗，竖着耳朵想听个究竟。

“我听说在占城、满剌加等国流传着虎妖的故事。”鱼龙子说，“一些山中的老虎吸收天地间的精华，最后能修炼成人形。幻化成人的虎妖混迹在闹市之中，享受人世间的欢乐。在隐蔽的地方，虎妖又恢复原身，攻击人类。所以有些地方总有人莫名其妙地被吃掉。我还听说有捉妖人，能根据虎妖的体臭辨别他们，将他们擒杀。”

范帮主：“这位兄弟说的不错。我们虎山岛上的恶虎正是虎妖！这虎山岛原来是老虎窝子，漫山遍野都是老虎。我等在此立寨后，捕杀了很多。后来这些老虎就迁徙到更深的山林中。一次，我和娘子带人到深山中打虎，遇到一个体态臃肿的母虎，像是即将生虎仔的样子。因贪恋虎皮，我们一直追到密林深处，最后将它射杀。剖开虎尸后，发现这母虎腹中的两只的小虎已经成形。回来后，我娘子就感到心烦意乱，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那时她也已经怀孕。几个月后，我娘子生了一对双胞胎，就是我的儿子壮儿和女儿环儿。两个孩子开始的时候还很正常，肥嘟嘟的人见人爱。但过了几个月，两个孩子的脸上竟长出黄色的毛来，越长越多，越长越密，把脸都遮住了。我娘子遍请名医诊治，没有一点效果。后来找到了巫婆张，就是刚才那个老妇。她言说两个孩子受到了虎妖的诅咒，如不将虎妖除掉，两个孩子就会慢慢地变成老虎。”

说到这里，范帮主流出两行浊泪。他揾掉泪水，喝了口酒接着说:“我为了两个孩子，多次带人去山中除那虎妖。但每次都会折几个兄弟，连虎妖长的什么样也没弄清楚。看着一天天病情加重的儿女，我娘子就求巫婆张再想法子。这巫婆说每日饮小儿的鲜血，能延缓身体发生变化。于是我娘子就开始到处掳掠小儿，用他们的鲜血来缓解两个孩子的病情。想我娘子，以前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从不乱杀无辜。但自从一双儿女被这虎妖施了咒后，她就变得反复无常、嗜杀成性。我也曾劝她放弃算了，但她说什么也阻止不了她，即使是用世间所有小儿的性命来换回自己的儿女，她也在所不惜。一些兄弟害怕上山打虎，想逃离本帮，就被她钉在了木桩上。我这一双儿女，才三岁多点，整日被锁在房间里，不敢出来，还要喝人血来续命。这几天，我发现两人的手臂上也长出黄毛来。”说着话，范大眼又掉起了眼泪。

鱼龙子：“那为什么不找捉妖人来除掉这畜生呢？”

阮二当家：“不要再提什么捉妖人了！我家帮主也曾找过几个，来时吹嘘地天花乱坠，结果进到山里，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久而久之，大家对除去虎妖渐渐失去了信心。今天看到诸位英雄，我们感觉又有了希望。你们就是最好的捉妖人。”

这时，不知何时离开的花娘娘牵着两个小孩走了过来。孩子的脸上确实长着浓密的黄毛，几乎将五官都遮住了，但神态依旧是天真烂漫的样子，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惊异地看着众人。花娘娘来到戴帮主面前，跪了下来，让两个小海一并跪了下来。

“戴大哥，”花娘娘抹泪说道，“这就是我的壮儿和环儿。您既然有降龙伏虎的手段，那就请大哥一定要救救这两个孩子。我给您磕头了！”说完，花娘娘就俯身叩起头来。小孩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叩起头来。

戴帮主忙将花娘娘母子搀起，心中想道：“这花娘娘也是可怜之人。但戕害那么多无辜小儿来保全自己的孩子也确实歹毒。听大家所言，这虎妖确实厉害，不知道我等是否有对付它的能力。”

看戴帮主犹豫不决，范帮主也依着桌子跪了下来，言道：“大哥，如果你们能帮我们除了虎妖。别说什么宝石，就是这虎山帮的大当家也让与你坐。我范大眼当牛做马伺候大哥一辈子。”

