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胡道人

天刚蒙蒙亮，河间府街道两侧已支起卖朝食的摊位。

炊烟袅袅，人流往来，一番太平盛景。

陈戟眼前的摊子卖的正是鼎鼎有名的驴肉火烧。

锅中红驴肉，炉下白火烧。

放了十多种香料卤出的驴肉混着新烤火烧的麦香，顺风飘散，异常勾人。

一对父女买了火烧，不等走开就站在摊边一口咬下。

焖子绵密，油酥渣掉落一地，腮帮子鼓起，驴油在脸上流淌，透着异样的满足。

陈戟瞪大眼，肥厚的舌头舔着嘴唇。

“看着都香啊，真想来一个尝尝！”

“啊昂……啊昂……”

身后的驴子突然拧动脑袋，看向一侧惊叫。

陈戟跟着看去，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壮汉推着板车停在摊位边上。

板车上躺着头剥去皮的驴。

红的肉、白的骨铺满板车，驴头从车板上垂下，死白的眼直勾勾盯着陈戟，齿缝间滴落鲜血，在黄土上滚成血泥球，立刻有苍蝇飞拥上去争食。

“老李头，驴给你送来了！你这生意是真好啊，这才一天功夫就卖完一头驴了？”

壮汉抽出条毛巾，擦着汗感慨道。

“那是，祖传的手艺，满河间府找不到第二个！”

摊主高叫回应，又瞥了眼身后。

“正好昨天买了两头驴子，等下劳烦你牵去帮我处理了。”

“好说！”

壮汉卸了驴，转头打量着陈戟啧啧称赞。

“好驴子，至少能出三百斤肉！”

说着伸手来抓陈戟的脖子。

陈戟打量着壮汉，看着他的动作，听着声音，再扭头看到自己的身体，身子瞬间发凉，一点记忆涌上来。

“坏了，我竟是头驴！”

……

街上的喧嚣逐渐模糊，陈戟终于想起来了一切。

他原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三天前下班过马路的时候撞了大运，醒来就已经是一头驴子。

大概是穿越后遗症，之前的记忆混沌不清，只记前两日有人牵着自己在骡马市场卖了五两银子。

今天才清醒一些就要落在屠户手里。

陈戟顿时心慌气短，哆嗦起来。

若是别的地方的驴子，可能还有给人当脚力坐骑驮货的机会。

可这儿是河间！

没有一头驴能够活着走出河间……

“啊昂……啊昂……”

陈戟心中恐惧，当即扯开嗓子大声求救，发出的却是尖锐驴叫，惹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爹爹你看，这头驴好像很害怕。”

捧着驴肉火烧的女孩突然指着陈戟开口。

“是么？”

男人看一眼陈戟，不以为然，宠溺蹲下身哄着女儿。

“就是要它害怕，这样做出来的火烧才好吃。”

“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咬一口看看。”

女孩将信将疑捧起火烧咬一大口，红嘟嘟的小嘴含糊不清，眼睛眯成一弯月牙。

“确实好吃，爹爹。”

女孩咬着火烧，忘记刚才看到事情，专注吃起来。

陈戟垂下头，环顾四周呦呦哀鸣。

周围人都在笑，无人发现他不是一头

驴，而是一个人。

壮汉的手已经摸上陈戟的脖子，解开绳索，扯着他向外走去。

陈戟恐惧到了极点。

想跑，身上却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咬紧牙关，四肢灌铅一样抵住地面不肯挪动分毫。

壮汉撕扯两下，低头盯着陈戟的双眼，手上忽然松了力气。

“怪逑！我杀了一辈子的驴，没见过这样的驴眼，圆溜溜的，倒像是一对人眼，真吓人！”

陈戟浑身一颤，以为又要有转机。

不料壮汉转身便从板车上取下个麻袋套在陈戟头上。

“这眼睛看着瘆人，蒙上就看不到了，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等下我给你个痛快，下辈子投个好胎去！”

麻袋套下，陈戟眼前骤然黑了下来，心也彻底死了。

果然路边遇贵人什么的不会存在，自己大约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慢着！我看这驴健硕合眼，杀了怪可惜的，要不卖给我如何？”

“胡道长来了！”

边上买火烧的人纷纷尊敬问候。

陈戟头上有麻布袋看不真切。

依稀透过孔隙透出的光影看见说话人是个鹤发童颜的灰袍老道，手里握着根占卜吉凶、看相测字的命幡。

边上有人给不认识的介绍，说这位胡道长算命测字都很准，是有真本事的。

“道长要这驴子做什么？”摊主疑惑道。

“前几天修行精进，打算外出访友论道、云游天下……正好缺头好脚力。”

“既然如此，该让给道长！”

