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负重前行，岁月静好

【如果你感觉岁月静好，那一定有人替你负重前行，反之亦然。】

【盛世需要牛马的付出，无论哪个盛世。】

【大顺开国一百二十年盛世，靠的是李自梁这位真神来亲自充当牛马，如今大新朝既然想要缔造并维持住比前朝更加美好的盛世，那所需的牛马自然只能更多……】

【正如当初天帝对你的经验之谈一样，维持各项高福利政策，固然是件为民造福的好事，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个无解的巨大难题：谁有负重前行？】

【八旗众神都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们给出的答案是：拿修士当耗材！】

【这个办法固然不当人，但又实在是个绝好的办法，因为修士介为真神与凡人之间，他们既能完成许多凡人所不能完成的任务，又始终弱于真神，这简直是完美的耗材！】

【比下层人物能干，又没有武力反抗上层强者，修士这个中层群体实在是块肥肉，上下两个阶层把它夹在中间用力压榨，使得大家都很满意。】

【更完美的是，修士还能无限转世，意味着可以反复压榨，子子孙孙无穷尽矣……】

【什么叫无尽能源？这就叫无尽能源！】

【什么叫先天牛马圣体？这就叫先天牛马圣体！】

【包括伱在内的所有人，都懂得其中的妙处，只要这个压迫体系被建立起来，那大新朝就可以获得长治久安，一个永恒的盛世即将到来。】

【但又你深刻地明白，若是真的把这个压迫体系建立起来了，那也就代表被压迫者从此再也不可能翻身站起来了……】

【要这样做吗？】

【在八旗争吵的时候，沉默的你为此犹豫了很久，因为只要这样做了，就可以实现你一直以来的愿望：为百姓服务，让百姓永享盛世！】

【压迫修士又如何？反正你想服务的对象是广大百姓，只要百姓好起来，还需要在意被压迫的修士吗？】

【心思复杂的你，如此问着自己。】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猴子与丁姓旗主的争论惊醒了你！】

【“我想要服务的，究竟是百姓，还是名为百姓的受压迫者？”】

【这个问题突然回荡在你心中：你到底是因为他们是百姓，所以想要服务于他们，还是因为他们是受压迫者，所以才想要服务于他们的？】

【这个问题很可笑，因为百姓一直就等于被压迫者，二者是同义词！】

【但现在它不可笑了，因为在你的多年操作下，原本备受欺压而多灾多难的天下百姓，现在已经不再受苦了，他们享受着本不应该享受的高福利，从苦难的承受者摇身一变，变成了苦难的制造者……】

【而原本骑在凡人头顶的修士们，如今却又变成了负重前行的人。】

【二者的身份地位，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变化之大，甚至使得向来要与下层百姓站在一起的猴子，反而帮修士们说起了话，为他们据理力争……】

【猴子是个标尺，它是天生的反抗者，它站在哪里，就证明哪里的人需要反抗！】

【它现在，正与修士们站在一起！而它的敌对方，是最广大的凡人百姓，与大新朝的八旗统治阶级！】

【于是你突然就明悟了自己

应该怎么做……】

【……】

【新历六十七年，新朝八旗幕府大将军林六，突然下达了一封改革诏命！】

【“鉴于三千真神之位已满，后继者不可成神，是以轮换为官之制已不可行。”】

【“着即日起，官制革新，天官皆以此届真神充任，官吏众务不可懈怠……钦此！”】

【此诏一下，四洲鼎沸！】

【凡人们倒还好说，毕竟福利照拿，改不改都有别人来当牛马，咱们凡人爷就是爷！】

【修士们也没太大的不满，顶多也就是因为长生不死的人数满了而发恨，恨自己没有早点上车……还有相当一部分修为此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将军圣明，不然恐怕就真得世世代代还恩情了……】

【而本届真神却是大骂不止！】

【特么的，老爷我费尽心思考个真神编制，图的是啥？还不是图的未来当人上人！】

【我特么都准备抬旗了，结果你现在居然告诉我，成了神还得继续当牛马。】

【成神前当牛马，成神后还当牛马……那我白成神了吗？！】

【于是乎群情激愤，两千余名真神一齐上书，要求大将军收回成命！】

【这场面可着实不小，唬得八旗紧急备战，准备实行镇压。】

【但在这个凡口浪尖之上，一封突然发出的将军圣旨，却又把这事给按下来了，旨意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本届众神劳苦功高，特赏赐一千份抬旗资格！】

