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澄明如镜，剑之极意

月上中天。

明心堂东院。

陆无病坐在花坛之上，枕剑在膝，盘坐闭目。

四周一片寂静。

堂内各个方向传来的喜闹喧哗声，到了东院，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隔离开来。

所有下人只在一瞬间，就陷入最深沉的梦境。

草木不动，静寂无声。

“轰……”

于无声处听惊雷。

陆无病彻底放开识海深处，对于元灵剑意的压制。

一股滔天暴戾情绪，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直冲顶门，冲出三尺，化为汹涌波纹，向四面八方冲击。

身周三丈方圆之内，一股炙烈狂乱的气息，沸腾咆哮着。

在他心灵映照之中，天地都仿佛变了颜色。

随着这股气息波动出现，无数飞在半空的蚊虫、飞蛾，以及地下数尺之内的蝼蚁、蚯蚓，一瞬间发出常人听不到的哀鸣。

身体瘫软干枯，死得无声无息。

【好霸道的情绪波动，在偏激凶厉方面，走的比伏龙剑意，还要远，还要快。】

陆无病心中惊叹一声。

这一次，他是无比真切的看明白了，这股元灵意志转化的情绪波动到底是什么东西。

明着看是控制不住的七情六欲。

实际上，这股波动，天生就是剑意。

也不知道创功之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股意志只是无止境的提升攻击威力，不管其余，像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容器，蕴养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完全没想过，人的身体到底是不是控制得住?

会不会彻底崩溃掉。

难不成，是想先毁灭自己，再毁灭万物生灵……到最后，毁灭世界。

如果立意真是如此，陆无病就想象不出，创出此剑之【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了。

【也许，这个世界有着巨大的问题……有不少传承，完全不属于这里。】

就如那【十方印】。

又如自己家传的这本【元灵剑谱】。

前者功法如神如圣，像是已经涉及到世界本源规则的运转。

后者如魔如妖，竟然是有着破坏一切，毁灭一切的意味。

陆无病心中转过这个念头。

就明白了，为何自己的成长速度都已经这般快速，竟然还是快不过【元灵剑谱】的破坏力量增幅速度。

因为，这东西本身就是植根于血肉、灵魂深处。

血肉越强大，欲望也越强。

灵魂精神力量越是蜕变，元灵剑意也跟着变强。

似乎是涉及到心灵的力量，一种潜移默化，让人的七情六欲从狂热似火，渐渐变得无情无欲。

最后会把修练者，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不知道自我的妖魔。

【这是心灵的斗争，能坚持得了自我，真如不变，就可不受所害。

若是本心动摇，以他心替我心，就算还活着，也已经死了。】

前世经历过种种世事变迁，也经历过心灵煎熬，经历过诸多所求而不可得，最后只能认命的那种无奈和痛苦。

陆无病十分明白。

在世界的滚滚洪流裹挟之下，自己的本心，其实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变化。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包括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从分裂到老死；包括自己的每一分记忆，过往的一切，所过经年，早就失去了本来的模样。

甚至，包括那些自己以为会一直很珍惜的人或者事，回过头来再看，已是淡如烟尘，不再记起。

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

在变化中，寻回最初那生而为人的一丝感动。

【我就是我，变化是我，错过是我，今日之我与明日之我，又有何分别？不管万物万变，我就是我……】

陆无病端坐花坛，心中一念闪过，灵台大放明光。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是正义！】

真正理解了这句话之后，他突然就觉得，心灵深处的一切内耗，一切担忧迷乱，尽皆消散无踪。

识海深处，先前那疯狂张出的一只尖角，又渐渐的枯萎潜藏，缩了回去。

他的眼睛这一刻变得无比明亮，就如夜空中最闪亮那颗启明星。

睁开眼睛，整个东院如同多了两轮明月，铺上一层银辉。

落在地上的飞蛾蚊虫，重新气血变得丰盈，嗡嗡振翅飞舞着，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先前已经死过一回。

地底深处的蚂蚁蚯蚓，也是茫然的重新蛹蛄起来，在世人看不到的层面，辛勤劳作……

闭眼之时，漆黑一片的院落之中，又仿佛有着无数黑影在狂乱飞舞，嘶吼咆哮。

空气中重新又充满不详的气息。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其实哪有什么佛和魔，只不过是放纵和克制罢了。】