这时，诸位头领也都跪了下来，齐道：“恳请大哥帮我们除去虎妖。”

看大家如此诚恳，戴帮主再找不到推辞的理由，于是急忙将众人搀起，说道：“感谢诸位如此信任戴某，我就是豁出性命来，也和大家去山上走一遭，会一会那虎妖。”

众人重新入座后，戴帮主问：“不知大家可否知道这虎妖的来历，有没有什么破绽。不然我们贸然前往，也是白白浪费性命。”

范帮主：“这个，就得让巫婆张来说了。”

披头散发的巫婆张蹒跚地走了进来，用那浑浊的双眼将戴帮主等人仔细打量了一遍，缓缓道：“几位确实英气逼人，或许真能对付得了虎妖。这虎妖从何而来，老朽也不能确定，但我推测可能和后山之中的神庙有关。在这虎山深处，有几座神庙，原是占城国的一个王子所建，供奉着湿婆等天神。后来神庙荒废了，成了野兽的栖身之所。我想那虎妖可能是吸纳了天神的灵气，所以有了道术，能幻化为人。而那只被范帮主射杀的母虎，应该是虎妖的妻子。因此，虎妖才对壮儿下了如此恶毒的诅咒。”

乌大：“那怎么样才能除掉它哪？”

巫婆张：“这个老朽确实不知道。但我觉得也许神庙是个关键。”

小海：“那何不去神庙一探究竟呢？”

“哎，”阮二当家叹了口气，“我们何尝不想呢，每次派去的人，还没见到神庙的影子就死掉了。”

“那我们就去神庙！”戴帮主干了一碗酒，斩钉截铁地说。

几天后的清晨，一支浩浩荡荡的除妖队伍向深山进发了。戴帮主从船员中挑选了三十名功夫好手，其他人留下看船。范帮主孤注一掷，带上了帮中所有精壮的兄弟，花娘娘、巫婆张也在队伍之中。

队伍逐渐深入密林之中。经过大半天的艰苦跋涉，所有人都感觉十分疲累。大家也逐渐感觉到了老虎的气息，发现了一些老虎的粪便和脚印，以及一些野鹿、野鸡的残躯。大家的精神都紧张起来，密切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哪怕是一只飞禽的鸣叫也能牵动大家的神经。

突然间，在队伍中央的巫婆张周身抽搐起来，口中惊恐地念道：“虎、虎、虎！”一声闷雷般的虎啸从林中传了过来，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嘶吼声。转眼间，几十只黄毛黑纹的斑斓大虎就闪现在眼前。最先受到攻击的是队伍前面的几个兄弟，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硕大的虎爪扑到在地，锋利地牙齿深深嵌入脖颈之中。大家慌张地举起钢刀、钢叉、弓弩等一切手中的武器，迎着扑来的恶虎开始拼杀。小海、小天肩并肩站着，一只白额吊睛虎飞扑过来，两人奋力举刀向虎头砍去，大虎哀嚎一声，额头上留下两道长长血痕，小天的肩部也被虎爪抓出血印。不远处，戴帮主紧紧地护着小元，钢刀插进了一只老虎的嘴里。乌大和鱼龙子跳到这只老虎的身后，把刀剑刺进了老虎的肚子。青面鬼举着一支三戟钢叉，和几个兄弟一起，围堵住了一支受伤的大虎。范大眼的斧头被打掉了，两支粗壮的手臂紧紧扣住一只大虎的脖子，头上被虎爪抓得鲜血淋漓。花娘娘射出一支毒箭，正中老虎后心，替范大眼解了围。

真斗得难解难分，又听得一声低沉的虎啸。老虎们不再缠斗，纷纷钻进山林，消失地无影无踪。惊魂未定的众人，打量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几乎所有人都受了伤，二十几人没了性命，老虎也被打死了十几只。

“这野兽太凶猛了，照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吃掉的！”一个断了半条手臂的兄弟悲泣道。

