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朝闻道，玄关一叩（二合一）

“苏观主，老道我真有急事......”

老道人再无先前脾气，而是嘿嘿笑着。

“有事，快些说来。”

苏阳脸带愠色，老道在他山门前放肆，他自然没有好脸色。

他如今时间紧迫，即便一叩玄关急不来，他仍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去做。

“不知苏观主是否听过老道的名号，老道姓李，名随缘，就住在临江城里。”

“李随缘，丹青大家？”

“不敢当，不敢当。”李随缘讪笑。

苏阳沉思一会，旋即将李随缘放下。

这人，他还真听过，是他香客之一，十一日前曾在他观中祈愿，愿一求世间道法璀璨，与苏阳想法不谋而合，苏阳便多注意了一眼。

愿折寿二十载。

只是.....

苏阳看着眼前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李随缘.....

是个奇人！

一个丹青大师，竟自称老道。

“苏观主，老道今日确实唐突，可事急从权，徐城主多次逼迫，唯有出此下策，还请谅解”，李随缘谄笑两声，拱手告罪，便严肃道，“老道时日无多，苦求修道四十载而不入门，求苏仙师收老道为徒，老道愿奉上一份大礼，此礼为老道毕生心血！”

说着，李随缘猛地跪在地上。

目光诚恳，带着些许凄苦。

“这便是你说的大事？”

苏阳气笑了。

李随缘方才一本正经，面带严肃，闹了好一番动静，他还当真了，哪晓得李随缘居然整这么一出？

这是在戏耍他？

“李大师，你擅长丹青妙笔，却无修道灵根，无法入道，还是算了吧。”

苏阳摆摆手，身御玄光，飞入观中。

李随缘见苏阳身御玄光，眼中羡慕不已，长叹一声，却并未起身，而是自腰间取下一个画筒，取出所藏画卷，将之铺开，足有五尺长。

画卷为他所画，其中有山川草木，大日初生，云雾遮蔽，仙鹤齐飞，是他心中所想，那梦想中的修仙大道。

他细细看着，如痴如醉，复而眉头紧皱。

这其中，少了些什么。

这一跪便是一日一夜。

滴米未进，滴水未喝。

直跪得近乎虚脱，气若游丝

......

“师父，你当真不理会那老人家了？”

桃花山上，云别尘立在苏阳身侧，看着山脚下的李随缘，心有不忍。

他没想到，李随缘能跪这么久。

让他这般跪着，不消一刻，膝盖就老疼了。

苏阳同样诧异。

一日一夜，风吹日晒，对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来说，如同酷刑，可见李随缘心思坚韧。

“求道四十余载么....”

李随缘向道之心，远胜前世的他。

可是，苏阳并不想应愿，李随缘岁数太大了，即便收入门下，让其一观世间道法璀璨，可折寿二十载，应愿之时，岂不是他身死之日？

又是一日一夜。

李随缘改跪为趴，他没有力气再跪着了。

但依旧不愿离去，抓着手里的画卷，桃花观，或许已经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了，折寿祈愿便可实现，何等的神仙手段。

这便是修仙大道！

苏阳于山上看着，终究是长叹一声。

前世，三清道祖尚且应愿，他却是没有不应愿的理由了。

李随缘真的快死了。

旋即，玄光一闪，苏阳立于李随缘身前，度了一丝阳气入李随缘体内。

“李大家，你这是何苦？”

苏阳心中再无埋怨，对李随缘多了些许佩服，前世的他，可断不能做到跪立两天两夜。

“苏...观主...莫要责怪老道...便是。”有了苏阳阳气度入，李随缘终于恢复一丝力气。

“责怪算不上，可你也应清楚，我无法帮你入道，亦不可能收你为徒。”苏阳无情打断李随缘的梦想。

“是是是，老道不求入仙门下，可是！咳...咳...咳咳...”

