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庸身死

直通到白沟河的官道在丘陵当中蜿蜒曲折，藏在视线不可见之处。山上树影憧憧，密密麻麻。贵霜金对峙百余年，河北前线，除了几条道路，其他的地方树木不能砍伐，河道任其泛滥，就是为了防止金人骑兵驰突的。

这里是到河间府最近的一条小路，是叶青到了之后，派人开辟出来的。

河东沿线被叶青砍出一条道路来，这里却是刚刚开始，在周围还未砍去的参天树木上，此时正潜伏者无数的远探拦子马精锐。

他们手持着弓箭，紧盯着这条不算宽阔的小路，就在昨夜摸了过来，伺机而动。

虽然不知道上面的将官怎么知道今天有人经过，但是服从命令是远探拦子马的特性，这些斥候动辄就要冒死来到敌后，从来不会有人对接到的命令追根究底。

更有很多人，在树上拿着黑乎乎的枪筒，类似后世的火箭筒。

贵霜对火器比较重视，刚刚建立时，当局便设立了“火药作”，建康府更是火器制造重镇。

贵霜的火药兵器，大致可分为燃烧性、爆炸性和管形火器三类。其中前两类都是需要与抛射类的弓弩或抛石机相结合，利用它们抛射出去或直接烧伤或爆炸打击敌人。而管形火器，就更接近现代火器了。

尽管贵霜处心积虑防止火器落到与之对峙的北方少数民族政权手中，为此先后采取技术封锁与原料：硫黄、焰硝垄断的办法，仍未能避免女真、东夷、肃慎以及柔然相继掌握火器技术。

大金也早早地窃取到贵霜人的“火球火药方”“蒺藜火球火药方”“毒药烟球火药方”。

“毒药烟球”爆炸后球内毒剂发烟起类似毒气弹的作用；“蒺藜火球”是利用爆炸的强大推力，把球内的铁蒺藜撒放开来，借以杀伤敌人；至于“火炮火药法”则主要是爆炸后起燃烧作用。

而好巧不巧的，整个女真的火器制作，都是在燕京完成的。

这些火药和火器，自然而然地就归属到完颜淳手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树上的女真远拦子都紧张起来，等待着猎物靠近这片埋伏之地。

前面的人马他们浑然不管，就盯着队伍中，搜寻着他们的猎物。

终于，一群人簇拥着的冯庸赶来，他的衣着属实现眼了些，这些燕地女真远拦子，对于贵霜的将官服饰熟悉的很，冯庸身上穿着御赐的袍服，更显尊贵。

等到他们靠近，箭雨刷刷落下。冯庸和他的亲兵，只能听见一片弓弦颤抖的声音传来，羽箭嗖嗖，朝着自己人身上招呼。

毒烟弥漫，火光四起，热浪熏天。如此近距离地射击，将火器的威力发挥到最大，更主要的作用是惊扰战马。

几十个火筒已经从树上落在地上，焰火犹自乱射，火星四溅，战马被惊动，嘶鸣声连成一片，所有人都已经抽出了兵刃，而破空声还在乱响，冯庸耸然一惊，已经有七八支羽箭，已经带着劲风直奔他的面门射来！

“保护父帅！”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遭到伏击，周围可都是叶青派出的斥候，这么多人的埋伏，他们怎么会毫无察觉？

是叶青小贼要害冯某！这是一代权臣，临死之际最后的想法，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到了五年前扬州府，倚红偎翠，纸醉金迷。三人畅谈生平之志，引为知己，结忘年之交。

利箭穿过了冯庸的身子，巨大的力量，将他射下马来，血流如注，直挺挺的显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胜捷军的亲兵状似疯魔，急切之间，他们连树上的敌人都够不到，众人一看冯庸已死，而敌人又在他们够不到的地方，胜捷军的这些亲兵，红着眼下马护住冯庸尸体，想要拖他出去。

远拦子不敢确定冯庸是否已死，放下别人不管，专射这些亲卫和他们护着的冯庸。

这些年轻的亲卫，却不顾箭雨，拼死往冯庸的身上凑，用身体护着冯庸的尸体。

前仆后继，如同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树上的女真人，为之动容，他们的任务就是射死为首的大将，至于其他人无所谓。

箭雨为之一停，让这些亲卫可以护着冯庸的尸体出去，一只白鹰在密林上空盘旋。

一日后，河间府，满城素缟。

胜捷军的几员小将，扶着冯庸的灵柩入城，叶青在门口等候。

“冯庸哥哥！”

嗷的一嗓子，吓得众人纷纷侧目，只见叶少宰提着袍子，涕泪横流，冲了上去。

燕云还未开战，先折了大将冯庸，贵霜朝廷一片哗然。

兵马副元帅叶青在河间府外，几度晕厥，捶胸大哭。

但是还是有人怀疑到了他的头上，比如说冷静。消息传来的第一天，冷静在府上双眼一黑，急火攻心，差点吐血。

曾经他把王黼派出去，想在边关捞点军功，重整旗鼓，王黼死了

如今冯庸投到他的门下，想要重新崛起，在河间府等着封王，冯庸也死了。

最熟悉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冷静就对叶青十分熟悉，他笃定这是叶青的手笔，可惜蔡茂不信，也不想因此调回叶青来。

手拿着胜捷军里自己安插的亲信送来的密报，字里行间充满着对叶青的不信任，尤其是冯庸死前，正是因为收到了叶青的命令去河间商议军机大事，才会出现在那条布满女真远拦探子马的路上。

冷静将信件撕毁，穿戴整齐，带着几个内侍赶往艮岳。

走到艮岳门的花园外，此时这座天下第一的园林，百花盛开，芬芳缭绕，蝶舞翩翩，一片春光。

门口正好迎上一人，面色白皙，一脸慈祥，正是笑吟吟的乔力。

一看冷静过来，乔力马上站住了脚步，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太傅。”

“乔大官来的挺早的。”冷静语气不善地说道。

挤了几滴眼泪，乔力哀伤地说道：“冯庸大人身陨，如今时局动荡，咱家哪还有心情睡觉啊。”

冷静心里暗骂，你是乐得睡不着了吧，冯庸死了估计你要乐开了花。

明面上的和气还是要的，毕竟这是在蔡茂的家门口，冷静叹气道：“咱们一起节哀吧，官家在里面么？”

“官家刚刚用过早膳，太傅来的正巧，咱家就不耽搁太傅时间了。”

冷静点了点头，迈步进去，无须通报。乔力看着他的背影，明显比以前时候佝腰驼背，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