“敢有退缩不前者，格杀勿论！”花娘娘举着***，喝道。

范大眼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向众人道：“兄弟们，此战是咱与虎妖的决死之战，有我无它，有它无我。我范大眼是绝不会退缩的，定要和它比个高下。不愿意跟着我继续战斗的，护送伤员返回寨中，范某绝不阻拦。如果还愿意继续战斗的，咱们休息一会儿，继续前进。”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小声嘀咕了一阵，有十几人默默地扶着伤员离开了。

望着

离去的背影，花娘娘忿恨道：“一群胆小鬼，回去我也饶不了你们！”

范大眼洒脱地说：“娘子，人各有志，不必强求。这些人既然选择了回去，又怎会还留在寨中。我已经想好了，如果老天保佑，能除了虎妖，解了咱孩子身上的咒，我就带你们返回家乡，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再过这海里捞食的行当了！”

花娘娘转身依在范大眼怀中，欣慰说道：“我也有如此想法。只要孩子在，其他都不重要！”

休息片刻，尚有百来号人的队伍又进发了。翻过一道山岭，来到一条急湍而下的溪水前。

“过了这条溪水，我们就真正进入老虎的领地了！”巫婆张低沉地说道。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既然已经到这了，就没有打道回府的道理。”鱼龙子豪迈地说。

小天：“是啊，我倒想看看那虎妖到底是何方神圣！”

又行进了一会，来到一片灌木丛生、乱草蓁莽的谷地。偏西的阳光下，几座宏伟的神庙浮现在眼前，静谧而恐怖。

“终于见到神庙了！”巫婆张说。

大家提起精神，朝着神庙进发。来到一条青石铺就的神道。两旁整齐排列着石刻的神像。岁月的侵蚀，神像已经变成了斑驳的黑色，有的缺了一边的臂膀，有的失去了头颅，但从残留的部分仍能想见当初他们雄壮的身姿。

小元不禁发问：“这些都是什么神啊？”

巫婆张：“这些都是湿婆的守护神！”

穿过神道，众人来到一片诺大的广场。广场的尽头就是几座错落的神庙。红砖垒砌的墙壁上镂刻着纷繁的纹饰和姿态各异的神像。广场中央有几个半人高的石台，每个石台上都放着一个短短的石柱。

“这些东西好奇怪！”小元说。

巫婆张：“这是林伽，也就是男人的命根。婆罗门教崇拜生殖的力量，认为这是宇宙之源。”

“这倒新奇！”几个年轻小伙子心想，“中国人羞于谈男女之事，外国人却将它当神物来崇拜。”

年轻小伙子还想询问，突然感到天旋地转、阴风阵阵，无数只老虎从广场四周涌了出来，向大家嘶吼着扑来。大家来不及多想，拿出武器开始搏斗。

戴帮主刚感到异样，一把钢刀就劈头而来，他下意识举刀格挡。看见对面的人却是乌大。

“乌大，你疯了！”戴帮主喊道。乌大却不言语，依旧疯了一般向戴帮主乱砍。戴帮主招架乌大的同时，惊恐地发现其他人也如乌大一般，相互砍杀起来。

“他们着魔了！”戴帮主听花娘娘喊道，“快用宝石。”

戴帮主这时才感到贴身携带的五颗宝石铮铮作响。他奋力一脚，将乌大踢开，然后跳出圈子，慌乱中掏出宝石，却见它们在手中跳动着，发出莹莹的光芒。他瞬间明白了，众人已经着了虎妖的魔道，把自己人都当成了老虎。而这宝石具有辟邪伏妖的作用，所以他才没有着魔。而花娘娘手中有开阳石，所以她也没事。戴帮主顾不得许多，先找到乌大，躲过他的乱刀，把一个宝石塞进了他的嘴里。一含住宝石，乌大就清醒过来，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知所措。

“赶紧救自家兄弟！”戴帮主命令到，“把他们的武器先夺下来。”

