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若有来生

黑夜中亮起青灯，引起了宁国大军注意。

城中，有遭受欺压的百姓，有掌握生杀之权的豪绅权贵，此刻都看见了那一盏盏太阴青灯。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一声大喝，一位满是肃杀之气，身材壮硕的将领，策马而来，大刀泛着浓烈杀气：“吾皇庇佑，无有仙神！”

他身上有凡人看不见的光，是宁国的龙气，不惧精灵和仙师。

身后是身披甲胄，策马而来的骑兵。

李青璇手执青灯，放下了剑匣：“太平道，来此送魂幽冥。”

“太平道？可有道牒？”将领沉声喝问。

宁国太平道，拥有极高的地位，是皇帝所掌握的武道力量，执掌太平一页。

“此为道牒，太平道，李青璇。”李青璇取出道牒，丢给将领。

将领接过道牒，身为凡人，他只能从材质判定，坚硬难摧，上面的字，和真的道牒无有区别。

为防万一，他会命人回去探查，是否有李青璇这位太平道成员，来回得几个月了。

虽然冒充太平道的人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战场凶险，尊驾小心。”将领翻身下马，郑重地将道牒归还。

“无妨，我自有护身之法。”

李青璇收回道牒，执掌桃木青灯，向远处而去。

一道道游魂，聚集而来，口中发出哀求：“求仙师送我回家。”

“仙师，我想回宁国，我的母亲还在等我。”

“仙师，我已经五年没见过儿子了。”

“仙师，让我回去看一眼，只是一眼就好。”

“……”

一声声哀求，是放不下的执念，亦是不曾珍惜的悔恨。

李青璇充耳不闻，只是荡漾着月华，向远方一座山峰而去。

她无法完成所有人的遗愿，这么多游魂，也无法一次全部送走。

古来征战，又有几人能封候拜将，夺得富贵？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里又何止是万道游魂？

在大军注视下，李青璇消失在了黑夜，逐渐远去，直至再也不见丝毫光芒。

依旧有太阴青灯，飘荡在虚空，凡人触摸不到。

游魂们迟疑，不愿离去。

终究还是有些游魂，放下了执念，握住了青灯，走向未知的归宿。

李青璇登上了山，山巅很高，游魂很多。

他们立于山巅，眺望着宁国的方向，那是他们再也回不到的故乡。

李青璇的到来，惊扰了他们，纷纷投来目光，眸中藏着惊惧。

那一盏桃木青灯，似乎能影响他们。

她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放下剑匣，桃木青灯幽荧着月华：“我来送你们一程，却无法为你们完成心愿。”

“你是仙师？放我们回去，我们只想回到故土。”

“让我回去看一眼，以后都听你的。”

“仙师，赐下福源，我们愿意成为您忠实的信徒。”

“……”

一道道身影传来，形成了游魂的音浪，冲击着她的耳膜。

李青璇眉头轻皱：“诸位还请冷静，可有领头人，与我交谈。”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所有游魂耳中。

游魂们安静下来，分出一条通道。

一位头发花白的将领，走了出来，作揖见礼：“宁国千人将，王卫军，见过仙师，我等都是为宁国征战的士卒，如今战死，只求魂归故里。”

“将军有礼。”李青璇轻轻叹道：“你们应该清楚，已经回不到宁国了，我也无法。”

“仙师，也无法让我们离开么？”王卫军神色落寞。

他们身陨，只想回去看一眼。

“仙，不是无所不能，有无边法力吗？为何连送我们回去都做不到？”

“仙师，您是不是在骗我们？”

“仙师，您若不想帮我们，也就罢了，我们亦不敢有怨言。”

一位浑身满是伤痕的游魂问道。

其余游魂，也多有不信，只觉得仙师不想帮忙。

李青璇轻叹：“仙，或许无所不能，但仙师，并不是。”

“有何不同？”王卫军疑惑问道。

“你们可曾知晓太平道主？”李青璇问。

大多数游魂，面露茫然，王卫军道：“我听过太平道，供奉的是太平道主，常言太平之志，但我却不知何为太平之志。”

李青璇并不失望，李清平虽然将仙道带入凡俗，让许多凡人，了解到了山海精灵和仙师，但大部分普通人，无机会了解。

他们多数时间都在为生活奔波，连听说书，都是奢侈，

偶尔路过茶馆酒肆，听上那么一段，便够他们回味许久。

“太平道，源自于我的先祖李清平，也就是太平道主。

当年是乾国末年，以山海精灵和仙师道者，组成的长生道，进入凡俗，蛊惑乾国皇帝……”

