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不在破灭中新生，就在破灭中灭亡

两国爆发了最惨烈的战争，双方将军都在这一战身死。

无数士卒战死沙场，再也回不到故乡。

云梦的皇帝，却没有继续征兵的打算，反而下令，放弃抵抗。

一时间，整个云梦都乱了，那些活着的士卒，更是破口大骂。

他们死战不退，可陛下却先放弃了。

朝堂百官，亦是在喝骂：“先帝乱世而出，走过尸山血海，终结战乱，何等英雄气概，为护江山社稷，定武侯死战不退，为何陛下要先降？！”

“陛下若要降，那就提着老臣的首级，去向那宁皇邀功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第一次怒视这位陛下。

“江山尚在，陛下，吾等还能战！”

“纵身死，亦有颜，面对先帝，若投降乞活，有何颜面，下去见先帝？”

“臣，请斩太平王顾云深，是他蛊惑了陛下，传播什么太平道。”

“臣，请斩太平王顾云深！”

朝堂百官，跪地祈求，心中恨意，杀意，全都归在了太平王顾云深身上。

若无他的蛊惑，陛下绝不可能放弃抵抗，至江山社稷于不顾。

云梦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百官，取下了冠冕，露出那满头白发。

“朕，自登基以来，殚精竭虑，食难咽，寝难安，无时无刻，都在告诫自己，不可负了江山，不可愧对先帝。”

“朕何尝不想，率兵百万，御驾亲征，护我云梦江山，护我云梦子民？

可朕，做得到吗？你们，做得到吗？”

大部分官员低头，沉默无声。

头发花白的官员抬头：“陛下，老臣愿以血肉之躯，护我云梦江山！”

“血肉之躯？”云梦帝幽幽一叹：“朕亦曾这般想过，可有何用？朕既然坐在这里，就要为天下子民，寻一条路，朕寻不到，太平王寻到了。”

“可宁国的太平道，亦是强大的军事，才护住百姓，他们将灾难转嫁给了我们，我们又能转嫁给谁？”

老官员眼眶湿润：“太平王，只会教我们放弃抵抗，只会让您放弃江山，我云梦男儿，无血性乎？”

“我等，请陛下下令，全民皆战！”百官叩首。

“朕，未曾登基时，立于阁楼之上，眺望远方，看见了漫天的游魂，那是我云梦无数战死的儿郎。

他们在外守卫山河，可他们家里呢？宗族压迫，土地兼并，卖身苟活，朕还要他们护卫这样的江山，拼死而战。”

“朕，无颜面对他们，你们随着太平王，去看看这天下吧，看看这样的云梦，是否值得你们去战！”

云梦帝乱了长发，白发覆面：“半月后，你们若还想战，朕便听你们的。”

百官呆滞，顾云深背着剑匣走了出来：“我请了精灵，名为三首冥鸦，他会带你们，一观云梦，看看如今的云梦。”

顾云深带着百官，出了云梦皇都，神智恢复许多的老乌鸦，卷起黑云，带着百官登天而上。

他以法力，加持百官，让他们能看清下方的情况，着重看那些宗族。

各地的宗族，占据了田地，商铺，留下来的青壮，只能卖身苟活。

而那些孤儿寡母，甚至连卖身的资格都没有。

各地都有尸体，抛在山野，被野兽啃食。

“那是布云族，他们供奉着一头黑狼，可御群狼，你们看清楚，那些狼吃的是什么？那是我云梦的子民！”

“那是峰族，他们供奉着毒蜂，可喷毒气，见血封喉，可御蜂群，你再看看，那巨大的蜂巢是什么，一样是我云梦子民！”

“那是象族，供奉着一只白象，有沟通象群的能力，那是粮食，我们子民吃不上一口的粮食！”

“……”

“我们的士卒，在北方抛头颅，洒热血，可他们的家人呢？”

“你们再看看，那天上飘的是什么，那是战死的士卒，他们不得解脱！

你们死后也是一样，只能在各地徘徊……”

“宁国发动战争，他们的子民却太平安康，战死的士卒，他们的家眷日子一日比一日好，我云梦呢？”

“士卒不惧死，他们有一腔血勇，可我们真要用他们的血勇，去捍卫这片肮脏的土地吗？”

顾云深的声音，如一柄巨锤，重重砸在他们心头。

“那是秋月城，如今店铺大半都是常家的，外面土地都是常家的。

城中有一家酒馆，挂在常家名下，方才不受欺

压。”