随后，戴帮主又将剩下的宝石依次塞到范帮主、小海、小天、鱼龙子等人口中。

“有宝石的人，跳到外围去，看看能不能挡住邪气！”戴帮主喊。几人应声跳了出来，将众人围在圈内。逐渐地，众人感觉虎群消失了，神智也清醒了。等众人都清醒过来，痛苦的发现，竟有一半兄弟惨死在自己人手中。广场上尸身枕籍，鲜血横流。

“这虎妖太歹毒了！”范大眼叫道。他突然闻到一股恶臭，看到巫婆张阴笑着藏到了花娘娘身后。他突然打了个冷战，跨步上前，一把将花娘娘推开。就在花娘娘身体闪开的刹那，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直地刺了过来，插进了他的胸膛。

“巫婆——”花娘娘“张”字还没喊出口。却见巫婆张大笑一声，发出粗犷的声音，头部变成了虎头！

“虎妖、虎妖！”众人喊道，举起兵刃上前砍杀。虎妖轻盈地躲过大家的攻击，跳出圈子，然后手脚并用，如同老虎奔跑的姿态，窜到了神庙中。不知何时，巫婆张已经被虎妖杀死，附在了她的身上。

花娘娘抱起倒在地上的丈夫。范帮主胸膛的鲜血汩汩冒个不停。

“杀虎妖，救孩子！”范帮主握着妻子的手，用力喊出这几个字，然后就瞪圆着双眼，一动不动了。

“啊——”花娘娘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拿起丈夫手中的斧头，冲进了神庙。戴帮主等人顾不上犹豫，紧随花娘娘冲了过去。

神庙内空空荡荡。中央的莲花台基上是一座巨大的湿婆神像。湿婆神结趺端坐，头部一半残缺，剩下的右眼和额前第三只眼微微而闭，颈部缠绕着一条长蛇，胸前戴骷髅璎珞，张开的四只手臂持着创造宇宙的法器。阳光透过破陋的穹顶照射在半颗头颅上，经年的雨水在石像上留下一道道黑色斑痕。

花娘娘手持斧头，愤怒地喊道：“半人半鬼的畜生，有种出来和老娘一决高下，躲躲藏藏算什么东西！”众人立在花娘娘左右，密切注视着神庙内的情况。

一个黑影从神像后面闪了出来，依旧是半人半虎的样子。虎妖吼道：“你们这些丑陋的人类，这山头本是我的领地，你们无端闯入，杀我同类。这也罢了，我率领虎子虎孙隐入山林，你们依旧苦苦相逼，将我们赶尽杀绝。最可恨地是，连我那已经怀孕的妻子也不放过。我在天神座下苦苦哀鸣，终于获得天神的怜悯，吸纳天地精气，修成道术。我要为我那死去的孩儿报仇，你们的孩子都将变成我的虎子虎孙！”虎妖一声长啸，瞬间来到众人身前。大家举起兵刃向虎妖砍去，但虎妖身法敏捷，飘忽不定。几个回合下来，虎妖毫发无伤，兄弟们却又倒下了数人。

戴帮主心想：“这样不是办法，既然宝石具有辟邪作用，或许可以用来镇住也妖兽。”于是他喊道：“乌大、鱼龙子、青面鬼、小海、小天、黑虎，你们六个口含宝石，结成圈子，去围攻那虎妖。”花娘娘听此，忙将手中的开阳石交给青面鬼。戴帮主也将刚才交给范帮主的宝石交给黑虎。

六个身法最好的汉子口含宝石，站成一排，立在众人前头。隐约中，六人头上都冒出一束光来。虎妖再次袭来，果然就被六人抵挡住了。六人迅速将虎妖围住，各自施展兵刃奋力攻击。虎妖腾跳翻转，六人始终击不中要害，但虎妖也跳不出圈子。

“哈哈！”虎妖用粗犷的声音吼道，“你们想用七星宝石困住我，可惜你们少了一颗。”虎妖怒吼一声，人形的身体急速变大，撑破裹在外面的衣服，一只如牛一般大的猛虎现身出来。众人望着这只硕大的猛虎，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猛虎后腿一蹬，跃身扑下鱼龙子。站在鱼龙子左右的小海、小天急忙支援。三把刀剑直刺猛虎的下颚。猛虎却不躲避，利刃一触到虎身，就听得“啪啪”几声，断成几截。刀剑根本刺不进这猛虎的身体！三人六手死命顶住老虎的前爪。其他三人持兵刃砍向虎背，却似砍在石头上一般，兵刃应声震断。猛虎身躯一耸，前后爪共同用力一扫，六人都飞了出去。