李随缘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伸出手，指着那远山处升起的大日，“老道我苦心求道四十载，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世间人皆说我无根骨，不善武道，我信！”

“仙中人皆说我无灵根，不可修道！”

“我断然不信！”

“老道我认定，世间万物，亿兆生灵，怎可为‘灵根’二字所缚！”

“这‘灵根’二字又是何人所设！”

“那郎朗大日，云端之上，仙人坐得，我李随缘为何坐不得！”

“故此，我李随缘要以丹青之术入道！”

“苏观主，请看！”

李随缘深吸一口气，眸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复而指向地上五尺画卷，“此画为我七十载丹青心血。”

“老道我但求苏观主携我入云端，一观世间奇景，道法璀璨，只差一步，老道便能以丹青之术入道！”

苏阳沉默半晌。

丹青之术入道，他不做评价。

“李大师，你可听闻我桃花观折寿祈愿之事？”

“正因如此，老道才来。”

“那你可知，你寿元不足二十载，如何支付？”

“这.....”

李随缘陡然愣住，寿元不足......难道是这个原因苏观主才拒绝么？

他突然颓唐地瘫坐地上，口中呢喃，“不该啊，不该啊.......蹉跎岁月....”

“大道不公！”

他口中长呼，气郁攻心，吐血不止。

苏阳倒是被吓了一跳。

他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了，你若应愿，会死的啊。

可李随缘似乎毫不顾忌这一点。

这是不去也要死啊。

何至于此？

罢了，帮一次吧，正好试试新的想法。

玄光一闪，苏阳手持一个无核寿仙桃，递到李随缘面前。

“李大师，吃个桃子，养养精神。”

“吃完后，本道带你一程，遨游云端之上，一观道法璀璨！”

“当真？”李随缘如梦方醒。

“当真。”

“好好好！”李随缘大笑。

却不想，桃花镇镇口有一身着武道官服、身材魁梧的中年武者骑着快马而来，身后跟着上百城卫军，个个气血非凡，皆为入品搬血武师。

很快便至桃花观山下。

“李大师，可让本官一顿好找啊，本官考虑一日，许你条件还可再加三成，不，五成！不知李大师可愿意？”

中年武官快步上前，想要扶起李随缘。

可李随缘却急忙拿起地上画卷，也顾不得褶皱，躲在苏阳身后，“苏观主还请救我，徐城主数次想要求购画卷，此为我毕生心血，老道我并未答应。”

中年武官正是临江城城主，五品烽火宗师，徐万兴。

仅仅出行，便有上百城卫军作伴。

见李随缘躲至苏阳身后，徐万兴顿时脸色一沉，“苏观主，本官与李大师先前有约定，以重金求购，还请行个方便。”

“本道见过徐城主。”

苏阳微微一笑，拱手行礼，“不过，徐城主，我与李随缘还有些私事要商量，还请稍等些时候！”

说罢，苏阳一把抓住李随缘，御起小纯阳玄光，直入天穹之上。

徐万兴脸色陡然难看。

“城主，要追上去吗？”徐万兴背后一人上前问道，乃是一位四品烽火宗师。

“你当如何追？”

“这.....”四品烽火宗师一愣，意识到说错话了。

徐万兴像是看傻子一般看了他一眼，“玄光境修道人可身御玄光飞行，你我皆为烽火宗师，并非抱丹武圣，无飞行之能，如何追？”

徐万兴眼睁睁看着苏阳飞入九霄，却无任何办法。

......

苏阳带着李随缘飞行在云端中。

此时正是上午，大日上升不久，立于东方。

因为速度过快，李随缘被吹了满嘴狂风，不过即便再是害怕，他也强行让自己睁开眼。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亦或许是最后一次，在云层中飞行。

小纯阳玄光如一道金色飞剑，直直的破开云层。

李随缘瞪大着眼睛，震撼地看着突然浮现在眼前的景色。

云端之上，一切似乎清晰许多。

哪怕是遥远处，也能看出个影子。

大日初生，如赤色巨轮，自遥远处极颠之地升起，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皆被赤阳火光所照耀，如披上赤色金沙。

难以想象的极远处，昆仑极颠如一道长剑，破开云层，伸向天穹不知处。

“你眼中的太阳，其实是一块巨大无比的太阳赤精，是修道人梦寐以求的修道至宝。”

“远处的看不出高度的大山，是东极之山，位于四海之外，为八级之一，乃天地边界......”

“传闻八级之外，是洞天仙人方能前往之地....”

“你所看到的天穹是九重天，你处在第一重天内.....”

“修道界，有十二洞天，七十二仙门......”

“修道境界，分为命火、玄光、结丹.....”