陆无病展颜一笑，所有阴邪诡谲气息全都收入身体之中。

精神无限拔高，脑海中那股情绪洪流，化为无俦锐志，轰然破开瓶颈，剑意化虚为实。

锵……

拔剑出鞘。

陆无病一剑斜斜刺出。

剑气透锋三尺，剑意却是铺陈十丈。

本是虚无透明的无形剑意，这一刻，仿佛在虚空之中，汲取了不知名的能量，转眼就化为实质。

一柄清湛湛、亮晶晶的长剑横亘在东院之中。

所过之处，空气滋滋作响。

一剑挥出。

剑意绕屋环转，斩过树木

假山，掠过亭台楼阁，在东院所有建筑表面，斩去一层浮灰。

不伤世间有灵众生，能斩世间万般邪祟。

这道剑意，既存在于心灵之中，又存在于现实之中。

显隐随心，斩恶除凶，诛妖灭魔，无不如意。

【这才是剑意第二层次，阳实境。】

从虚幻到现实，以心灵为引，以精神为介质，精神彻底融入剑气之中，干涉现世造化。

剑法到了这个层次，已经脱离了凡俗剑技的限制，达到了一种【只要我想，就能做到】的境界。

【难怪，先天之下的武者，无论是如何的天资绝艳，最多也只能硬扛一下阴虚境先天前期高手。

面对先天中期阳实境剑意，就只能退避三舍，根本就挡不住一招半式，原因就在这里了。】

【当梦想照进现实，再强的气血之力与窍穴神藏炼气之力，都强不过“我寻思”之力。

这种唯心力量，最厉害的是，其深度和广度完全没有上限。是真正的能做到，心有多广，剑法就有多强。】

想到这里，陆无病更加理解，自家天星宗那位掌教师尊了。

当欧阳正见到紫阳宗毕焚空修为达到先天中期，用出【六阳焚空】，烧得整片山林都化为灰烬的时候，他的心里该是如何的绝望。

有没有辛苦一辈子，结果，连对方的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的失落？

【只希望他不要走向急功近利的道路，能够压制住元灵邪意，就一直压住吧。】

陆无病其实对自家掌门师尊的坚忍有着信心。

如果真的有着灭门之危，实在万不得已，他可能会不顾一切的强行修练，杀敌吞灵。

但如果暂时还能让门派安稳，让家人安全，他可能会强行压制住欲望。

哪怕每天处于煎熬之中，也不会放纵。

这一点，从欧阳正的往日修练进度就可以看得出来。

他并不像自己这般冒险。

当然，也是因为他看不清前路，没有自己对前路的确认，也没有看清这股元灵剑意的本质所在。

陆无病之所以敢放肆修练元灵剑谱，尽最快的速度拔高自己的精神修为和剑意水平。

是因为，他敢肯定，自己的【天道酬勤】修练速度，能够让自己的剑意层次，一直压着这股【元灵剑意】层次。

【伏龙八剑】剑意是掌控，诛除斩灭控制一切外来妖邪意志。

而元灵剑意，则是破坏。

打破心灵和实质的隔膜，摧毁一切。

这道剑意说起来就是无法无天，只顾自我，害人害己，恍如一条灭世妖龙。

而伏龙八剑，正好就能伏住这头妖龙，化为己用。

如今的伏龙八剑，只有三剑炼出了剑意，也只有一剑【流光剑式】炼【阴虚】为【阳实】。

这种层次的剑意，对付眼前的一些敌人自然是基本足够。

但是，要对付识海深处潜藏起来的这股【元灵剑意】，却也只能化身为一根铁索，锁住妖龙。

并不能绝对压制住。

接下来，想要真正与这道无时无刻不在吞灵食魄疯狂增长的元灵剑意分庭抗礼，必须要把伏龙八剑，全都练到极意层次。

剑意之极，虚空留痕。

只有达到先天剑意后期，心之极、剑之极，就能尝试着化用七情六欲，开始消解利用那股邪意。

化七情、熔六欲，再转化为极致的一种情绪，从混乱，走向有序。

如此，就能走过第一阶段，不担心元灵剑意影响到自己的心灵，真正做到能利用这股邪剑剑意，冲击更高境界。

“咦！”

刚刚确定自己的修练道路。

陆无病心中微微一松的同时，喜悦之意还未来得及扩散全身，就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当初祖父陆乘云，于壮年时候，打下了南天一剑的名头，就立即弃剑归隐，专心开设医堂，一意治病救人，到底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条前路？

