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祭赛新君施善政，高昌愚礼惑禅心

玄奘再度与西洲的一位君王结为异姓兄弟。

可严格说来，这才是真正的第一次。

先前三次结拜，掌控这具身躯的，一直都是刘备。

他方才用以开导祭赛君王的道理，根源亦是取自刘备心中的治国之念。

只是玄奘不曾知晓，这番肺腑之言落在刘备耳中，亦觉感慨良多，受益匪浅。

结拜之后，祭赛君王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

禁止虚报功绩，违者重刑重罚。

废除粉饰太平的浮华政令，要求官吏上报实情；

削减苛捐杂税，减轻百姓负担；

严查地方官员欺压民众，杀良冒功的官场行为；

广开言路，专设一堂，接纳全国民间百姓谏言与讼诉。

那青云县，亦对其县令有所处置。

看到这一切，玄奘明白，这国王是真的悟道了。

于是，再度作别。

祭赛王依旧不肯，亦以珍宝相赠，求其多留数日。

玄奘谢绝道：“陛下若尚有未了心愿，贫僧力所能及之处，自当相助。然观陛下如今所颁政令，无一不善，想来再无挂碍。还望陛下放行，容贫僧继续西行。”

祭赛王想了想：“御弟，寡人还真有一事，想请你帮忙，只是其中可能还要耽搁两三个月。”

“这……是何事啊？”

祭赛王叹道：“我祭赛国周遭，东接西梁，南临月陀，北靠高昌，西连本钵。御弟既自西梁而来，彼国自是安定。

可自从我国佛宝舍利失窃，月陀、高昌、本钵三国皆以为我祭赛不配保有舍利，俱大行礼佛之事，盼舍利降于本国。故此恳请圣僧出使三国，向诸国讲明舍利失踪原委，令其打消此念，彼此通商，共结邻好。”

“这……”

玄奘有些疑惑，遂问道：“陛下，祭赛国国体健全，必有专门使臣，何故遣非贫僧而去？”

“唉……”

祭赛王苦恼的摇摇头：“非是寡人有意为难御弟。奈何三国皆崇佛法，寡人先前治罪僧人，已招致诸国不悦。遣真佛出使，方能表我诚心。御弟若是不愿，为兄也不强求。”

玄奘心想，一路走来，行程已过大半。

于灵山也越来越近

。

多见道家香火旺盛，僧家屡屡遭辱遭难，就算这素有礼佛之名的祭赛国，也让那么多无辜僧人遭了罪。

如今，有机会见见真正的礼佛国家，也是一件快慰之事。

于是乃问刘备：“皇叔，我欲答应，你觉得可行否？”

“哎，大师，你是西行的主事之人，前路自该由你决断，此事就不要问我啦。”

“贫僧只是担忧皇叔那七年之约……”

“哎和尚，不是，你……”

“贫僧亦不想让皇叔再有心结。”

“我有什么心结？瑶华能成为一个明达有为的君王才是我最大期盼，何意以儿女之心萦怀牵挂。”

“皇叔……没有想她？”

“没有。”

“那我怎么偶尔心念会出现她的影子？”

“很显然，你在想她嘛！”

“非也。贫僧亦时常挂念唐王陛下，牵挂辩清，辩明二徒。每每思及，他们的音容便浮现在我识海正中。可关张诸将、诸葛丞相，却总是不自觉显现在一旁。至于西梁女王与幽怜，则常聚于彼处，想来便是皇叔心中所念。”

“那不过是你的错觉，以为我心中当是这般念想，实则并非如此。”

“对了，还有一位年龄不大的将军，他是谁……”

“我又怎会知晓？你究竟去是不去？若要前往，便趁早动身；若是不去，我等便继续西行取经，何苦在此徒费口舌。”

“去，去便是。”

于是，应祭赛王的请求，先出使高昌国。

此路途并无高山宽河相阻，沿途亦是一派西域平川的自然风光。

诸徒沿路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甚是快活。

玄奘不禁感慨：“西洲之地，终见几许祥和之色。”

“看来，大师真的很高兴。”

“唉，皆言西洲乃佛家圣地，可一路走来，多见佛门势微力薄，僧人受屈受辱。今终是得见真正的礼佛之国，焉能不高兴啊！”

刘备不禁想起当年徐州那个礼佛之人。

自以佛爷相称，却做尽非人之事。

“可是到底怎样礼佛，却不知晓。”

“见见，便知道了。”

刘备一路随行，

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他见惯了世间借教惑众，假善欺民的乱象。

最怕这西域礼佛之国，亦是披着虔诚外衣，行欺世惑民的勾当。

可直至踏入高昌国境，亲眼目睹眼前景象，他心头所有的顾虑尽数消散。

这高昌国王麴文泰，是当真礼佛敬佛。

而且敬得无比恳切，视佛法如性命，待沙门如父母。

只是这份虔诚，却令玄奘感到无比不适。

当时，高昌王早知大唐高僧即将驾临。

当即大喜，于是王城门外，备好了迎接队伍。

满朝文武百官尽数褪去冠履，整齐跪伏于御道两侧，垂首屏息，以最恭敬的姿态等候玄奘到来。

无一人喧哗，无一人抬头。

举国臣僚的谦卑，就好像迎接的是天上的仙佛。

待玄奘车马行至城门之下，更令人震愕的一幕骤然显现。

高昌诸王子齐齐俯身，一字排开，静静匍匐在车马前路，以身铺路，甘愿化作凡人阶梯，供高僧踏身而过。

前路正中，早已备好华美庄严的鸾车，精工雕琢，宝幔垂垂。

是为大唐高僧特制的座驾。

而执掌一国高昌王麴文泰，竟放下九五之尊，低跪在车驾之下。

请玄奘踏着他的身体登车。

玄奘勒马驻足，目光落于眼前这荒唐无比的场面，震撼到无以复加。

“请大唐高僧登车……”

“陛下，你何必如此？”

“礼佛之国，理当如此！”

“陛下，你既为国王，乃九五之躯，万民所仰，社稷所托。僧乃方外之人，岂敢受之！”

高昌王怀着无比崇敬的心境谦卑道：“圣僧在上，佛言众生平等。寡人既要求举国礼佛，自当以身作则，和他们一样，虔心拜谒高僧。僧足踏于凡身，乃是我们的福分。俗世王权怎敢凌驾于佛法之上，还请圣僧莫要推辞。”

玄奘失望、悲愤而沉痛：“你既说众生平等，那你我亦是平等。陛下若真心敬佛，便止此荒唐行为。真正的僧人，不会忍心看众生如此，亦不会忍心看信徒如此。

你若执意如此，贫僧便立刻调转马头，折返而去，从此不再踏入你国国土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