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你，何尝不是一只蝉？

乱世第四年，王胜底下百姓，不堪压迫，分崩离析。

布云族御群狼，一举击溃溃军，斩杀王胜。

宁国皇帝突然驾崩，新皇登基，新帝比之先帝，又有几分手段？

顾平生飘了回来，神情凝重地道：“宁国皇帝驾崩，新帝坐江山，而且，还听说，宁国向北边草原出兵了。”

“宁国疯了？”李青璇这个不问世俗的人，此刻也觉得匪夷所思。

新帝初登皇位，朝局动荡，不知想着稳定江山社稷，居然还派兵北上？

“听说是宁国先帝定下的国策，南边战争结束，北上草原。”

顾平生思忖道：“若我是那位先帝，既然着目两国，北边稳定时期，肯定会派人去草原，绘制地图，并且增兵，宁国财富太雄厚了，完全可以支撑；南边稳定了，那就按照地图入草原。”

“有了地图，又有了兵力，定然一举横扫草原，待草原结束，南边也打得差不多了，可入场收拾烂摊子，一举吞并两国。”

“若真如你所言，那就说的通了，他们是在按照国策做事。”李青璇道。

顾平生轻叹道：“这是先帝尚在，理想的情况下。”

“既然定下了国策，宁国也在执行，还有什么不理想的情况？”胡灵不解道。

“权力更迭，征战人选。”顾平生解释道：“根据你所言，太平道当年摆了草原一道，他们心中肯定憋着一股气，就等着开战。”

“宁国强盛，草原不敢南下，但深入草原，纵使有地图，他们也站着地利，人和。

第一战不好打，若是失败，那先帝定下的征战人选，很可能被换掉，临阵换将乃是大忌，继而牵一发动全身，影响宁国。”

“宁国朝堂应该没那么蠢吧？”胡灵道。

“莫要低估了人性对权力的渴望，特别是一个庞大而繁盛的国度，谁不想执掌这样的皇朝？”

顾平生叹息。

他多么想自己的国度，也如宁国那般强盛。

若是云梦能有那么强，他自信能比宁国那位先帝，做的更好。

宁国这些年来，积累的财富，已经不是惊人来形容了。

它是这几个朝代以来，军事最强，财富最盛的国度，配上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完全可力伐两国。

纵使吃不下两国，也能进退自如。

只是，宁国皇帝的突然驾崩，新帝临朝，打乱了一切布局。

“说来奇怪，宁国皇帝既然有太平道，应该修了武道，不应该突然驾崩。”胡灵疑惑道。

“这确实是奇怪的地方，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顾平生道。

“莫要想这些了，既然入了太平往生道，那便安心修行。”李青璇道。

“不想了，不想了。”顾平生摇摇头，不再去向，和金蛇一起，接受太阴仙石的滋养。

虽然现在还无法修行，但可以先滋养魂体。

李青璇和胡灵，则继续钻研法门。

一旁四岁的顾新生，正满地爬着玩。

乱世第五年，李青璇再度受伤了，脸色苍白如纸，又一次失败了。

胡灵愁眉苦脸，继续投入太阴炼魂术的研究。

第六年，失败……第八年，依旧失败。

第九年，入了仙道的李青璇，有了一缕白发，体内微薄的法力，未能治愈伤势。

烛光摇曳，青灯绽放独特的光，沉眠的江烛苏醒了。

“江烛叔叔，你醒了？”李青璇惊讶道。

“我睡了几年？”江烛问道。

“九年，比之前提前了一年。”李青璇道。

“恭贺青灯精灵，仙道精进。”胡灵连忙作揖。

“应是太阴无量的作用。”江烛淡笑道：“你们研究的如何了？”

“太阴炼魂术，总是失败。”李青璇神情憔悴，眼神布满了血丝。

江烛接收她传来的记忆，他们想通过太阴炼魂术，强行让神魂与沟通天地，汲取太阴之力。

“何不试试神合天地？”江烛道：“神合天地本就可感受天地，以此寻觅天地间的太阴之力，岂不更好？”

李青璇一愣，胡灵也愣住了，他们都快忘了，这门武功。

“我也是刚想到的，太阴无量天，沟通天地，汲取太阴之力。

神合天地不是仙

法，却也能沟通天地，倒是可替代。”

