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 人生的底色是苦难

这些大娘、婶子、老妇，每个都是一篮子，一篮子的。

甚至那个九品编巧织工的黄巧云也加入进来了。

养蚕取丝，什么时候都是富贵人才能用的起的，寻常老百姓穿的衣服一般都是葛和麻。

她要找的，就是野生的葛、麻、乃至于批量种植，否则接下来，城中百姓可能只能穿着兽皮了，兽皮虽然好，但始终不如布好。

至于棉花，太昌城原先便没有种植，除非有专门的秘境产出。

不过葛麻不难寻找，原本太昌县，就有许多夏布作坊。

夏布就是苎麻纤维，但具体麻布价格几何，也得看是细麻布还是粗麻布，若是细麻织布，便是绫罗绸缎之中的“罗”，也是富贵人家夏天喜欢穿的衣裳，十分高档。

如今城中布匹，都还是妖魔灾变前的存货。

吃穿住行。

太昌城中，吃饭暂时没有问题，如今就是穿的问题了。

至于住，城池也在扩建，一些大宗氏族，也在想着外出建立村庄……总之也在解决。

出行问题，马匹、牛、驴等牲畜确实少，基本都用去农耕了，出行基本靠脚力。但没有这些大型牲畜，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出行，而是“运输重物”。

总之，都得一件一件解决。

葛布源自葛藤、麻布来自苎麻，这都是一丛一丛生长的。

只是妖魔乱世之后，天地大变，有些关键的东西，都成了秘境资源。

黄巧云虽然找到了一些零散的麻、葛，但数量太少了，采集的种子也完全不够。

她拜了罗刹鬼市之中的天罗织女，明悟了自家八品仪轨，就是要解决城中百姓“穿”的问题，以此功德，做“花团锦簇”，绣出一副［人道太昌境地理堪舆图］，如此才能成为八品［锦绣灵织］。

她渐渐走远，离开了采集野菜的大队伍。

不过宋无忌还是注意到了这点，将鲍师傅派出去保护这位了，毕竟黄巧云目前并没有什么战斗能力。

鲍师傅虽然断了左臂，但刀法更出神入化，有庖丁之姿，他跟着黄巧云道：“大妹子，你别走太远了，我还想着回去一起跟着宋境主做菜呢。”

黄巧云道：“我隐隐有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和我有缘法，就像是之前林姑娘想要出城找本命花神一样，我也需要祭炼本命丝线，城中的织物材料，实在稀少，我若是可以找到合适的织物，说不定可以编织出更厉害的法器来。”

“比如之前境主给我的金钱袋，里面就有一种丝线，我辨别了材料后，发现是虎妖的毛发，但这些妖魔身上的毛发太短了，太硬了，不经过处理很难编织成线。”

“我得找到更好、更合适的，当然也是为了回报大家。”

“鲍师傅，你想想，如果我织出来了一件衣服，是法器，可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那战斗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抵挡一些要命的伤势呢？”

“哪怕这衣服，只能挡住一击，第二击就会打烂，也有它的价

值不是？”

“不错。”鲍师傅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边袖子：“要是有这么一件法衣，确实可以避免许多。”

黄巧云安慰道：“鲍大哥，境主制作的食物有种种玄奇的功效，难道没有断织肢再生的本事么？”

“当初他便跟我说了，断臂找回来，可以接上，但我那断臂被蛇妖咬的，被我自己斩断的，已经毒坏了。”

“再凭空长出来却是难，掉了些肉，或许可以长，可缺了骨头、筋络，怎么可能再长，除非有什么仙丹灵药。”

“不过虎方国中，有机关青铜傀儡，我便想着能不能搞一个机关手。”

“鲍大哥，机关我不懂，但如果不需要干重活的话，仅仅是抓取东西，我倒是可以用竹篾和丝线给你编一只手。”

二人渐渐走远，继续寻找葛、麻，或者其他可以织布的材料。

而越往着荒野上走，城池法度之力越弱，渐渐也能遇到一些荒野妖魔、好在鲍师傅的刀法不错，这些妖魔又都是一些不入品的。

……

宋无忌这里，人们采了许多野菜，有荠菜，新鲜的荠菜可以做包子、饺子、老掉的荠菜则可以煮蛋吃。

不过如今城中养鸡数量一般，想要吃个鸡蛋也算奢侈就是。

有的百姓还在草丛中采集到了草菇，草菇味道也尚可，新鲜的时候味道寻常，晒干了却有一股独特风味。

总之各种野菜都有，一篮子一篮子送到了灶司衙门处，按照重量给划工分。

当然，也有一些适合驯化的“菜妖”，比如韭菜妖，又比如葵菜妖。

葵菜是自先秦以来就一直被作为蔬菜的存在，有诗言：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总之这两种草木小妖，都被五行司农抓去栽培了。

