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愧疚

清晨。

铸剑城并无鸟儿驻留，只有闷沉的打铁声铛铛铛不断响着。

顾温悠悠睁开眼睛，身上躺着一个人，赤羽子趴在自己胸口流着口水，丝毫没有女儿家作态，只有衣衫不整的胸口裸露些许，才让人想起她是女儿身。

幸好穿着衣服.···—

他莫名松了口气，因为昨日旧梦，真怕出了点意外。

顾温其实不抗拒与赤羽子发生些什麽，二人关系比寻常夫妻还要亲密，但他不想把赤羽子当成别人的替代。

哪怕那个人是郁华。

对於亲友向来无高低贵贱之分，何况赤羽子与他出生入死那麽多次。

忽然，身旁传来幽静的目光，转个头去看到一张圣洁绝美的面容，眼一双明眸善目仿佛庙里的菩萨。

「一边去，筵席这麽大，都挤我旁边干什麽？」

「你昨晚喝醉了，为什麽你与赤道友喝酒都不运功化解酒气？」

「那还喝什麽酒？」

「喝酒伤身，你们所喝的天仙醉，能让修行之人宿醉本身就是一种奇毒，凡人沾染一滴便会神魂俱灭。」

「及时行乐，且对我们来说这点毒药不伤身。」

顾温将赤羽子从自己身上挪开，随手拿起还剩半壶的天仙醉，晶莹透彻的玉壶之中，乳白色的液体泛着光。

他倒出一杯，一口饮尽。

天仙醉不像寻常酒水入口辛辣，而是一种奇特的清甜味。

玉剑佛问道：「可否给小僧一杯？」

「你一个出家人喝什麽酒？」

顾温嘴上这麽说，却还是给玉剑佛倒了一杯。

後者端在手里噢了噢，嗓音空灵的回答：「戒律一说因门而异，比起自我的戒律，小僧更看重於天下，於众生的戒律。」

「看施主很喜欢喝酒，或许能从中领悟到开解你心结的窍门。以身饲魔，破戒也无妨。」

言罢，玉剑佛照葫芦画瓢一口饮尽，同样没有用力，任由这种奇特的毒药在身体蔓延。

一抹红润爬上圣洁的容颜，如琉璃般的清澈眼眸因醉意多了几分破碎感。

「可满足口腹之慾。」

玉剑佛不得不承认，顾温与赤羽子一直心心念念的天仙醉确实很好喝。

顾温忍不住轻笑了几声，没想到玉剑佛酒量如此糟糕，一口下去就上头了。

他又倒了一杯，道：「和尚大道理就是多，其实这酒没什麽好的，宿醉的感觉也不好受，但有时候需要麻痹一下自己。」

「因为执念？」

「不全是，喝酒能开解一下压力，本身味道也不错。」

顾温没有否认，却也没有避而不谈。

本就不是什麽苦大仇深的事情，没必要避而不谈。

玉剑佛又喝了一杯，脑袋已经有点晕乎乎的，嗓音不再清澈空灵。

「嗯———·这奇毒很容易化解，但不化解的话效果又极其强，或许这就是有失必有得。」

她像是在暗示什麽，顾温只是擡了擡巴掌，玉剑佛顿时闭嘴。

摆脱佛魔厄难之後，其实她就失去了以前的心境，并非彻头彻尾的无欲无求。

相反玉剑佛比以往更像一个人，具备七情六慾，也具备一定的羞耻心。

顾温是真会抽她屁股的，而且打起来特别疼。

她其实蛮怕疼的。

二人就让你一杯我一杯，把剩下的半壶玉酿喝完，倒头又睡了过去。

玉剑佛也在其中，当她再度睁开眼晴时，又到了晚上，外边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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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与顾温有了些许感同身受，体会到了何谓醉生梦死，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此时，赤羽子与顾温早早就醒来了，坐在一旁玩着空竹，一根细绳系着外形如腰鼓的空竹，在空中翻滚。