江烛沉吟道：“我时间太短暂了，若是能多停留，或许九年前就想到了。”

“现在也不晚。”李青璇激动地道：“此法若成，太平往生道也成了。”

江烛正要说什么，忽地仰头望向南方：“去取两坛陈酿，老蛟龙来了。”

话音刚落，一身青衣的老蛟龙，已经出现在院内。

“你倒是来的及时，是看着这里么？”江烛问道。

“偶尔醒来会看上一眼。”老蛟龙惊讶道：“你法力精进这么快，竟快赶上老龙了。”

“差得远。”江烛道。

他当然比不上老蛟龙法力浩瀚，只是修了太阴无量，身合天地，自称无量天，造成了老蛟龙觉得他有无边法力的假象。

他虽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却只是借天地之法，而老蛟龙，则是实打实的自身法力。

李青璇起身，抱着两坛桃花酿。

“到隔壁坐坐，我托人买下了。”老蛟龙道。

“可。”江烛提着两坛酒，随着老蛟龙来到隔壁小院。

院内有一石桌，相对而坐。

“你从南岭跑出来，可不是为了来看望我吧？”江烛问道。

老蛟龙道：“清江精灵要回来了。”

“为何？”江烛皱眉：“他在南海好好的，为何回来？难不成还贪念香火功德？”

“不知道，只是传讯告知我，他将归来。”老蛟龙摇头：“就怕是起了长生念头。”

“为了顺天道？”江烛面色微变：“那顺天道如若坟墓，岂有在墓中求长生的道理？”

“仅是猜测。”老蛟龙道：“说来也是可笑，历来国度末世，山海精灵和仙师道者入世，此事云梦乱成这个地步，也没有精灵和仙师出来。”

“常家，放弃了？”江烛问道。

“本就是玉华的一次善意垂眸，缔造了常家，算不得扶持。”老蛟龙淡淡道。

“善意？”

“当年常家先祖入山寻药救秋月百姓，他怜悯常家先祖心善，遂垂眸赐药，传了御蛇之术。

常家因此发家，人口壮大，当年的秋月村，变成了秋月城。”

老蛟龙感慨道：“当年那位大善人的后裔，却成了如今压迫百姓的宗族。”

江烛默然。

屠龙者终成恶龙，这故事并不稀奇，在凡俗之中，比比皆是。

“这世道，不过是一次次重演，看多了，也就没了所谓怜悯。”

老蛟龙继续道：“哪有什么对与错，善与恶，不过是寻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在这世上走一遭。”

“那你又求的什么道？”江烛淡淡道。

“老龙曾渴望过长生，渴望过老乌鸦安好，渴望过功德无尽，香火鼎盛。”

老蛟龙道：“漫长的岁月，我求过很多，如今，却不知道求什么了，好似什么也不想求了。”

“是么？”江烛不置可否。

“那你又在求什么？将仙道带入凡俗，硬生生走通了凡俗仙路，又是为了什么？”老蛟龙问出心中的疑惑。

“我啊。”江烛轻轻一叹：“我什么也不求，也什么都求。”

“何意？”

“我起初想做一位赐福的精灵，相逢便是缘分，赐下一缕福源，便可改变他们苦难的一生。

或许是天意，我遇见了李清平，见到了凡俗的求道者。”

“求道者？他不入仙道，如何求道？”

“为何只有仙道是道？”江烛诧异地看着他：“这不像是一位老精灵，该说的话。”

老蛟龙微微一怔：“太平无忧，终是奢望。”

“长生仙道，亦是奢望。”江烛平静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其中有些求道者，却值得烛光铭记，若干年后，回味起来，也有几分趣味。”

“你就是在这凡俗没玩够。”老蛟龙笑着道。

“你可曾仔细看过这凡俗？”江烛反问道。

“不曾仔细看过，我有时睡一觉，一个国度就不在了，如此短暂，就像一只蝉。”

“蝉？”

“是啊，蝉破土而出，匆匆结束一生，它们的后裔，依旧会坚持破土，再匆匆结束，周而复始，这凡俗国度也是如此，没甚意思。”

江烛闻言

，反倒是点头道：“确实没甚意思。”