顾云深冷声道：“你们说我祸乱江山，你们抵抗太平之志，我理解你们的立场，可你们也要看看，如今的天下，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可宁国大军，一旦进入云梦，云梦还有活路吗？至少，现在还有人能活下来。”一位官员低沉着声音道。

“云梦大军不会进入云梦的，至少现在不会。”顾云深道：“你们也清楚，他们在转嫁灾难，在那些豪绅权贵还有撼动宁国能力之前，宁国不会灭亡云梦。”

“那您放弃之后，又要做什么？”老官员问道。

“伐顺天道，为我云梦之魂，求个解脱。”顾云深目光仰望着天穹：“这笼罩云梦的天，该变了，哪怕不成功，亦会有后来者，延续太平之志。”

“这云梦的宗族，背后的都是山海精灵，仙师道者，他们蚕食着云梦……”

百官沉默了，他们看了云梦各地的情况，纵使气的浑身发抖，却无力改变什么。

纵使他们，面对这些宗族，有时候也不得不妥协。

而他们，有的还是先帝时代的人，算是云梦两朝元老了，血性仍在。

就算是他们也要妥协，更何况后来者？

“我们不做，指望谁做？自幼生活在宗族压迫下，被磨灭血性的后人？”

顾云深目光坚定：“不在破败中新生，就在破败中灭亡，当年宁国能新生，我们也可以！”

“愿随太平王，随陛下，毁灭云梦！”老官员沉声道：“这千古骂名，老臣担了。”

“臣，愿担骂名。”

一位位臣子，放弃了死战的想法，他们愿意亲身参与其中，将云梦推向毁灭。

老乌鸦带着他们返回了，云梦帝立足高楼之上，眺望着云梦河山。

“臣等参见陛下。”百官皆拜，却无人山呼万岁。

“朕还未看过云梦河山，让你们先了。”

云梦帝轻笑一声，看向顾云深：“皇弟，可准备好了？”

顾云深道：“已经通知了，待他垂眸，太阴之光降临，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遥远的秋月城外，桃林之中。

李青璇一家三口，金蛇，聚在一起，身前是青灯。

日月之华降临，笼罩青灯，将沉眠的江烛唤醒。

虚淡的身影逐渐凝实，握住了那块太阴仙石。

“看来，你已经成了炼气士。”江烛温和地看着李青璇，又看向李竹夫妻：“久见了。”

“我们安好。”二人作揖一礼：“有劳您，垂眸凡俗。”

“太平道者啊。”江烛唏嘘一叹，太阴法力奔涌，化作神圣的幽荧。

银白圆环，套住了太阴仙石，引动了浩瀚月华。

轰隆隆

太阴月华倾泻而出，似天地间的洪流，惊涛拍岸，又似海上的海啸，冲天而起。

这一刻，银白月华，盖住了阳光，太阴之光，幽荧云梦。

月华洪流跨越虚空，直至云梦皇都。

“嘎。”

尖锐的叫声，有些刺耳，响彻整个云梦。

一只巨大的三首乌鸦，遮天蔽日，接纳太阴洪流。

他神魂的伤势在恢复。

昂

一声高亢龙吟，自皇都升起，满头白发的云梦帝，乘龙登天，立足国运龙气之上，亦在三首冥鸦之上。

这一刻，云梦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位帝王。

他们仰头望天，明明隔着千山万水，可云梦帝却映照在他们头顶。

国运龙气，连接着每一个云梦子民。

年纪轻轻的他，早已华发，沧桑如老人。

国运已经衰弱了，远不如宁国，只有七十米长。

“朕，承先帝之志，本当护江山社稷，却无力扶社稷之将倾，朕愧对云梦子民，愧对你们……”

“陛下……”

征战的士卒，热泪盈眶，他们多么渴望，有朝一日，能够封候拜将，得圣上垂眸。

“征战的儿郎们，朕没有保护好你们的家园，回去看看故土吧。

他们遭受着宗族压迫，你们的土地被宗族夺取，妻儿被宗族欺凌，都是朕无能……”

“皇帝小儿，入你娘……”

云梦各地，所有宗族在这一刻头皮发麻，恨不得立刻杀了这位云梦皇帝。

这个时候，你将罪责怪在宗族身上？

“宗族背后，是他们供奉的山海精灵，仙师道者，战死的儿

郎之魂，被他们所束缚，故去的游魂，不得解脱……”

