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甲子斩妖

“师父，你昨天是不是去临江城了，还去了花满楼？”

“哪个王八羔子说的？”

“是张三哥，他昨天去城里贩鱼，忙到四更天，正巧看见你从花满楼里跑出来，后面还有人追着你骂，好像是说你没给钱。”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你戴着面具，肯定是怕人认出来。”

一个约莫六七岁，梳着道髻的小童死命地抱着苏阳裤腿，不顾形象地蹲坐在地上，双眼泛红，噙着泪，委屈巴巴地道，“师父，你是不是不要我姐姐了？”

“张三哥说，去花满楼的，都是去找那种不生儿子的媳妇儿。”

“师父，你救过我和姐姐的命，我姐姐说，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师父，你别不要我姐姐啊，我姐姐屁股大，肯定能给你生儿子，比那种不生儿子的媳妇儿好多了。”小道童抱着裤腿苦苦恳求。

小道童名为云别尘，是苏阳一年前认下的记名弟子。

一年前与姐姐云止水逃难到桃花镇，因为云别尘身负阳身，常引来阴鬼环伺，苏阳罕见地出手，救下姐弟俩。

当然，这其中也有着苏阳的私心。

不管苏阳能活多久，按照桃花观的祖训，苏阳都要尽早收下一位继承之人，以阳身之人最佳。

桃花观观主的传闻，苏阳也如实相告，姐弟俩没有犹豫，当即磕头拜师。

至于为何是记名...

苏阳就是想多活几年。

云别尘今早遇上自城里回来的张三，听说苏阳昨晚去了花满楼，急得是方寸大乱。

早饭都没吃就上山，抱着苏阳的腿就不撒手。

张三！

苏阳气得剑眉倒竖。

百密一疏啊。

他都换了衣裳，戴上面具，都这样了，还能让张三认出来！

“徒儿放心，我不会抛弃你和你姐姐的，而且，师父去城里是给你二狗哥求方子抓药的，你张三哥肯定是认错了人。”

“真的？”云别尘仰着头。

“自然是真的，张三一个卖鱼的，二十多岁还是个光棍汉子，不去卖鱼，却跑去花满楼，能是什么好人？”

“你自己想想，你被张三骗了多少次？”苏阳循循善诱。

云别尘低头沉思，道，“师父，张三哥喜欢骗人，不是好人，上次骗了我一串糖葫芦，我诅咒他以后一辈子吃糖葫芦都牙疼。”

他发下自认为最歹毒的诅咒。

“徒儿乖，师父送你个好东西。”

苏阳伸手入怀，突然想到了什么，冷汗直流。

打消了将青狐儿脸送给云别尘的想法，看着云别尘一脸的期待的样子，苏阳不由恼羞成怒。

都六七岁了，还不长记性，今日就给你个教训。

旋即将咬了一口的烧饼拿出来，递给云别尘。

小道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期待变成苦瓜脸，“师父，李爷爷的烧饼不好吃。”

“浪费可耻！”苏阳板起脸教训，“吃完了就去我那株桃树下修行，我要下山一趟，你守好道观。”

“下山干嘛？”

“救人。”

......

“想不到人皮居然有此等妙用。”

苏阳畅快地游曳在浔阳江里，感觉着如鱼儿般的身形，对水流似乎有着天生的亲和力，阻力极小，速度极快，毫不费力。

若有渔夫见到此刻的苏阳，怕是要惊呼一声“糟了，这鱼成精哩”，然后拼命地撑船划走。

成精的鱼，凡人可惹不起。

借着人皮，苏阳居然幻化成一条大鲶鱼。

鱼长七尺，鲶鱼须都快有一尺长。

“如此看来，那白灵女鬼更加不简单，居然能有此等宝物。”