老蛟龙一觉不知年月，岂会记住，一只蝉叫什么名字？

更别说，去了解这只蝉，留下了多少小蝉，某一只小蝉，又能否让他惊艳？

当一只蝉飞到他眼前，在他身上撞那么一下，让他醒来，他才会看上一眼。

李清平是这只蝉，李青璇也是。

“当这只蝉，掌握了足够力量时，他们可就睡不着了。”老蛟龙道。

“李清平的出现，跳脱了他们掌控。”江烛道：“那你还睡得着么？”

“老龙我睡的很好。”老蛟龙叹道：“下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有几位朋友，想和你认识。”

“应是九年后。”江烛道：“具体何时醒，那看我睡多久，那些朋友为何不跟着你一同前来？”

“养伤呢。”老蛟龙道：“他们也不敢贸然打扰，毕竟你可是一道雷霆，劈了黑狼一条腿，不知你脾性。”

“我很喜欢交朋友。”江烛解释道。

老蛟龙饮了一坛桃花，起身离开了，这次到来，专程是通知他，清江精灵要回来了。

江烛品着桃花，目送他离开，呢喃低语：“你，何尝不是一只蝉？”

凡俗也好，仙道也罢，不得长生，终究是跳不脱这轮回的蝉。

精灵死后，天地亦会蕴养新的精灵，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传承后裔？

高高在上的山海精灵，又怎会将凡俗套在自己身上呢？

江烛饮下最后的一口桃花，一缕烛光亮起，映照着老蛟龙身影。

烛光啊，又能记录多少只蝉？

心神与天地相合，汲取着天地间的日月精华，积攒法力。

李青璇和胡灵，尝试神合天地，终于触摸到，简陋的游魂修行法。

太阴月华降临，滋润着她们的神魂与身躯。

远方的求仙者们，小心翼翼收集着神异，坠落的废血，毛发。

虽然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他们依旧飞蛾扑火般，妄图窃取仙道的力量。

半年后，一道消息传遍整个云梦。

供奉黑狼的布云族，被宁国豪绅权贵们灭了，他们屠杀了群狼，砸碎了黑狼神像。

那所谓的黑狼仙，最终没出来救人，连一个火种都没带走。

混乱的国度，响彻着饕餮者们的狂欢。

各地宗族感受到了危机，开始联合了。

宁国人没有信仰，或者说，有信仰，但不多。

他们有时候也会祈祷，那虚无缥缈的仙，但发现没用后，立刻会破口大骂，问候仙的八辈祖宗。

顾平生日日送魂，心中对宁国充满了羡慕。

若是云梦历代皇帝，有这个气魄，断绝仙道，云梦应该也会一样吧？

他甚至看见，云梦一些百姓，在跪求神像，而不是拿起武器，保佑自己。

那泥胎神像，敢进来了么？

他们不敢，从来都不敢直接干涉凡俗。

沉沉叹息，回到桃源酒馆，教导顾新生，为他讲述顾云深的故事。

顾云深很聪慧，很乖巧，已经开始接触《桃花炼气法》了。

李青璇和胡灵，经过江烛指点，终于完善了《太平往生经》。

顾新生也开始了修炼，有太阴仙石辅助，很快入了门。

金蛇灵智也越来越高，胡灵也开始指点它修行，但具体法门，却是需要去求老蛟龙了。

顾平生去了一趟，并未见到老蛟龙，玉华仙师给了他们一本，蛇类修仙法门。

“曾经，我垂眸常家，如今的常家你也见到了。”玉华仙师道：“李清平将仙道带入凡俗，你们打通凡俗仙路，可有想过，不过是另一个常家？”

顾平生作揖：“玉华仙师所言甚是，凡俗之人，所求为己，为亲友，终究会沦为新的常家，宁国也会有新的豪绅权贵诞生。”

玉华仙师神情淡然：“那你做这些，又还有何意义？”

“人终究会死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顾平生再次作揖：“仙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玉华仙师愣住了，求长生？还是苦修，看凡尘变幻，不断生灭？

“多谢玉华仙师。”顾平生带着金蛇，飘回秋月城。

“这小子，还说教起我来了。”玉华仙师回神，不由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