李青璇将当年的事情讲出，天灾人祸，仙师道者不顾苍生，只为国运而来。

其余山海精灵和仙师，飨食香火，积累功德。

他们占据一方，有庇护凡俗，却也掌控凡俗。

“先祖放弃了国运，放弃了进入仙道机会，想要建立一个太平国度，没有疾病，没有灾难，没有压迫……”

她描绘着那样的国度，游魂们听的神往。

“那样的国度，存在么？”王卫军目光悠远，眺望着西方，那里，或许太平之志已经广播。

“我们正在为此努力。”李青璇道：“云梦的太平道已经生根发芽，我们都在向太平前行。”

游魂们沉默，王卫军叹道：“我们看不见那样的国度了。”

“我的先祖也看不见，我也看不见。”李青璇仰望着天上明月：“亘古的幽荧，或许能看见，那样的国度。”

“既然继承了太平之志，陛下为何要发动战争？”王卫军不解，这也是所有游魂的疑惑。

“因为豪绅权贵的存在，压迫依旧存在，他无法直接杀戮豪绅权贵，只能将他们转移到云梦。”李青璇道。

王卫军呆了呆：“我曾愤怒过，怨恨过，为何将我们打下的土地，卖给那些豪绅权贵。”

“可这里的人，比我们在故土时更惨。”一位游魂道：“他们越发暴虐了，肆意杀戮，不将我们这些普通人，当成人看，生活在这里，猪狗不如。”

“我曾不止一次，想过拔剑。”李青璇苦叹一声，又问那位游魂：“你可知晓，你故乡如何了？”

“我不曾回去，但军中有故乡的新兵，他告诉我，故乡很好，没了那些豪绅权贵，他们的税收减少了，只需要缴纳正常的田税，其余税收都没有了，官府还发放了农具，粮种，修了水渠……”

游魂说到这里，向着北方拜道：“谢吾皇圣恩。”

游魂们纷纷向着北方朝拜，感恩着宁国皇帝。

王卫军拜完宁皇，向着云梦方向叩拜：“吾等，愧对云梦。”

他们不知道为何而战，有的是博富贵，有的是征兵，被迫而来。

他们因为各种原因，奔赴战场，最终永远留在这片土地。

王卫军站起身来，又问道：“仙师，我们能胜利么？”

“你想胜利？”李青璇问。

“我是宁国人，我的故乡因此受益，虽然云梦遭受苦难，我心有惭愧，但我依旧会站在故土的立场。”王卫军坚定道：“我是宁人！”

“我是宁人！”身后的游魂们齐声道。

李青璇沉默片刻，叹道：“我不知道，宁国能否成功，云梦亦会努力，太平之志，不该分宁人和云梦人。”

“我做不到仙师这般伟大。”王卫军面露笑容：“知道故土安好，我便无憾了，仙师，需要我做什么？”

“去你该去的地方，也希望你们能劝其余游魂，去往游魂的归宿。”李青璇道。

“归宿？”王卫军面露疑惑，握住了太阴青灯，看见了那无尽黑暗，似有明悟：“我知道了，我不急着走，我会去劝说其余游魂。”

“有劳。”李青璇起身，作揖行礼。

有这些游魂相助，她送魂就快了。

至于云梦的游魂，战死后，基本上都会返回故土。

有的游魂前来领取太阴青灯，去往无尽黑暗。

“青灯会照破黑暗，愿你们皆有来生。”李青璇取出青灯，将积攒的太阴法力，洒向他们，以此养魂，也算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游魂离开，大量的功德到来，李青璇手中的桃木青灯，绽放灿烂的光，若黑夜中的明灯。

她的思维更活跃几分，似乎看见了前路。

第二日，远方有游魂飞来，获取太阴青灯，走向无尽黑暗。

“若有来生，我愿为仙师祈祷，祝仙师早日长生。”

一位位游魂，作揖见礼，祝福着她。

李青璇只是报以微笑，送他们离开。

她虽然追求仙道，但求的并不是长生，一旦妄想握住长生，那将迎来承受不住的灾难。

她盘坐在山巅，借助功德参悟桃花剑诀。

三个月时间眨眼而过。

这天，聚集而来的游魂们，如同遇见了可怕事物，纷纷向远处飘去，有的向山下而去，不忘提醒他：“将军来了，大军围山，仙师快走。”