两位言出法随的顶级天尊，如今正全神贯注的玩着凡人之物，

「你喝醉之後，也变得很缠人，以後就别喝酒了。」

顾温撇了一眼，身上还留有些许香火味，那是禅衣的气味。有点类似橘子和燃香混合在一起，闻起来还蛮不错的。

玉剑佛发出悦耳的鼻音，摸着圆润的脑子，皱眉道：「此物确实不该多喝，

容易出事。」

她竟然真的睡了过去，而且迷迷糊糊间说了很多话。这种意识不能自主的状态非常危险，要是被邪魔歪道碰上了後果不堪设想。

「不用担心，每次喝酒我都会设下阵法。只要有人靠近，阵法就会给我来一剑，受到伤害自然就会醒了。」

赤羽子一边甩着空竹，娇小玲珑的身躯尽显柔美。

顾温无语道：「既然都布下阵法了，那为什麽不用来防范敌人？」

「我又不擅长阵法，总是会有人比我强的，要是他能绕开阵法怎麽办？」

赤羽子停下手中动作，得意洋洋说道：「姑奶奶我这一手，没有人能预料得到。说起来，我这个小阵法或许可以卖了换钱，毕竟有顾温你在，以後也不需要了。」

她从脖子取下巴掌大的玉剑吊坠，气息不凡，应当是一件不错的宝贝。

顾温摇头道：「不需要，要我炼的那些丹药，应当能卖不少钱。」

三人走出花楼，很快就找到了出售丹药的典当铺，询问了一下价格，全部丹药加起来卖出了三十块上品灵石。

换成昨晚他们喝的那瓶天仙醉，也就两三口的价格。

赤羽子又拿出了自己的玉剑阵法，换来了两百上品灵石，实际上也算不得巨款。

就拿昨晚他们的花销，十五个筑基期的貌美女性人均三枚上品灵石，灵膳若千，天仙醉两壶，上房一间，共计一百八十上品灵石。

由於是千凤楼，这些可以赊帐，卢婵帮忙垫付。

他们变卖家财，竟然只是一顿饭钱？想起来谢雨楠这种天骄，一年俸禄也就几十枚上品灵石。

上中下三品灵石，上品就是修行界的黄金，本身就极其昂贵。

三人六目相对，第一次感受到了奢靡之风罪大恶极。

他们能够花钱享受到，说明其他有钱有权者平日里就是这种规格。而赤羽子与玉剑佛二人多年积累下来的俸禄，竟然不够他们挥霍。

这也很正常，俸禄向来只能保证基本的修行所需。天尊的好处更多是权力，

而非巨额养廉银。

往往每个大人物手下都有一箩筐的裙带关系，为他们搜取庞大的利益。

顾温三人没有，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小团体。

当今天下又不能烧杀抢掠。

「今日起，戒酒！」

顾温语气坚定，赤羽子点头附和：「天仙醉年份久远的多则数百上品灵石，

最少也要五十上品灵石，不如不喝，我们寻些蜜酿果酒也不错。」

玉剑佛没什麽意见，她本身就不重物慾。

估摸一刻钟之後，三人路过一间酒坊，神识鬼差之下又走了进去，用最後的灵石买了一瓶。

佛道三天尊蹲坐在巷尾，直接对着酒瓶子喝，互相传递着喝，谁也不嫌弃谁口水。

每到这个时候，顾温话又多了起来。

「传家宝洞天发生了一些异动，它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成为一方大世界，独立於修行界之外。」

二人为之侧目，脸上的醉意顿时褪去了许多。

大世界？

开辟洞天是大乘之能，再造天地是仙人之能，可从未有人敢说立下一方大世界。

大者，无穷尽也。

大世界就是等同於当前修行界的存在，而不是挂在大树上的硕果。

玉剑佛与赤羽子已经算得上是修行界的顶级大能，但至今为止从未听说过谁能够开辟一方大世界，就算是擎苍仙人也不行。

赤羽子身为道门中人，知道许多内幕，疑惑道：「你那传家宝顶多也就先天神兽，就算位格再高，应当也不超过仙人。」

先天神兽，天生地养之物，都有着成仙的资质，但大部分又无法成仙。

「机缘巧合，与它本身位格高低无关。」

顾温摇头，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本身就不是必然的事情。

「而且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

赤羽子道：「如果一个人有万分之一成仙的机率，也是一万万人里难出其一的龙凤。」

极少说话的玉剑佛也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顾施主打算开辟一方新天地吗？，

「顺其自然。」

顾温怀中玉佩变为一团毛球，他抚摸着胸有六日的猫团。

「现在多偷一些道果，用来补全传家宝，收集足够的天官地官道果，或许就成了。」

「恐怕没那麽简单。」

赤羽子眸光微冷，直言道：「道果一事瞒不住，昨日那两个老家夥只是听闻只言片语，便急不可耐的上门讨要职权。要是哪天有人靠着道果更进一步，一定会变成当年争夺不死药的事态。」