“世间道法无数，称作修仙百艺，炼丹，炼器.....”

苏阳开始事无巨细的为李随缘讲述着他所知的，有关于修道界的一切，其中大多数来源于师父日常时间的唠叨，还有【桃阳鬼物杂谈】中的记载。

那日他踏入玄光境，有了飞行之能，也是在云端上看了许久。

一日的时间远远不够，哪怕一月一年，都无法真正描绘出真正的修仙世界。

李随缘听得极为认真。

苏阳所述的一切。

很多仙门中人都知晓，但没人会愿意花时间与他细讲。

他只是临江城一个小小的画师，被凡人尊为大师，为求仙问道，走过无数山川，一路拜访无数乡野道观，无一人收他入门。

可事实上，他其实一生都未曾走出南楚州。

因为他走错了方向，是往南走的，他以为世间仙门皆存于大山之内，然后他就遇上了十万大山，被无数凶狠妖兽吓了回来。

他为此空废了四十余载寿元。

而现在，一个真正瑰丽，神奇，玄妙无比的修行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好好好！”

“好！”

李随缘眼含热泪，划过苍老枯槁的老皮。

“苏观主，还请助我！”

他一把展开手中五尺画卷，苏阳闻言心神领会，玄光御起，铺得平整。

李随缘自怀中掏出毫笔、墨水，竟也不顾苏阳在身侧，手掐毫笔。

“错了，这山错了！”

“大日错了，大日是一块燃烧的石头！”

“原来，世间边界，是八级，八座高山！”

“.....”

李随缘在疯狂泼墨，状若疯癫。

如此半日后。

他在以他浸淫七十余载的丹青功力，一点点地修改自己的画作。

直到....他将眼前的景色尽数画于五尺画卷之内，方才满意停手。

只是......

李随缘猛然一怔。

画卷中似乎少了些什么......

对！

是仙人！

少了仙人。

他缓缓看向苏阳。

苏阳依旧心领神会，手中桃木剑一展，化为十二口剑光，在云端之上，肆意纵横。

李随缘看得痴迷。

他缓缓提起笔，在云端之间，画下了一个剑仙人影。

那剑仙，手持长剑，立于云端之上，极颠之间。

直到苏阳将【桃木斩鬼剑】一招一式尽数舞完，苏阳赫然转身，朝着李随缘打了个稽首。

“桃花观苏阳，见过李道友”

“哈哈哈.....临江城李随缘，见过苏道友。”

李随缘还礼，苍老的脸上尽是笑意。

“余幼时天资聪颖，善于画艺，曾临江作画，丹青自蕴，引世人追捧，一日观一女子自天际来，落于江边，何其逍遥，余上前询问，何以成仙，女子答曰：‘凡人尔，怎敢求仙’。”

“余遂立志求仙问道，四十载空度，终不得愿。”李随缘还礼，继续挥墨。

“今日，余扶摇九天之上，道一句：‘凡人之躯，丹青之术，亦可成仙’！”

最后一笔，落成！

画卷之上，顿生一丝道意。

阳光洒落在李随缘狂笑的身影上.....

李随缘.......

渐渐没了声息。

折寿的力量让他在短时间内死去。

李随缘其实并未入道，但他的画卷，有了一丝道念。

【临江城丹青大家李随缘一观世间大道，道法璀璨，应愿已成，获得十三载寿元】

苏阳心中一叹。

李随缘竟然只有八载寿元了，他原以为，服下寿仙桃，熬过二十载折寿，或许能以画卷中道意，正式入道，得寿三十载。

可惜，李随缘失败了。

朝闻道，夕死足矣，李随缘竟如此果决，向道之心，坚定如斯。

苏阳默默地看着面前画卷，画卷中，有一黑衣少年剑仙，手持桃木剑，临于云端。

陡然间，苏阳似有明悟。

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豁然间出现在苏阳身上，体内有些晦涩的力量好似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玄关已破！

玄光境二重！

苏阳惊愕地看着李随缘的画卷。

此画卷中的道意，赫然帮助苏阳叩开第一道玄关。

这一道玄关，名为——向道！

苏阳神情复杂。

收起李随缘尸身和画卷，苏阳自云端落下。

桃花观前，徐万兴早已等得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