说是人皮，其实苏阳也不清楚到底是何材质。

不仅能幻化面貌，还能跨越物种，甚至还能获得部分能力，就如苏阳获得的游鱼能力。

浔阳江极大，自千里外雪峰山滚滚而来，百川汇流，到了临江城时，已是一条宽约数十里的大江，最后汇入云梦大泽。

放在前世，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江大河，在大周疆域里，竟排不上号。

听说云梦大泽，纵横万里，辽阔无垠，其仅仅一小部分，便占据大周临山郡的三分之一。

浔阳江水产丰富，养活了江边无数的渔民，钱李氏的丈夫便是桃花江土生土长的打渔人，若没有意外，他的儿子，以后也会子承父业，打渔为生。

苏阳一直在搜寻其儿子的踪迹。

可惜浔阳江实在是太大了，真要这么找下去，怕是一个月都找不到。

何况水中危险，保不齐有什么百年大鱼，钱李氏的丈夫便是四年前遇上了一头一丈长的白须大鲶鱼，结果葬身鱼腹。

不行，必须要找到！

其子若是死了，钱李氏真就成了孤家寡人。

十年寿数也就泡汤。

想了想，苏阳开始甄别身边游过的鱼群，除了个别凶猛肉食大鱼，鱼群一般都是群居的。

鲤鱼妖既然成精，所居之处周围鱼群应该不少，而且还会极活跃，为的就是躲避捕猎。

所以，苏阳开始寻找鱼群丰富的地方。

一整个上午过去，苏阳已经游了数十里，甄别了数十个聚集的鱼群，依旧没有放弃。

修行炼心，耐心也是其中一种。

突然，苏衍心头一动，前方水草丰盛之处，竟然有灵气汇聚，想起面板上所著，鲤鱼妖曾获得灵珠，这才开启修行。

苏阳心头大喜。

游过数米高的水草，眼前豁然开朗，大片游鱼似乎被灵气所吸引，在附近荡漾，而且十分警惕，在苏阳出现的瞬间，就惊得四散游开。

苏阳四处寻找，很快找到了一处似乎被有意用水草掩盖过的洞窟，只不过水草实在杂乱，一眼便能认出，其中隐隐有哭声传出。

苏阳大笑。

果然在此！

苏阳游入洞窟，在通道里七弯八绕，声音却渐渐大了。

穿过通道，苏阳终于来到了洞窟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赫然是一处极大的洞府。

洞府之上，有着一颗脸盆大的夜明珠，将洞府照得光亮无比。

苏阳不由咂舌。

这么大的夜明珠，拿去外面，把他的桃花观整个卖了都买不起，还散发着丝丝灵气，居然只是用来为一个洞府照明？

发财了啊。

不过苏阳很快就按捺住贪念。

这洞府显然有人为开凿的痕迹，可看上去荒废，连水藻都长满了，未知全貌，苏阳不敢擅动。

“想来此地就是鲤鱼妖的机缘之地。”

苏阳细细打量，脸色一变。

洞府年久失修，水藻丰盛，可苏阳依旧能从水草的间隙间看出些许痕迹。

那是一具占地极大的枯骨。

约莫百米长短，杂乱地盘旋在一起，就像是被人斩杀后胡乱地堆砌在一起，又因为年代过于久远，骨头都快化为石头了。

苏阳很快就锁定枯骨的头部。

形状，像是一头...

龙！

浔阳江里有龙！

苏阳倒吸一口凉气，吐出一连串的水泡。

不对！

若当年真有人斩杀妖龙，怎可能将龙身随意丢在洞府之内。

龙筋，龙血，龙皮，龙角，龙骨可都是宝物。

这头龙，绝不是斩妖司杀的！

三千年灵气衰竭之前，此方世界道门昌盛，世间生灵，皆可修行道法，更有大妖遍地，自称妖神，占据山川泽野，百姓须时常供奉，或童男童女，或野畜家禽。

若不如意，动则屠戮百里，人不如狗。

此为乱世。

后灵气衰减，武道大兴，世间就彻底乱了。

直到大周高祖以刀劈开乱世，建立大周皇朝，镇压寰宇。

当年大周高祖功行圆满，气血之强，堪比洞天大能，开设斩妖司，立诏要斩尽天下妖邪。

一甲子内，斩妖王十万头，杀得大周境内妖血漂橹，浔阳江里的龙自然逃不掉。

斩获所得妖身，都用来论功行赏，以助武道一脉修行，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大周高祖突然就下令撤了斩妖司，绝口不提斩尽天下妖邪之事，反倒是对着邪祟之类的穷追猛打。

如今千余年过去，大周高祖早已化为黄土一抷，坟头的草换了一茬又一茬。

对于此人，苏阳心中敬意满怀。

能结束乱世，为天下子民斩妖，君子论迹不论心，当为一代雄主。

只可惜，其子嗣后人，再难一现高祖雄风，千年过去，大周也不复往昔。

细想之下，苏阳无法得出结论，索性就不再理会。

当下，还是那小孩子的命要紧。

苏阳在洞府四周搜索一番，很快就找准了哭声的来源，竟然是从一个磨盘大的蚌里传来。

老蚌似乎早就死了，留下蚌身，却能隔绝水汽。

掀开蚌身，赫然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躺在里面，周身浮着空气，手里抓着两节藕。

这十多天，都是靠着这些藕活着的。

苏阳正要说话，可少年钱良见蚌身被打开，眼前不是熟悉的金色大鲤鱼，而是一头凶神恶煞的巨大鲶鱼，鱼嘴一张一合，怕是能将他整个吞下。

“别，别过来！小金，快救我！”

钱良吓得尖声惊叫，死命地往蚌里躲，可蚌本就那么点大，还能躲到何处。

苏阳瞧着好笑，这小子被他幻化的鲶鱼吓得不轻。

等等，那头鲶鱼妖，竟然笑了！

和梦里的一样....