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原因了。

他定然是以慈悲为极意，把七情六欲，各种疯狂心念，全都化作慈悲之意。

立志救助天下孤弱病痛之人。

由此一来，慈悲之意，与疯狂邪意相互对冲。

最后，东风压倒西风，把这股元灵邪意化为己用，只存一念。

不然，他好端端的，有着如此一身本事，为何啥都不做，只是窝在江州数十年如一日的治病救人，这不科学。

如果天生是个本性善良得过份的大圣人，倒也罢了。

但陆无病看过祖父陆乘风的日记，却知道，他并不是这样一个人。

尤其是当初在大梵寺当和尚那会，天天念经苦修，更是心猿意马，不能静心。

最后，偷偷从伏魔塔下与可怖的邪魔外道做了个交易，双方斗智斗勇之后，得了这本【元灵剑谱】。

并且，坑死那天外邪魔。

这种行为，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人物。

就算为尊者讳，不想多言祖父的过错。

陆无病打心眼里，也觉得，祖父陆乘云，其实多多少少有些不择手段了。

能压在大梵寺祖师伏魔塔下的天外邪魔，可想而知，到底有多么强横？

一般故事里都会这样描述，这种外来恐怖的家伙，穿过界壁之后，身体无比虚弱，一身本事，百不存一。

然后，就被本地土著设陷困住，并且，封锁元气，斩断各种恢复的可能。

饶是如此，还是杀不死这种东西。

只能以时间的力量，慢慢

消磨，把天外邪魔给磨灭掉。

那么问题来了。

偷出来的到底只是一门剑谱。

还是天外邪魔本身？

天外邪魔到底死没死？

想到这里，陆无病悚然而惊。

他如今修为只是在剑意层次，走到第二步，正要跨入第三步的修练门槛。

对于先天之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了解。

当然也不太能看得出，这元灵剑谱，除了七情六欲这个坑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坑。

反正，祖父陆乘云，凭借着治病救人的慈悲心肠，一直压制元灵邪意三四十年。

哪怕最后那些年，他只能躲在家庙之中，静静敲着木鱼，不敢多去沾染红尘。

终归还是压制住了。

证明什么呢？

证明这种行为是有用的。

有用，却不是很有用。

以如今陆无病的眼光来看，估计祖父那里是太高看自己了，他以相反的一种情绪走到极处，想的是彻底消灭这股邪魔之意。

他对抗了大半辈子，终究还是陷入迷乱之中，最后抗衡不了。

自己就不能看着这个坑，再踩进这个坑里面。

如果不是彻底对抗，而是想要化为己用，以一种相似，但绝不相同的极意来应对，是不是就可以支持得更久一些？也能更好的化为己用？

越想，越是觉得可行。

陆无病默默思付着，【流光剑式】再出，剑中明光就渐渐多出一丝不详。

一剑刺出，草木成灰。

“我这一剑，可斩妖除魔，可扶危救困，可匡扶正道，也可再造乾坤。”

“杀！”

陆无病心念一定。

一股滔天杀机，在院中升起，空气泛起丝丝波纹，向着整个明心堂扫过，再扫过四周街道。

所有人，都感觉到头颈发凉，心头升起警惕之意，不由自主开始细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是不是又得罪了什么人，好像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出现在心底。

“这一剑可有得练了，不练个一年半载，极意不能大成。”

陆无病心里叹息一声，心头暖洋洋，明灯一盏点亮，再无半丝迷惘。

他发现，自己决定用杀剑为道路，走【死】之极致，识海中的那股元灵邪意传来的隐隐压迫感，陡然一轻，就像再不存在一样。

他心知，这条路应该是对了。

自己掌控的【死】之极致，与被人影响的【毁灭万物】，从根本上就有着区别。

虽然看起来是一样的性质。

但是，自己的【极意】先天剑意，却是可以由死化生。

有着无限生机在身，这一步，也很好走。

就如釜底抽薪，一点一滴的抽走，转化。

再不损伤神意和身体。

至于效果如何，那就且行且看。

……

明心堂中堂议事处，此时夜已深沉，所有人都了无睡意。

收拢财货，归档入库，这些杂事，倒是不用程良玉、林文静等人操心。

接下来如何处事，他们心里却是有着一些忐忑。

郡守府那里传来的消息，已经证实了。

在自己这些人攻入【月影堂】之前，崔刺史身边的一品修为大高手黎元仲身死当场。

与他同死的，还有靖海司都统兼城尉大人解元通，这位修为乃是二品，擅使偃月刀，兵法厉害得很。

这次领着五百精兵伏击明心堂的曹江曹统领，就是他的麾下得力将领。

据消息传来，黎元仲和解元通两人，在陆无病的剑下，死得无比凄惨，崔刺史更是被吓得屎尿齐流，斯文丧尽。

这时候，崔宁崔刺史，已经赶回了自家府内。

听说正在调集精锐家兵，召回各处高手，把自家府第牢牢围住。

同时，府内灯火通明，也不知到底是在商量个什么事情。

是真正屈服了，从此认命躺平了？

还是想要行险一搏，里通外合，再战一场？

明心堂众人也有些紧张。

毕竟，崔宁那里代表的终究是朝廷。

若是翻脸，他们暂时却没做好起兵造反、与大离王朝真正对垒的准备。

等到东院传来的一道波动，压得众人顺不过气来，程良玉几人一步抢出院中，静静的看着东面方向，那漆黑之中，陡然出现的一道来往纵横的明光，心中登时大定。

无论郡守那里做何选择？

其实，事情早就注定。

这股气息的强横，隔着十亩地，都能让自己三十多人，全都心中发寒，如此威势，简直是匪夷所思。

显然，少掌门陆无病修为实力又再进一步。

就算是解元通的大哥，尽起排帮高手前来找麻烦，估计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毕竟是水上帮会，人多势众，那是没人比得上。

真论及顶尖高手，其实并不算太多。

朝廷那里，对东海郡鞭长莫及，以前没有派出高手，现在自然也不会。

否则，也不至于让东夷浪人渗入如此严重。

只要不是真正扯旗，保持表面上的平静，也没多少问题。

倒是朱家那里。

作为天下十二世家之一，其底蕴到底有多强，谁也说不清，不能不防。

需要仔细打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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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功不好写，要写得合理，有深度，太难了。今天到这，明天继续。多少给点票鼓励一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