一道身影，登上了山巅，是那天夜里，要她道牒

的将领。

“你不是宁国太平道的人。”将领目光冷冽：“你究竟要做什么？”

“可否将你身上国运暂时压制，接住这盏青灯？”李青璇手中桃木青灯，凝聚出一盏太阴青灯。

“你想让本将军放下将令，任由你掌控生死不成？”将领目光森然。

“我并非仙道中人，你的国运，压不了我。”

李青璇剑指轻抬，剑匣打开，七星剑呼啸而出，封锁将领周身：“你山下的大军，一样留不住我。”

将领身子一僵，近在咫尺的长剑，身上将令依旧毫无反应。

眼前女子的武道，超出他的想象，比宁国那些太平道高手，还要深不可测。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深藏一抹龙气。

将令牌放下，他握住了太阴清冷：“本将倒要看看，你想作甚，你虽然武功高强，但山上山下，大军上万，你想走也不是易事。”

“往那边看。”李青璇伸手指向，远方城池。

将领瞳孔骤缩，目光所及，那城池上空，竟是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虚影，一眼望不到边际：“那是什么？”

“战死的宁国士卒，云梦是巨大的牢笼，他们无法魂归故里，无法离开。”李青璇道。

“你能让他们回家？”将领只觉喉头干涩。

若是山海精灵，仙师道者，有龙气庇佑，他不会畏惧。

可那密密麻麻的虚影，是宁国的将士，其中就有他手下的士卒。

没想到，他们成了游魂，连故土都回不去。

“我不能让他们回家，只能送他们去游魂的归宿。”

“游魂归宿是何处？”将领问道。

李青璇摇头道：“我不知道，那里无尽黑暗，我只能为他们请一盏青灯，为他们照亮前路。”

“有来生么？”

“我不知，或许有，或许没有。”

“你所言的无尽黑暗，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不曾去过。”

将领沉默了：“若他们一直留在云梦，会如何？”

“山海精灵和仙师道者入世时，会杀了他们，连进入无尽黑暗的机会都没有。”李青璇道。

“能让我看看，你如何渡魂的么？”将领道。

“将令送下去，或者你在远处看着，有龙气在，他们不敢接近。”李青璇道。

将领没有迟疑，将太阴青灯放下，拿起将令，随手向后抛去：“王贵拿好将令，在下面等着，薛万山，陈铭，上来。”

伴随着他的话音，两位身披甲胄的中年将领走了上来，护在他身前；“将军，你没事吧？”

“我没事。”将领摆手，拱手道：“某，宁国陈玄之，送我宁国将士一程。”

“上来吧。”李青璇道。

山下，飘来一道道游魂，默默注视着陈玄之三人。

他们并不认识这位三位将领，早已战死。

一位青年游魂上前，行了一礼：“卢林将军麾下，先锋营，卢山，见过三位将军。”

“我记得你。”薛万山眼眶红润：“你是第一个登上城墙的，先登之功，我将你升任百夫长。”

卢山沉默片刻，抱拳道：“谢将军，若有来生，属下依旧愿在将军麾下。”

“我记住你了。”薛万山肃然抱拳：“若有来生，某愿与你为兄弟。”

卢山面露笑容：“我听见你们谈话了，若有来生，若还有记忆，我回来告诉你们。”

他握住了青灯，走向无边黑暗。

一位位游魂，接过青灯，向他们辞行，若有来生，若还有今世记忆，他们都会回来，告知他们。

三人就这么静静看着，看她送走游魂，一直到夜幕来临。

让他们下了山，陈玄之道：“多谢阁下，但阁下又是何身份？”

“桃源村，李青璇。”李青璇平静道。

“桃源村？”陈玄之皱眉。

桃源村的事情，宁国皇帝并未传出，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而且，当时以为桃源村死完了，自然不会四处宣扬。

“我的先祖，是李夭夭和李清平，亦是太平道创立者。”李青璇收起七星剑：“我来此，只为送魂，无意卷入世俗。”

陈玄之沉默片刻，转身离开：“我会叮嘱他们，守好你的事情，你也尽量少露人前。”

他下了山，没有再为难。

“若有来生多好，可……会有么？”

李青璇握住桃木青灯，眺望远方游魂，若有来生，先祖恐怕早已再世为人。

若有来生，为何世上没有前世人？

若有来生，山海精灵，仙师道者，又岂会不断追求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