众人一声惊叹，不由自主地退到了神庙的门口。猛虎半蹲着，仰脖一声长啸，直奔戴帮主等人而来。乌大、小海、小天等人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手持半截兵刃，不顾生死地冲向猛虎。猛虎用虎头一顶，几人又飞出老远。乌大直撞在墙壁上，吐出一口鲜血。众人吓得夺门而逃。戴帮主和几个胆大的汉子举着兵刃，迎向奔来的猛虎。猛虎奔到几人身前，突然一个转身，后抓携着虎尾立时将他们扫飞。戴帮主的身体也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

伏在地上的猛虎正要继续发威，突然浑身抽动，发出愤怒的咆哮。转头望向庙内，但见花娘娘虔诚地拜伏在湿婆神像前，祷告道：“至高无上的天神、整个宇宙的主宰，杀死虎妻虎子本是我等的罪孽，请不要将责罚降临到我的孩子身上，也不要再让虎妖伤害众人！”花娘娘抽出腰间的匕首，接着道：“血债血偿，我情愿用我的鲜血来换回我的儿女健康，请天神乞怜，请天神乞怜！”说完，花娘娘用力将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到莲花台上。

湿婆神残缺的脸上似乎抽动了一下，微闭的右眼流出一股清泪。额上的第三只眼发出眩目的彩光，照亮整个神庙。猛虎匍匐在地上，摇尾乞怜，身形慢慢变小，浑身的毛发也失去了光泽。最后，竟蜕变成一只衰朽、孱弱的老虎。这只衰朽之虎环顾神庙四周，望着被他咬死、击伤的众人，抖动了几下虎头，耸动肩膀，奋力奔向神像，竟也一头碰死在莲花台上！

许久，大家才挣扎着爬了起来。乌大等人来到戴帮主身边，却见他半靠着墙壁，胸前一大滩吐出的鲜血。

“帮主、帮主！”乌大等人失声叫道。

戴帮主强聚精神，睁开眼睛，拉着乌大、小海、小天、小元等人的手说：“内脏震坏了，我下不了山了！有几件事托付大家。第一件，我死后，黑崖帮帮主之位由小海接替，小元年龄尚小，性格偏弱，担不了此责。第二件，你们几人要继续协力同心，找到最后一颗宝石，找到郑和宝藏，救回我的女儿。第三件，将吴仙姑送我的针路图奉还于她，告诉她，我戴某此生有负于她，来生再偿还吧！”

强撑一口气，戴帮主把这段话说完，休息了一会儿，又拉着小元的手，微弱地说：“儿子，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了！要赶紧长大成人，要多听乌叔、小海小天哥哥的话，要救出你的姐姐——”戴帮主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终究是没了力气，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小元等人伏在戴帮主身上，悲声大恸。

虎妖终于被消灭了，但众人没有一点欣喜的心情。众人相互搀扶着，带着戴帮主、范帮主、花娘娘以及几十个兄弟的尸体，艰难地返回虎山帮。一个婆子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山头迎接大家。两个孩子脸上的虎毛已然褪去，露出娇嫩的皮肤来。看着已经死去的父母，两个尚不知死亡为何事的孩子，一个劲地呼喊“爹爹妈妈醒来”。

留在虎山帮寨中的人已逃去大半，阮二当家担起善后和抚养范帮主两个孩子的责任。乌大等人将戴帮主葬在范帮主和花娘娘旁边，待来日有机会再迁回黑崖。按照戴帮主的遗言，小海接替了黑崖帮帮主，并成为寻宝船的主事。为了安全，小海将六颗宝石分作两处，自己保存三颗，另外三颗由小天保存。众人休整几日，从虎山帮招募了一些船员，继续踏上寻找最后一块宝石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