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忽晴忽雨

船过了落星墩，湖面渐渐收敛起来。

前面就要靠岸了。

岸边的风物，沐浴在晨光里。春天的基调是美好的，是向上的，是令人轻松愉快的。爱万物的心，和小草一起萌发。

况且，尘世本就虚妄，所谓的爱恨情仇，通通不值一提。

唐朝的李商隐曾经就说过：“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老张头把船停靠在岸边，动用内力，拍开一坛酒的封泥。

“哈哈，渴死我了，也馋死我了。”

老张头大声笑着，抱起酒壶，咕咚咕咚大喝数口，刺挠一声，仰天长叹，无比的满足，无比的舒畅。

“这酒，就像青楼里的小妮子；散发的酒香，就像她们露着的肚兜，一路上勾引着你，勾引着你的鼻子。我的鼻子，动啊动，嗅着这酒味，一路上心痒痒的，不得安宁。强行忍到了岸边，终于好了，终于可以开喝了。”

他扭了扭头，眼睛隐藏在满脸的褶子里，看着怅然若失、失魂落魄的夜无眠，摇了摇头。

却道：“这小公子，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一直忍着不喝？只因我们副宗主连庆连大爷警告过我，给宗里划船，严禁中途喝酒。喝了酒，遇了风浪，就会人仰船翻，掉进大湖里喂鱼。我被喂了也就算了，宗里的客人也喂了鱼，那以后我们吃鱼，就等于是自己人吃自己人，万万不得行。小公子，鄱阳湖里的水族，凶着呢，丈长的鱼我也见过，一口能吃三个我这样的。连大爷说了，千万要忍着酒瘾，等船靠了岸，再随便喝，喝个痛快！小公子喝点吗？”

看着老张头推过来的酒坛，夜无眠稍一迟疑，也是仰头一阵痛饮。

“痛快！豪迈！”老张头连声称赞，眼睛从褶子里露了出来。

一坛酒喝完了，夜无眠觉得意犹未尽，看向剩下的那坛。

老张头敏锐捕捉到他目光，连忙将这坛酒护在身前。

“唉，小公子，酒虽好，可莫要贪杯啊。贪杯了，老夫可就没得喝了，这可是你赏给老

夫的。”

老张头狡猾地道。

夜无眠自嘲一笑，没有去和他抢酒。见船已到岸，岸边一块界碑上，狂草书着“庐山”两字，知道是到了庐山地界。

既已到了庐山，老张头的任务也完成了。夜无眠朝他敷衍地拱了拱手，摇摇摆摆从船上跳下来，惹得老张头一阵抱怨。

“哎，小公子，不是我说你，年纪轻轻，脚步怎生这么虚浮？待会这船非要被你弄翻了不可，哎哟，夭寿，夭寿啊。”

没有理会老张头的抱怨，夜无眠紧紧揣着怀中的一个盒子。

太阴珠，就在这个盒子中。

楚烟临走前，趁他睡着之际，把太阴珠塞进他怀里。

这珍贵无比的珠子，能在一刻钟时间内，无视第四境强者的内力攻击，可谓是神奇极了。

如此至宝，说给就给。

身后，老张头吆喝道：“喂……小公子，此去庐山，多加小心。在这忽晴忽雨的江湖，戴个斗笠，披件蓑衣！就算只身一人，也要好好吃饭。就像我一样，再怎么难也要走着，也要喝酒。奈何桥上，我家人都等不及了，屡屡托梦给我，让我早点下去陪他们，但我还是决定，先晾他们几年再说，喂……能听到吗……”

船已经渐行渐远，声音慢慢不可闻。

老张头的嘴巴可能开过光，这江湖果真是忽晴忽雨。登岸没多久，在一个茶肆旁，夜无眠刚刚吃毕早饭，天色猛地阴了，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茶肆里其他客人见了，不慌不忙把蓑衣、斗笠拿出来，好生穿戴一番，才赶路行去。夜无眠没有准备这些，不过现在天色尚早，也没有期限催促，不急着赶路，又点了一盅茶，沉着脸喝着。

楚烟暂时离开，心坎里失去了些什么，说不上来，沉沉的，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回想进入南昌城前后，她偶尔会突然离开自己，那时以为两人之间有了嫌隙，现在想来，是自己心胸不够豁达了。她一定是在处理要紧的事情，要么是在应付家人的催促吧。

她有她内心的难处，可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相反，面对自己的质疑，她从不生气，从不着恼，一点也不会因为这些不愉快，而对自己有什么微词。

如果她能成为自己的妻子，那一定将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吧！

想到这里，他猛得苦笑了一声，连忙摇了摇头，内心暗骂自己道：“夜无眠啊夜无眠，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老爷的事情有眉目了吗？夫人的事情有线索了吗？和小姐团聚了吗？都没有！既然都没有，在这里幻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作甚！”

他自罚了三杯茶，正待起身离开，真就是当时十分凑巧，天空忽然响起一道炸雷，如山海崩裂一般，把耳朵震得嗡嗡作响。

其时夜无眠本就受着些许酒力，心中团着迷茫，被这炸雷一吓，才站起的身子，又坐了下来。

茶铺内不少客人，也大多被这炸雷惊得七零八落，惊呼阵阵，倒躺在地上的也有，缓和了许久，才慢慢爬起来，整顿衣裳和行装。众人面面相觑，见到彼此的不堪模样，都是尴尬汗颜，连道惭愧。

倒是茶肆内中的茶博士笑道：“《论语·乡党》中，曾记载孔老夫子‘迅雷风烈，必变’，且说圣人尚如此，况你我凡夫俗子乎？各位不必如此。”

这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称赞，夜无眠也点头。这一章论语他未曾读过，但他读过的《三国演义》，有一章是讲曹刘煮酒论英雄的，刘皇叔也正是借口孔子对于惊雷的这一反应，才堪堪躲过了一劫。

炸雷才响过，雨势猛得加大。茶博士道：“如今正是惊蛰时节，雷雨天气多发。各位山行人小心了。”

所谓惊蛰，即雷动惊醒蛰伏的冬眠动物，是二十四节气之一。

夜无眠望着雨幕中，急忙奔来七八个身影，带着来不及擦干的湿漉漉，躲进了茶肆的雨棚中。为首一人怒道：“他妈的晦气，奔波劳碌不说，居然还要吃老龙王的喷嚏雨水！”

这人面熟得紧，见了就让人心窝子暖和，竟是一位故人而来，夜无眠展颜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