摊主拱了拱手。

“我这头驴子买来花了五两银子，道长按这个数补我就行。”

“那岂不是亏了你往来的功夫？不合适，我该多补二钱给你。”

老道摸出一袋碎银，捡出一些交给摊主。

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摊主不敢马虎，托人照顾摊位，自己去附近的店里借了戥子，回来后满脸不可思议。

“道长好本事，正正好五两二钱，一厘不差。”

“不差就好，这驴子我就带走了？”

“道长请便。”

“唰！”

陈戟头上的麻布口袋被老道摘下，眼前重现光明。

“我们走吧。”

老道悠悠牵起绳子，带陈戟出了人群。

陈戟起初还不敢相信这一切，直到出了城门，看道路两旁杨槐笔直挺立，风轻云淡，终于相信自己活下来了，不用担心变成明日朝食铺子里的驴肉火烧，脚步变得越发轻快。

“怎么会有你这么奇怪的人，被人变成驴子都不觉得悲伤，逃离砧板反而这么高兴？”

老道忽然开口。

“啊昂！”

陈戟惊叫出声，轻快的步伐停在半空，重重砸在地上，侧过头，一双似人非驴的眼死死盯着老道，身上汗毛全部炸开。

他是希望活下来，但不希望有人能看出自己真的是个人。

驴身人心虽不光彩，却是他目前最大的秘密。

而且他刚才听周围人说话，说老道只是擅长测字相面，怎么看出自己是个人的？

“别害怕，我不是他们的同伙，只是看出你身上有三魂七魄，所以知道你不是真的驴，而是被造畜邪法害的人。”

老道停下脚步认真道。

陈戟愣在原地，心中掀起波澜。

“三魂七魄？造畜邪法？什么鬼东西？”

还在回神，老道又拧紧眉头。

“你刚说的窝草是什么草？你是饿了么？”

陈戟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他方才发出的是驴叫，这老道是怎么听懂的？

“啊昂！”

陈戟再度叫出声。

“你问这个啊？”

老道笑吟吟看着陈戟，张嘴发出同样响亮的驴叫，落在陈戟耳中却和人声无异。

接着老道转头看向道旁树杈发出啾啾鸟鸣，树上鸟雀展翅回应，半晌方休，老道闭眼颔首，颇为享受。

等鸟鸣渐歇，老道缓缓开口：“鸟言兽语，修行的小术而已。”

造畜？修行？鸟言兽语？

陈戟目瞪口呆，脑海中冒出巨大的荒谬和不真实感。

自己这是穿越到什么地方来了？

“快走吧，中造畜之法三日则不可解，你也不想一辈子做驴子吧？”

老道开口催促。

陈戟顾不上多想，这世界再诡谲奇妙，他也得先变成人再说。

城外小河，流水汩汩。

陈戟见到水，不知怎的心里身里就生出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恨不得一头扎进河里，喝光整条河去。

却担心这又是什么邪术作祟，不敢轻举妄动。

“莫忍了，造畜之法须得大量饮水可破，速去速去。”

老道的声音悠悠响起，还卸下陈戟身上的鞍鞯。

陈戟再无负担，径直跳进河里痛饮。

片刻后。

一张裹满泥沙的驴皮堆在岸边，水里站起个赤条条的俊秀少年，眼里充血，朝着河岸拱手抱拳。

“多谢道长救命！”

可抬头却发现老道躲得远远的，地上放着条灰布道袍。

“你先穿上再说！”

没有里衣，裆下空荡荡的，麻布面料又有点刺挠，陈戟不是很习惯，但为了尽快弄明白这是什么情况，陈戟还是三两下穿好衣服，重新走到老道边上躬身。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对了，还有银子，我会尽快凑齐还给道长。”

陈戟想到刚才的银子，总归不好让道长救了自己性命还破财，虽然这世界看起来和自己认知中的古代不太一样，但挣点钱应该不难。

“无妨，举手之劳，总好过一条人命做了火烧。”

老道摆摆手，重新打量着陈戟，又低头扫过地面，忽然啧啧称奇。

“刚刚你是驴子，我只看出你不是个驴子，没想到现在现在变成人倒是好怪。”

“道长，哪里怪了？”

陈戟低头扫视自己，胳膊腿齐全，方才水中影子也显示出是个俊秀少年，没有什么问题。

“你三魂受损，七魄不全，本该魂淡如气，可偏偏浓如墨，这是一怪。”

“看你行为说话明明是正常人，但脑海中记忆全然没有，又有魂魄缺失之兆，这是二怪。”

“我说的对么？”

陈戟脸色骇然。

没想到这老道竟然快要看穿自己的来历。

愣了片刻，抿了抿唇。

“道长如何得知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