「修行界最不缺的就是无法突破的修士。小到练气筑基，大到大乘半仙。而且道果不需要直接跟你对上，数量还多，比当年更简单。」

赤羽子扭头看着玉剑佛。

「你也一样，你身上有後土果位，顾温叫你

不要用，你却当耳旁风。」

玉剑佛答道：「小僧所求，天下无邪。若能约束天下香火，避免百姓受骗一死何惧？」

她已经能感知方圆千里之内的所有香火，冥冥之中仿佛一切沾染香火之神都受她所治，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就是往後能延伸万里，十万里，百万里，乃至整个天地。

那麽香火神将成为庇护众生之物，一切善者皆为神。

赤羽子冷声道：「那与我们为敌呢？天上从不掉馅饼，你都说过了，有得必有失。你为了宏愿而死，其他人也能为了长生而死，归根结底都一样。」

玉剑佛无言以对。

她嘴巴微张，斩尽三千烦恼丝的圣洁容颜，却在此刻显露苦恼犹豫。

与顾温为敌？

如此岂不是陷於不义之地，可另一边又是黎明百姓。

天下苦邪修久矣，每年数以百万的失踪人口，绝大部分都是乡间的淫祀所致道宗根本就管不过来，百姓也不一定听，反而成为最大的阻力，越偏远的地区越是如此。

「必要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争论。』

顾温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他本来就不是为了这件事情才提起的，而是为了天上的存在。

「这些道果是麻烦，还不算致命。玉剑佛想干就干，没必要理会我，最後出事了我也会帮你解决。」

赤羽子冷哼一声，监於顾温道行不再多言。

这确实不是性命攸关的大问题，只是到时候恐怕没那麽好收场。

玉剑佛沉默无声，名为惭愧的情绪第一次浮现。

顾温全然不在意，喝完最後一口仙人醉。

冥冥之中，天穹之上又投来注视。

这件事情显然引起了某位存在的兴趣，但不会下场，更不会因此出手。

大圣之能，在於众生万物根本不可能与为敌，因为不存在。

在了，就落了下乘。

就如地圣，亲自落下寿元劫，又多番修补规则漏洞，这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

大地会翻身，会撕裂成渊，会挤压成山，一直在进行有形的变化。

而天就一直未变，一直无形。

温见天上无任何变化，也就猜到了些许，天圣可能要比地圣强。

无相二字，就看谁能贯彻到底。

谢雨楠匆匆忙忙跑下山，四处寻觅，各方打听只听闻顾温三人在千凤楼停留过，并赊下了一笔数百上品灵石的帐单。

作为一个清正廉洁的真武督察，她很难想像一晚上怎麽花那麽多，但还是拿钱给顾温还上了帐。

随後就蹲在千凤楼门口，等待顾温出现。

除此之外谢雨楠也没有别的办法，自己这三位师叔神龙见首不见，她只能期盼对方只是到处闲逛，还没有离开。

只要没离开，必然会来这里寻欢作乐。

如此三天过去，铸剑城千凤楼生意异常火爆，无数宗门天才往来，连带着一整条街的生意都上升了一个台阶。

因为一个流言，谢雨楠去千凤楼出阁了。

此消息一出，整个剑州震动，不知多少青年才俊连夜赶来，面见这位当代第得知流言作假後，许多人还是想拜访谢雨楠，亲自见上一面。

由於拜访的人太多，千凤楼还真给谢雨楠提供了一间雅阁。

其中不乏她认识的天才，比如前段时间被她从一个魁梧女子手里救下的男子。

面容俊朗的剑客见到谢雨楠，年少不知掩饰倾慕之情，拱手道：「谢仙子，

前些日子多谢搭救。」

谢雨楠随口问道：「你前段时间是在与仇人厮杀？」

「算是，我与那人有血海深仇。若非仙子搭救，在下恐怕已经屍首分离。」

「我本不应该插手此事，顺势而为罢了。」

谢雨楠不再深究，闲聊了几句，便送客离开。

年轻剑客离开，在外边碰上了一男两女，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应当是某位大能前辈。

他拱手弯腰行，默默离开。

顾温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赤羽子问道：「怎麽了吗？」

「君衍的一部分，之前与另一个化身斗法，没想到他现在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还壮大了，独一人就占了十分之一，他到底干了什麽？」

神念延伸，顺着在齐铃身上留下的气息，顾温发现这个化身也没有死。

并且齐玲也占了十分之一，如此下来距离君衍复生就不远了。

赤羽子顿时失去了兴趣。

对於君衍这人，她不牙已经是给顾温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