宋无忌和几个婶子，则开始用这些野菜做食物。

野菜大部分的底味都是苦的，就算焯水，也是苦的，如果没有足够油脂烹饪，其实跟吃草没有什么区别。

好在宋无忌只是借苦味，而不是纯粹想要虐待他人的味蕾。

做出了野菜炒腊肉、荠菜虾仁肉包之类的食物后。

宋无忌让其他人品尝，但味道好是好，也有些清新的苦味，可就是没有激发灶格，被认定是“五味之苦”。

“这玩意好是好吃，但是……不是原先我们吃的那种感觉。”

宋无忌睁大眼睛：“难道真的要做苦菜窝头，米糠苦菜糊糊这种菜？”

“试试呗。”柳婶子道：“得用纯粗面，最好用陈年老面……”

“灵谷米也不行，得用原先的那些普通谷米。”

宋无忌听从她们建议，在面粉之中加入糠粉、观音土、苦菜，然后和面。

“加糠粉也就算了，怎么还加观音土啊？”

“加观音土，苦菜窝头可以放得更久，更硬些，吃到肚子里也更抵饿，而且少量观音土，不会胀肚子，其实观音土也是有点甜味的。”

宋无忌听闻

，心中震撼，毕竟自己是穿越来的，前世再怎么样，都能够吃饱饭，没怎么体验过饿肚子的感觉，穿越来后，又是灶王传人，服食神通可以啃食木头、土石。

但百姓们并不行，就算是那些祭灶行走，如今有宋无忌百分之一服食神通能力，也不能长期吃土啃食木头，否则会坠肠而死。

但对这些百姓而言，这些只是寻常。

宋无忌由衷的叹息：“苦日子都过去了吧。”

柳婶子却叹道：“这才哪到哪啊！如今妖魔乱世，其实更惨烈些，只是有你，田县令、还有好多人的努力……只是吃饭方面，只要干活了，就不饿肚子，这点比从前好……如果当初妖魔攻城成功了……我们又该怎么样？”

宋无忌心有触动，将苦菜窝头蒸制出来后，没有夸张的香气，但只有一股扎实的朴素的淡淡主食香气，看着就很能填肚子的饱腹感。

宋无忌把从饿鬼身上炼出的［饱食甘露］加入了和面的水中，还有馑果，也磨成粉加入了其中。

饿鬼道的饿鬼，便饱受饥饿之苦，炼出的材料，也都是和填饱肚子有关。

宋无忌领悟到的苦味，是苦难，不是那些仇恨、离别，是纯粹的苦难，把人的志气打落到尘埃里，为了一口吃的，一步步降低做人的底线，变成讨厌的模样，比丧家之犬还要不如。

苦涩的底味和饥饿息息相关。

宋无忌做的那些炒腊肉，包子、都是地主家才能吃得起的，其实根本算不上苦难。

苦菜的苦，观音土的涩、糠渣的卡喉咙、以及饱食甘露、馑果中所蕴含的“吃饱饭”的执念，令灶格终于触动。

宋无忌吃下一个窝头，第一念头只有难吃，是粗粝之食，可不知为何，就是从中感受到了一股韧性，像是在苦难的盐碱地中，顽强生长出来的野草野花，历经干旱，也被任意践踏，被无视，可偏偏活了下来。

［制作苦菜窝头，领悟五味之苦，获得特性：度厄］

度厄：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一厄一难，一劫一关，从来关关难过，总需关关过。增加各类抗性1-10%，增幅少量极端环境下适应能力、增加大量饱腹感。

苦味的底色是苦难，制作出来的相关食物的能力却能度厄。

“做成了！”

“神了！”

柳婶子惊讶道：“就是这个味道！”

“原先吃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老苦了，可不吃就要饿肚子，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苦味，竟然也觉得不怎么苦了。”

她一边吃，一边回忆起小时候的事，眼泪在眼眶打转，就是没有落下来，唯有声音哽咽，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唉！”

“叹息什么？”

“我叹息，这窝头越吃越难吃，我算是熬到了享福的时候了，不想太早死了，想要多享几年福，可这什么时候死，也不知道，现在这个世道，万一哪天来了一个大妖魔，攻破了城池，我也只能去死了，至少不给妖魔做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