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一骑当千

前大都督贾仁和，并未直面回答苏夜的问题。

而是抛出另一个疑问。

“为何修仙宗门和江湖势力，皆不敢与朝廷作对？”

洛惊鸿说：朝廷执掌天下，民心所向，故莫能与之争。

贾仁和的回答是“对，也不对”。

天下至难得者，实为民心。

修仙宗门以无情道为主，修为越高，便越需远离俗世纷争，以免背负因果。

隐世而居者，终会威名渐稀。

江湖势力中人，乐得逍遥，不遵礼法。

有仗剑诛妖邪的侠义之士，也有借助江湖游侠身份，满足一己私利的狡诈小人。

一颗老鼠屎，足以坏却一锅粥。

真正能得民心者，确乎是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庙堂。

甚至连异族盘踞的龙宫，在民间的地位，也要高于修仙宗门和江湖势力。

洛惊鸿的观点，便是阐述此理。

换言之，她谈的是政。

贾仁和抛出的问题，其答案却在于“军”。

无论是修仙宗门的修士，还是仗剑江湖的侠客，皆是习惯千里走单骑。

到了事急处，或三五结盟，或百人围攻。

最精妙的阵法，也不过是顺应天地至理的天罡北斗阵。

以七为数，多则冗余，少则不全。

苏夜心中思忖的同时，难免感到困惑。

祖武城陷于危难，身为城中强者，贾仁和为何全不见惶急之色。

“论单兵作战，朝廷有四象卫，宗门也有诸多真人。

真正的差距，只在于大规模战争。”贾仁和察觉不到苏夜心念，抚须道，“纵使剑再锋利，面对不断扑上来的大军，也会刃卷力竭，最终落于死境。”

“那些军士，不怕死吗？”苏夜未曾见过战场，却是见识过曜的力量。

若它不托大，纵使再多士兵，也会战死沙场。

修仙界的实力差距，非是依靠人多势众，便能跨越天堑。

“如果有十万，百万个你，悍不畏死地发起冲锋，”贾仁和凝望苏夜，“可有人能够抵挡？”

苏夜识海中，浮现出幼时遭遇过的蝗灾。

铺天盖地的蝗虫，啃净树上的叶子，甚至连粗糙的树皮，也承受了风卷残云。

那一天，白日比夜晚还要黑

。

幼时的苏夜，不可能想得明白。

为何平日里猫儿经常捕来吃的蝗虫，竟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色变的灾难。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那场突然席卷桃花村的蝗灾，化作他无法逃避的噩梦。

彼时的光景，以另一种形式，浮现于灵识。

“前辈，我明白了。”苏夜脸上的微笑，多出几许释然。

洛惊鸿失掉了过去。

那些成长路上的风景，无法与此刻的她重逢。

追寻真实的渴望，被隐藏在得体的沉默。

相较于追寻真相，安然度过危机，显然对她更重要。

“你曾借助影附之力，踏足神通境。以天地为剑，召出万千道剑气。”贾仁和道，“此武技，与战技有异曲同工之妙。”

洛惊鸿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前辈，若用一个词代替，您认为哪个词汇，可以近乎完美地诠释战技？”苏夜聆听洛惊鸿心念，帮她问了这个问题。

贾仁和手抚胡须，沉吟片刻，然后隐含深意地看向苏夜：

“以老夫粗浅理解，认为‘一骑当千’，足可概括战技。”

洛惊鸿轻启朱唇，无声呢喃：

“一骑当千……”

突然之间，苏夜灵识中似有万马奔腾。

马背上身披甲胄的士兵，手持长枪，腰悬佩刀，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微微震颤的大地，还有那不可抵挡的杀意。

令他不禁失神。

身披铁甲的龙马，并未停下铁蹄，裹挟着烟尘和劲风，从苏夜身旁呼啸而过。

足有盏茶功夫，天地间除了流线型的铁甲甲片，再无其它事物。

百万大军的阵势，以及伴随而来的浓郁杀意，令空气变得粘稠，把他困在原地。

想要呼喊，却又不敢言声。

似乎只要发一声喊，那些森寒长枪，便会刺穿他的身体。

战技和武技的区别，便在这无声静默中，毫不遮掩地呈现在苏夜面前。

武技追求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战技的追求，则是克敌制胜，斩将夺旗。

前者是留有余地的一场修行。

后者是奋不顾身的勇者无畏。

只有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强者，方能置生死于度外，施展那能覆

盖全城的战技。

战马铁蹄卷起的烟尘，逐渐消散。

火光映照下的天井，再度回归于视野。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方才这座祖武城，教会了我何为战技。”苏夜下意识看向洛惊鸿。

发自心底的笑意，在赤红光芒中绽放，令她看起来像降下凡尘的仙子。

贾仁和全无惊讶，更是抛出另一个问题。

“这座城中，谁对骛的恨意最浓？”

苏夜和洛惊鸿，接连讲出数个答案。

从武主彭昭到他自己，皆被贾仁和否决。

洛惊鸿甚至笑谈，他老人家是在故弄玄虚。

“贾前辈，城中危机四伏，您就别卖关子了。”苏夜终于还是没能沉住气。

贾仁和抚须笑道：

“越是危难关头，越要保持冷静。

你势必想过，老夫坐视危机，却不肯出手的理由。”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苏夜坦然承认。

“可曾找到答案？”

“未曾。”

“这就回到了老夫的问题：城中谁最恨骛，谁又最想杀掉这头大妖的分身？”

洛惊鸿转过头，正与苏夜深邃眼眸相遇。

两个人眼中，有着近似的闪烁。

回转头看向负手而立的贾仁和，异口同声道：“最想骛死的，是这座祖武城！”

“……此城受武神护佑，承袭武魂正统。它的威严，不容许任何人冒犯。

莫说是半仙级的大妖，就是仙人破界下凡，也要承受它的压制。”贾仁和的语气，尽显武师豪迈。

起初，苏夜以为与祖武城融为一体，是要借这座城的力量，诛杀入侵的大妖。

事到如今，方才回过味来。

现实正好相反。

“难道……”苏夜想到了一种可能。

灵识中万马奔腾的战阵，不是祖武城在教他，而是它在运用苏夜的颖悟力，习得他所理解的战技。

贾仁和的话，穿透笼罩全城的黑暗，点亮了真相。

所有的谜团，尽皆烟消云散。

“城也能参战？”苏夜呢喃低语中，满是超越常识的震撼。

一道苍老而雄浑的声音，在识海中缥缈回响：

“孩子，永远不要低估，一天睡十二个时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