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空说慈悲非济世，权施活命亦伤人

玄奘似乎明白了。

兵荒马乱，波谲云诡的乱世。

但凡世间豪强，就没有几个人不是这个样子。

有的暴虐嗜杀，恃强横行，毫不掩饰自己的残忍与贪婪。

有的看似温润宽和，却也老练毒辣，城府如海。

还有口言慈悲，巧说仁义，实则唯利是图。

你想在这乱世存活，不和这样的人做朋友，却又能如何？

你洁身自好，百姓真若有了难，你又拿什么去救？

有时候，难的不是独善其身，而是甘愿跳入泥潭，惹得一身脏污，也要护住苍生。

他模仿刘备的语气，一抱拳，言道：“伯珪兄，备不可在此久留。”

“哟，什么事这般着急？”

公孙瓒面上有些不悦：“为兄可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说。”

玄奘现在想的是，尽快借来兵马，救下徐州之难。

为此，便说谎，便曲迎，便陷浊，亦义无反顾。

“兄长可得知消息，曹操数十万大军欲东进，以为父报仇为名，兵临徐土，血洗万民……”

“哎呀，陶谦庸懦年迈，本就难以久安基业，你管徐州那些做什么？”

“这……”

玄奘一怔，他记得史书所言，好像刘备没费多少力气，就从公孙瓒处借来了兵马，怎么到自己这里，人家一句话就给怼了回去？

他想摆事实，讲道理，以佛门大义说服公孙瓒。

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他觉得，如果换做刘皇叔，或许不会这么做。

那他会怎么做？

他应该会以诸侯间利害相游说吧。

这也算不得诳语。

“伯珪兄此言差矣。曹操狼顾四方，若拿下徐州，势力大涨，必将北上专图幽冀。我若据徐州牵制其兵力，便可为兄长分压，掣肘强敌，助力兄长扫平袁绍，成就北地大业，这笔买卖，兄长难道看不透吗？”

“这……”

公孙瓒思索片刻，摇摇头：“倘若，留曹操夺徐州，亦可牵制于袁绍，于为兄有利也。”

玄奘当即道：“倘若曹袁私相盟约，先袭兄长，再瓜分幽冀，兄长将何以自处？”

“这……”

公孙瓒抚髯皱眉，陷入思索。

良久，他点点头：“我借与君马步军二千，以解徐州之围。”

玄奘闻言，激动得快要落泪。

抬头却见，公孙瓒身后站着一个雄武高大的白袍将军，正以热切的目

光看着自己。

这是谁？

赵云，赵子龙吗？

一定，一定是他。

那是刘皇叔的患难心腹，肝胆良将。

“哦，此战凶险，可否以子龙将军相借？”

“这……”

公孙瓒似乎有些犹豫，但他想了想，还是摆摆手：“赵云，你且随他去吧！”

“喏！”

那白袍将军立刻跪地拜谢。

生怕晚一刻，主公就要改了主意。

就这样，玄奘统领关、张、赵三将，率领两千兵马，携上数日粮草，挥师疾驰，奔赴徐州。

这一日正奔行之间，忽见一伙饥民。

他们衣衫破烂不堪，满面灰土饥色，骨瘦形销。

财物尽数散失，男子在前，女子在后，老幼相扶，赤足流离，足有数千人。

此时此刻，他们除了凄惶与无助，一无所有。

玄奘顿感心痛：“快，分一车粮食，给他们吃。”

“喏！”

看着那些饥民狼吞虎咽，跪地相拜的样子，玄奘总算生出几分安心。

他差一点就要双手合十，道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可正在这时，却有粮官忧心忡忡，近前相劝：

“主公，这是军中之粮，既允饥民，他们如何能没有怨言？军士既有怨言，又如何能拼死力战？”

“可我们……我们还有几车粮食啊！”

“主公啊，饥民多吃一口，军卒便少吃一口。徐州战火迫在眉睫，一旦粮草短缺，军士焉肯力战？”

“圣贤有言，以人为本。况且，他们不是也能带来税收和劳力么？”

那粮官哀痛道：

“他们是流民，家都没有。何谈税收劳力，咱们这一走，他们也迟早要死的。主公何必费此一车粮食，救一队无用之民？”

“这……”

玄奘回过头，却见身后辽东将士皆面含不悦。

玄奘想，要不要以佛家之礼，告诉他们要以慈悲为本，人命重于军粮。

奉献不是坏事，而是功德……

可话至嘴边，却又生生咽回。

这是兵荒马乱的乱世，不是讲经说法的禅堂。

对着浴血沙场的士卒空谈功德慈悲，军心可是要溃散的。

不该这么做，那该如何？

玄奘闭上眼，心中哀怨长叹。

乱世之境，想做个慈悲为怀的圣者，怎就这般难也？

他想，若

是刘皇叔在此，又会如何？

当他站在刘备的角度，一切豁然开朗。

他缓缓的睁开眼，看着眼前饥民，对那粮官道：“我军驰援徐州，正是用人之时。可将此伙饥民尽数收编入伍，分发器械，男女协力，搬运军资。”

粮官恍然道：“原来如此，在下短视了……”

而后，玄奘策马上前，对那些饥民道：“我乃刘备刘玄德，尔等流离于此，今日便随我一同前行，暂且充作民兵，搬运辎重，助我拒敌。我保尔等一口饭吃。待击退强敌，平定徐州之后，便给尔等安置屋舍，安家立业。”

诸饥民一并拜道：“愿随玄德公同往……”

这一番操作下来，军中怨气骤然消散。

大战在即，收容流民虽耗粮草，却壮大了军力。

将士赴死之险也得以降低，这就没啥可抱怨的了。

于是，玄奘领着这支扩充后的大军，浩浩荡荡向着徐州进发。

可就在此时，长空骤起一声炸雷，天色陡然沉暗下来。

每一个方才尚且尚有生气的人，恍若刹那之间，又化作麻木的木偶。

唯有玄奘木然的怔在那里。

云层中，那佛陀高高在上，将手一指：

“三藏，你既是大德高僧，怎也在此地行劫掠饥民之事？”

“我……”

玄奘本欲解释，忽然胸中生起一股无名之火：“佛陀难道未曾见，他们都快饿死了！”

“你给他们饭吃，这是功德没错。可为何又收编于他们，强迫他们做有危险的事？”

“佛陀难道不曾见，他们自愿跟随？”

那佛陀缓缓摇头：“他们并非真心归附，不过是被口粮所诱。你救其饥馁之命，转眼又将他们推入兵戈险地，这又哪里算得上真正的慈悲？”

玄奘朗声言道：“那依佛陀所见，真正的慈悲该当如何？”

那佛陀缓缓言道：“允那饥民粮食，救其活命，不求其他，方显佛门功德！”

“不求其他？”

玄奘又指了指身后的军卒：“军卒短粮，心中有怨，不肯力救徐州，该当如何？”

佛陀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带着云端的高尚，缓缓言道：

“你当以佛心点化众生。救度黎庶本是高尚之行，不应以口腹衣食相驱。纵使忍饥受馁，亦可凭一念善念，共赴徐州救难。

若是点化不得，便是你用心未足，佛法尚且浅薄。

那舍己为人的慈悲本心，你尚未传达到每一个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