钱良本就惊慌，突然看着眼前的巨大鲶鱼露出人性化的笑容，想起四年前也是一条大鲶鱼，将爹爹....

无数次让他惊骇欲绝的梦里，那头大鲶鱼也是这么笑的......

钱良直接被吓晕。

苏阳脸上一僵，笑不动了。

这小子...

也罢，睡会也好，醒来就能看到娘亲了。

突然，他只觉得周身水流一阵紊乱，而后某个重物狠狠地撞击在他身上，他甚至能看见眼前景物飞速倒退的画面。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才看看清眼前重物。

一头五尺长的金色大鲤鱼，浑身散着淡淡金光，宛若黄金铸就，它先是张口一吐，吐出数个气泡。

气泡凝而不散，随着金光闪烁，融入老蚌之内。

做完这些，金色大鲤鱼赫然转身，一双鱼目瞪得滚圆，恶狠狠地盯着苏阳，死死地护在老蚌前，就如同一头护犊子的老母牛。

“宝鱼，金玉龙鲤！”

“钱良这小子运气不错，居然救下此等稀有宝鱼。”

“有点意思。”

苏阳咧开嘴，鱼嘴张得老大。

浔阳江里水产丰富，有宝鱼自然不稀奇，可若是金玉龙鲤可就稀奇了。

鲤鱼跃龙门，说的就是此鱼。

听说此鱼暗含一丝龙血，一身血肉，对于武道气血滋养极大，乃是锤炼根骨的极品大药，对于苏阳这种修道的，也是好处多多。

而且，这条鱼，居然还护着钱良。

他倒是没有立即动手，金玉龙鲤眼瞧着是开了些许灵智，又与钱良有缘，就是面对他这等凶悍至极的鲶鱼都没有退缩。

可见其心纯真，只是野性难驯罢了。

他玩心大起。

“孽畜！钱良救你，乃是恩泽，你报恩于钱良，说不得也是一场人妖共处的传世佳话。”

“可惜你做了错事，你可知罪！”

苏阳鱼嘴微张，断喝出声。

金玉龙鲤一双瞪得滚圆的鱼目再次瞪大了三分，带着些许疑惑。

这黑不溜秋的老鲶鱼居然说话了！

还说得字正腔圆，说的话一套一套的，这是一条有文化的老鲶鱼！

能说话的鱼，修为肯定远超它。

糟了，打不过啊。

金玉龙鲤急得团团转，绕着老蚌游个不停。

苏阳哈哈大笑。

金玉龙鲤虽急切，几欲逃脱，可始终没有离开老蚌三步之内。

他也起了惜才之心。

“孽障，你可知钱良离家已有十日，家中母亲伤心欲绝，整日啼哭，你若当真有灵性，就应该放他回家，母子团聚。”

“你乃是鱼妖身，浔阳江是你容身之所，可钱良是人，水中难活，你将钱良困顿于此，其罪尤胜杀人！”

“放心，我为人身，是来救他的。”

想了想，苏阳撤去幻化，看样子金玉龙鲤是不放心将钱良交给一条鲶鱼精的。

这一手，在龙鲤眼中，可谓神仙手段。

金玉龙鲤停止游动，怔怔地看着苏阳，眼里不知何时带了几分恐惧。

能化形的鱼....

妖王啊！

龙鲤放弃挣扎，朝着苏阳的方向人性般地点点头。

样子憨态可掬。

苏阳微笑，十年寿元即将到手！

他慢悠悠游上前，再次掀开蚌身，钱良依旧昏死，也不准备叫醒钱良，准备将其带走。

“小友，请留步。”

一道苍老声音在苏阳耳侧响起。

苏阳直惊得寒毛倒立，寸许的桃木剑在手中暴涨。

“谁！”

苏阳猛然喝道，桃木剑横于胸前，一如先前的金玉龙鲤，死死地护在老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