“住口，你他娘的住口！”

“胡言乱语，这是污蔑，栽赃嫁祸……”

各地的宗族在咆哮，可他们没有传遍天下的能力。

轰隆隆

这一刻，天穹色变，风起云涌，霹雳纵横，雷声震天，想要掩盖云梦帝的声音。

“你们着急了？莫急，莫急，朕马上就来。

云梦之天下，是万民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朕死后，万民皆可角逐江山社稷。

帝王将相，非天生之种，起初亦不过山野之民……”

“迷茫的儿郎们，可愿随朕，再战一场，伐山海精灵，仙师道者，为后世之魂，求个解脱！”

“朕，诏云梦万魂，为我云梦之灵，护我云梦天地。

朕死后，亦会化为云梦之灵，永远庇护这片土地…朕，亲自为你们礼魂…”

“亘古的幽荧啊，迷茫的游魂向您祈祷……”

昂

刹那间，身后的国运俯首，向着秋月城方向俯首。

江烛微微怔然，他感受到了国运龙气，没有丝毫压制，反而十分卑微，十分虔诚。

手中的太阴仙石震动，浩瀚的太阴月华，感应到了这位帝王。

“那就……去吧。”

江烛允了，帮他们引出了太阴仙石的力量。

轰隆

更磅礴的太阴月华离开了，化作一条银色巨蟒，跨越虚空而去。

“愿随陛下，化为云梦之灵，伐山海精灵，仙师道者。”

“愿随陛下……”

云梦各地的游魂，似乎受到了牵引，纷纷飘向那银色巨蟒，汇入其中。

天上雷声更大了，暴雨倾盆，一道道光芒从天而降，阻拦银色巨蟒。

“你们能阻拦它，能阻拦朕吗？！”

浩大的帝音，响彻天穹，白发飘扬，帝威浩荡，云梦帝乘龙而去。

国运龙气之前，什么山海精灵，仙师道者，皆难阻！

云梦泽升起九彩霞光，助阵而来。

天外有浩大天威，裹挟着一道剑芒，跨越虚空斩向银色巨蟒。

深山之中，各色光芒亮起，一位位山海精灵，仙师道者，不得不出手。

昂！

高亢龙吟响彻，南岭之地，一条庞大的蛟龙，连绵如山岳，携带灿烂金光，进入凡尘俗世。

他以一己之力，拦下了九彩霞光，天威剑芒，蛟龙之血洒落云梦土地。

“老蛟龙，你……”

山海精灵，仙师道者们愤怒异常，没想到老蛟龙会出手。

“老乌鸦，欠你的，老龙还了！”

老蛟龙浑身浴血，眸中却是十分明亮。

当年他退了，多年来，一直活在愧疚和懊悔之中，这一次，他不会退。

铺天盖地的游魂，望不到边际，他们融入银色巨蟒之中，撞破了仙道之光，与国运之龙相合。

金银光辉荡漾，所有云梦人，都看见了那位，如仙似神的帝王，是那般神圣，为万民礼魂，向青灯祈祷。

“为什么，这是白日，他为何能礼魂成功？！”

山海精灵，仙师道者们，全都不解。

九色鹿遥望天际，没有再出手：“虽然有古老气息，却不是亘古的幽荧，是幽荧垂眸的仙师道者，或是承接幽荧之法的山海精灵在帮他们。”

它沉寂下去，不打算插手接下来的事情了。

“嘎！”

三声尖锐的乌鸦叫，三首冥鸦荡漾着银辉，载着顾云深，功德金光绽放，是多年积累。

这一刻，远方虚空开裂了，一座巨大的山岳倒映出来，弥漫着浩大天威。

那山岳外形是一座坟墓，流淌着银色仙光，有无数月华锁链，密密麻麻，如若万万条蛇，没入虚空，遍布整个云梦。

所有云梦子民，仰望着这一幕，不曾想，天上竟有这种东西。

轰隆隆

无边的光芒绽放，银色光辉汇聚成巨大的圆环，若古老的幽荧降临，在三首冥鸦的带领下，一头撞在那坟墓之上。

锁链在崩溃，愤怒的嘶吼声自内部传出，他们撕裂了坟墓，露出了里面一道道魂体，他们被月华束缚，魂体在燃烧，化为燃料，供养着这座大墓。

云梦帝驾驭国运龙气，汇聚太阴之能，冲入其中，撞在那一个个惊怒至极，却来不及逃走的精灵和仙师道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