【于是被念到名字的一千名真神顿时泪流满面。】

【“臣就知道将军不会忘记我们！”】

【“将军的恩情还不完！”】

【“忠！诚！”】

【剩余一千余人：……】

【What

can

I

say？】

【不是哥们，你们这滑跪也太快了吧？】

【众人一边暗骂这些见利忘义的小人，一边又向朝廷泪目哭喊：“将军！我们也可以爱大新啊……”】

【虽然他们哭得确实很真诚，但将军却始终无动于衷。】

【于是，在敌我力量对比突然变得悬殊的情况下，一千余本届真神只好打掉了牙往肚里吞，含泪选择“自愿加班”……】

【在苦熬了六十多年的牛马岁月之后，这帮苦命人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加入八旗当人上人，也没有在六十年期限到来之后成功退休养老，而是继续无限期延长工作时长。】

【对，只是“延期”而已，幕府是这么说的。】

【但是，谁也不知道这段延期会延到多久才得以结束，因为无偿加班是将军的恩情与福报，加班就是偿还恩情，而将军的恩情是永远也还不完的……】

【……】

“师父，我不明白！”

当诏命依次下发，参会的八旗众人也依次离场之后，憋了好久的猴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百姓从苦难中拯救出来，可苦难又转嫁到了修士身上……”

“所以我把修士也一并拯救了。”

林六古井无波的目光放在了唯一的徒弟身上，他如此平静地说。

猴子却急得抓耳挠腮：

“可您这样做，不是又把

苦难转移到了那一千多个真神身上了吗？！”

“那不然呢？”

林六闭上双眼：

“盛世想要维持，总需要有人受苦，这是人间运转的本质。”

“我所能做的，只不过是把必要的牺牲与苦难，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去罢了……”

猴子欲言又止：

“可是……可是……”

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明白却并不一定意味着接受。

它很苦闷，反抗的本性告诉它，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它想要帮助他们反抗！

但它又清楚地知道，眼下的局势就是师父努力了一生所换来的，比起当年人间所受的种种要命的苦难，真神可要好受多了，至少他们只会累，不会死。

可难道真神生来就得帮凡人负重前行吗？

天下哪有谁该帮谁吃苦的道理！

凡是压迫所导致的苦难，都应该得到反抗，而反抗者也天然的应该得到同情与帮助，冷嘲热讽的既得利益者，不配指手画脚！

猴子明白这个道理，林六自然也明白。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徒儿。”

林六睁开眼睛，看着抓耳挠腮的猴子，认真道：

“我明白你看不得压迫的本性，这是好事，证明你有一颗永远年轻、不受侵蚀的纯洁之心。”

“年轻往往与纯洁相伴，衰朽常常和污浊共生，人间多污秽，我不希望你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改变这一份纯真。”

“但是人间的污秽又是避无可避的，在这个世上，苦难与福报是一对双生子，我们当然想让所有人都享受盛世带来的福报，但与福报共生的苦难也需要有人来承受。”

“之前，我也曾幻想苦难可以被消除，但天地的三千上限却又分明打碎了这一点……”

说到这里，林六的脸上不禁现出了自嘲：

“人算不如天算，神通不及天数，我也不能免俗……”

“为师已经想好了！”

他笑了笑，令猴子莫名一颤：

直觉告诉它，师父恐怕会说出一些不好的事情来……

林六笑道：

“等到他们忍无可忍，决意反抗之时，你便趁机加入反抗者。”

“如果他们置疑你的立场，那么你就把所有的错误都说成是我一力主张的，是我逆天而行，是我专横暴虐，是我欺世盗名，是我压迫良善……”

“然后，你再带着他们冲进幕府，亲手斩下为师的头！”

“这一份投名状，足够你从他们手中活下来，甚至在未来继续身居高位……为师无法帮你完成带领普通猴子猴孙长生不死的最初心愿，未来的路，只能由你自己走下去了……”

“师父！”

在猴子大惊失色的目光中，林六脸上却尽是笑意：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当他不打算再用血神子的那一刻起，这一场阶级压迫就注定会被推翻，即便推不翻，他也要制造机会让他们推翻，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时代的潮流会顺利地冲破一切阻碍，而收获胜利的愤怒起义者们，也总会需要一个发泄怒火的对象！

正好，他已经为死亡做好了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