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棋中聚尽平生愿，莲下销除万种痴

大殿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局棋，周遭挤得满满当当。

刘备抬眼看去，入目尽是一张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文臣武将，老者少壮，一应俱全。

有人蹲坐，有人站立，更有甚者踮起脚尖，探着头往棋盘中央张望。

糜竺、简雍、孙乾、伊籍、黄权、张南、冯习、傅肜……

众人团团围拢，活似茶馆里扎堆看热闹的寻常百姓。

简雍最先瞥见刘备到来，连忙惶恐躬身：“陛下……”

这一声呼喊，立时惊动四周众人。

眼见御驾亲临，在场之人纷纷上前跪拜行礼。

就连棋盘两侧正在对弈的二人，也当即停手，伏身叩拜。

刘备微微俯身，本想细看二人容颜，转念才记起自己已是一国之君。

身为帝王，自有旁人没有的便利。

趁着满殿人跪拜在地的空隙，他毫不费力，挤到了人群最内层。

待站稳之后，方才开口：“继续落子。今日谁若是输了，便要向胜者赔礼致歉，在座所有人，都是见证。”

二人闻言一同抬头。

刘备望见这般模样，心底又是一暖。

二人年岁已然不轻，可眉宇间神采飞扬，并无半点颓丧与沧桑。

二人齐声应道：“遵命！”

而后坐定。

庞统指尖捏着一枚棋子，扬声笑道：“听见了没，法令公，你要是输了，可别到时不认账？”

法正缓缓捻着颔下胡须，冷哼一声：“哼，庞中丞，这棋局胜负尚未可知，到头来是谁向谁道歉，还犹未定论……”

刘备听得有些心急，连忙催促：“你二人别光知道斗嘴，快下，快下……”

说罢便传令众人平身，尽数凑上前来观局。

这一场两大绝顶谋士的博弈，落子之间惊心动魄，处处精妙，看得旁人屏息凝神。

可刘备的心神，却半点不在棋盘之上。

他坐在棋盘侧边，目光悄悄扫过眼前每一张熟悉的脸庞。

每望向一人，往昔的一幕幕旧事，点点滴滴，便在脑海之中翻涌浮现。

难道说，真有这么一个时空，不必兵败倾颓，不必生离死

别，众人皆可齐聚于此，共守这一方山河？

若真有此处，我便长留于此，只愿与诸位朝夕相伴，把酒言欢，该是何等美事。

可把国家治好，让百姓得享太平亦是执政者不容推卸的重责。

对了，丞相呢？

他在何处？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奔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陛下在何处？谁看到了陛下？”

“哦，朕在此处。”

刘备连忙从拥挤的人堆里钻了出来。

跑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徐庶。

“元直？是你……”

徐庶见了刘备，面上满是焦急：“陛下，您竟还有闲心在此观棋？丞相正忙着操办登基大典，既要安顿百官，又要接待各国来使，已然忙得不可开交……

快快随臣而去吧！”

“哦，好，好……”

刘备应下，辞别围看棋局的众人，跟着徐庶穿过殿廊，往正殿而去。

一路行来，处处人来人往，内侍奔走穿梭，百官往来有序。

大典所用的礼器、旌旗依次排布，殿外还能看见各国使臣的随从分列两侧，礼乐仪仗已经齐备，处处皆是新朝即将建立的肃穆气象。

踏入正殿之内，更是一派繁忙景象。

官吏各司其职，有人核对礼册，有人调度仪仗，人声虽杂，却丝毫不乱。

大殿正中，诸葛亮一身朝服，身姿挺拔。

他一手捧着卷宗，一手对着身旁官员细细吩咐。

额角隐隐渗出薄汗，却依旧神色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听见脚步声靠近，诸葛亮这才抬头，望见走来的刘备，随即放下手中文书，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

刘备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五丈原那无力回天的千古良相。

他满怀愧意，立刻快步上前，抓住了诸葛亮的手：“孔明，辛苦你了……”

诸葛亮轻声缓言道：

“些许操劳，何足挂齿，陛下方才去了何处，缘何大典之际，不在正殿坐镇，反倒不见人影？看不到陛下，臣快急死了……”

“呃……朕刚才正在看庞士元和法孝直下棋，一时间沉浸其中，故而失神忘事，令丞相担心了。”

“陛下……”

诸葛亮的声音和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棋局纵似人世浮沉，世事跌宕，终究是方寸虚妄。陛下不可沉溺执念浮影，而忘却了真正要做的事啊！”

诸葛亮说的好像是眼前的登基大典。

而刘备听在耳中的却好像另有他意。

尤其是那句：“看不到陛下，臣快急死了……”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看不到皇叔，贫僧要急死了……”

他又转过头，看向殿前的景象。

殿下百官肃立，礼乐喧天，旌旗漫卷，属于大汉天子的尊荣历历在目，一切都真切得触手可及。

可心底偏偏浮起一层恍惚。

他明白，眼前盛景不过是幻梦泡影。

心底万般不舍，但终归是假的。

他也明白，越是在此处流连沉溺，便越会被这光景牢牢困住。

“明公无复有远志乎……”

“父亲，孩儿终不用乐不思蜀……”

二十岁的刘禅穿着太子朝服，立在阶下，他眉眼清朗，面含笑意，不见后世所言那浑噩颓唐的模样。

假的，都是假的。

他回过头，目光再一次扫向关羽，张飞，赵云等诸将，又转回头，看着诸葛亮那忧郁而疲惫的双眼。

他知道，此时自己再不走，那恐怕永远也走不了了。

管心中一百万个不忍，此时也必须狠下心肠，斩断这无果幻念。

“丞相，你可知，若心入棋局之中，如何能摆脱秘境，回归于本真？”

诸葛亮看着他，微微点头：“陛下，能否挣脱局中羁锁，终究要看执棋者本心如何。倘若他刚决果断，明心正理，陛下一念之间便可超脱；

可他若是旧念缠缚不肯放下，他自己身困棋局之中，陛下也难以破这重重幻障，您可以试一试，看他到底有没有挣脱这局的智慧和勇气。”

刘备似乎明白了，他朝诸葛亮点了点头。

他抬眼，最后看了一眼关羽、张飞、赵云等一众故人。

随即阖上双目，凝神收束纷乱的心念。

恍惚之间，身下虚空变幻，耳边响起空灵梵音，再睁开眼，竟发觉自己端坐于一座莲台之上。